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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 2009年第1期-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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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事。宗庙完蛋,国家的命脉就等于被赶尽杀绝,即使君主未死,臣子百姓犹在,对复国也只能断念。君王与国民,一旦失去了宗庙也即国家祖宗的象征,连“上天”都帮不了他们什么忙了。 

              反之,只要保留住宗庙,就算国家只余战后的一地灰烬,也还有振兴国运的希望。 
              对于个体的老百姓,自家祖宗的“鬼”也是比神更为要紧。这心理很通俗,神管理公众,祖宗则只负责自己后代。子曰:“非其祖而拜之,谄也。”——你拜别人的祖宗,是虚妄的越界讨好。里面还含有一重意思:各人的祖宗各人管,各人的祖宗管各人。 

              自然地,对于每个“各人”,与其跟着大家一起去讨好那些属于所有人的神,苦苦等着神抽空垂顾到自己头上,明显不如精心伺候好自家的祖宗之鬼,乞灵祖宗随时赐以荫蔽,来得更可靠和实际。 

              中国民间,最缺德也最能结下深仇大恨的过节,莫过“刨祖坟”。“数典忘祖”是刻薄的讥诮,“祖宗显灵”、“祖坟冒青烟”是对意外幸运最顺畅的解释,“辱没祖宗”是最大的人生羞耻。“光宗耀祖”是人间最显赫的成功指标,“我×你祖宗”是最具挑衅性也最能泄愤的咒骂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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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鬼与神,实在没有理由被归为“同类项”。它们根本不同类。 
              其他宗教认为天使魔鬼是真正的同类,是一双背对背的连体婴儿,分别指向善与恶、天堂与地狱、救赎与沉沦等。天使魔鬼都立身于上帝麾下,一个在野一个在朝,分别代表上帝的追随能量与叛逆能量。两个能量都跳不出上帝“如来神掌”的控制。它们是同一概念的两个侧面,有着共同血缘来历与共同DNA结构,谁也无法单独存活,少了一个,另一个就失去了存在依据与意义阐释。 

              用其他宗教中的天使魔鬼套解中国的神与鬼,失之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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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自然品种的“天神”与地下生民,是异质存在,相互不构成前生后世的因果延续与必然转换。 
              中国的鬼也即亡人,埋葬黄泉之下,归宿阴曹地府。 
              “天界”与“地府”,字面上是一组精确对应。中国古典哲学所谓“天地人”,神居于天,鬼归于地,人在中间,三方各得其所,保证大家不会出现领土争端,更不会发生神、鬼、人抢夺生存资源的冲突与大战。 

              可是,鬼在中国,概念一直在与时演变。最早,鬼仅仅是“人死亡之后”的称谓,其含义也仅限于此,并不算一种独立存在,甚至不是确定的存在。 
              到了佛教进入,民间关于“鬼”的观念就转型为佛教模式的,这个观念一直贯穿到“德先生、赛先生”被请来以前的近现代。该观念认为鬼是人类生命轮回的某个中转阶段,某种过渡形态。很多情况下,鬼还直接被认为是人的魂灵。 

              鬼有如人生命的寄生物,人活着,鬼忠实地依附人身,这时它被称做魂灵。人死了,魂灵失去家园,不得不告别人体,变成鬼魂。告别人体之后,魂灵的去向悬殊。具体去到哪里,得看活人生前积累有多少“前业”,自己后天又“修”到何等程度。 

              某个张三,是著名慈善家,一生怜老恤贫。仗义疏财,灾年搭起施粥的棚子,丰年为菩萨重塑金身,他全家常年吃斋,他本人日日口宣佛号……这天他死了,他的魂灵刚刚脱离躯壳,就稳稳飘落在佛祖用来普度众生的船儿甲板上,张三眼前一片光明,满心愉悦,他知道自己将被直接接引去到西方极乐世界,永生在光明与愉悦之中。 

              某个李四也死了。此公生性愚顽残暴,打劫过路上的客商,撬开过守节寡妇的窗棂,他赌博斗殴,打骂老母,侵扰四邻,缺德事儿无所不为。李四最后一口气还没咽下,已经被牛头马面拿钢索子套住脖颈,他的灵魂被推搡踢打,一路趔趄,到得阎罗殿。李四的灵魂将接受严厉清算与判决,地狱是他最合理的归宿。 

              名叫王五、刘二的那些人,没有张三那么善,也没有李四那般恶。他们的灵魂,还是会去到阎罗面前,阎罗审查过他们生前的善行恶举后,根据情况给以他们下一轮去向的发落,可能投胎转世,或者是人,或者是其他生物,也可能暂时被控制在阴间,服一个阶段的有期徒刑。 

              还有赵七、陈八、张氏、王氏一干灵魂,因各种偶然机缘,游离出了地府,滞留于人间,以无形形象继续掺和人类生活。 
              鬼是人类生命结构的固有部分,天神与人类生命毫无血缘关联。人可以修炼成神仙或者被封神,但一经修炼成功或取得封号,他马上就成其为神,不再是人。人与神的段落转换,使用的是干脆的句号。 

              神与鬼之间,就完全找不出相互串联的链条。人活着,头上悬挂神灵,人死了变成鬼。人与鬼神都是单线联系。至于神、鬼、人三者共同构成什么样的存在联系,说不清道不明。中国的鬼与神,从来没有被整合到同一个逻辑平台上。 

              不过,“封神”的文化与民俗传统,不管逻辑不逻辑。硬生生给神与鬼之间开通了直接转换的渠道。 
              建安二十四年冬,江南气候格外阴冷。为大哥刘备多年孤身镇守荆州的关羽。心态越来越刚愎和浮躁。自从他违背诸葛丞相“联吴抗曹”的既定方针、借口儿女亲事与东吴公开决裂,他的荆州也越来越像了滔天洪水中的一带孤岛。而江东那边,江湖后辈吕蒙、陆逊等,不知不觉成长起来,带着一身锋芒与鲜明新生代风格跻身政治中心,这帮年华大好、满腹经纶的“儒将”。格外比衬出“年龄不饶人”以及文化欠缺对于桃园兄弟们的残酷。常胜将军关二爷,力不从心的情况渐次多起来了,竟至于闪避不开一支飞来的毒箭。关羽在与神医华佗合力完成刮骨疗毒人生的最后一个传奇之后,吕蒙那小子,古龙人物似的身着一袭白衣,负手伫立船头,从长江那畔飘飘渡江而来。关羽挫败连连,痛失荆州,败走麦城,终被东吴生擒,和义子关平双双用生命殉了与兄弟的结义之情。首级脱离肢体,被送到曹操面前,不等于关羽生命的终结。他的魂灵一开始也成了鬼,但不是寻常的鬼魂,是“英魂”。关羽英魂不散,一路盲目狂呼着“还我头来”,飘飘荡荡去到当地一座玉泉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的老和尚是个得道高僧。高僧淡淡说道,你被吕蒙杀了,就大叫“还我头来”,当初颜良、文丑和五关六将那众多的青龙偃月刀下之鬼。又将向谁去讨要丢失的脑袋?杀伐一生的关将军顿悟了,向老和尚叩拜皈依。皈依后的关羽英魂,立地成神,徘徊在玉泉山一带,做了“显圣保民”的志愿者。乡民享受到他的保护,很懂感恩地为他修建起神殿,四时祭拜。英魂从此香火缭绕。 

              关羽是“由鬼封神”的亡灵典范,在中国民间,“关帝爷”的地位,比任何一个天生天长的中国神灵都更为尊崇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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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人自孔子以降。对神将信将疑是普遍心理,对神敬畏有限也是普遍心理。但说到鬼。由衷相信“人死而为鬼”的人就比较普遍了,民间对鬼之存在深信不疑的程度也更高。这种轻神重鬼倾向,除了“祖宗在上”文化观念的深刻影响,还由于,神于人而言,是纯粹“外物”,鬼于人而言,却是另一个自我。人生自古谁无死?相信鬼,就是相信自己不仅仅是_副人死灯灭的空虚皮囊;关切鬼,就是关切自己的未来去向;探究鬼事,就是探究自己百年之后的处境与着落。 

              人们对鬼怀有比对神更强烈的好奇与同样强烈的探索欲望。 
              有个姓董的官吏。他的官府大概是征用了一块原公共地皮,府堂内居然矗立着两座庙,一座是土地庙,另一座是马神庙。那土地神身边,还供奉有他的漂亮太太。董官员的小儿子被娇惯出衙内习气,率性而为,他看土地爷是糟老头造型,土地太太却是个盛年美妇,对一树梨花压海棠大感不忿,出手援助美妇,把她搬去形象年轻剽悍的马王爷身边,让她离婚再嫁,觉得如此一来婚姻搭配才顺眼。没过几分钟,小衙内就突然昏倒在地。他老爹董官员听说后,赶紧将太太还给了土地爷,并认真祈祷,赔礼道歉。小衙内苏醒,没有留下后遗症。 

              另一位官员张先生,他的府衙里倒没有神庙,而是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桑树,当地人传说有鬼怪将这树盘踞为住宅。张官员是正宗儒生,对鬼神之说不感兴趣,他讨厌鬼怪和自己住成邻居,命人将老树砍了,严重侵犯了他人物权。,当晚,他的宝贝女儿闺房中就出现一个怪人,凶巴巴地对女孩说,你老爹也太蛮横了,我先来给你一个警告。后来,这女孩儿出嫁,老公不错,也是一名官员。但她没过上几天幸福的生活就莫名地死掉了。 

              才子纪晓岚记录的这两个故事,说的是同一个世俗生存智慧: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这个常识也加重了国人心理上重鬼轻神的砝码。君子懂得自持自律,其道德底线是“有所不为”,你触犯了君子,他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以此类推,“神”大人大量,就算被人开罪,估计神也不好意思锱铢必较睚眦必报。但若是得罪了鬼,鬼会对人干些什么可就难说了。 

              谈“鬼”的著述,便从古就有,代代都有。鬼与人关系到底切身,鬼的故事,比神的故事要具体生动并亲切得多,无比地贴近人间,贴近生活。干脆说,鬼事也都是人事。 

              正常死亡的人,造就正常的鬼。正常的鬼脱离人体后,自觉主动去往规定的去向,三魂悠悠七魄渺渺,飘荡过奈何桥,饮了忘川水,抵达阴曹地府,接受亡灵大主管阎罗王的审判。这种正常鬼,与活着的人天人永隔,彼此没什么机会再相见,也无此必要。正常鬼一如正常人,只有经历,没有传奇。 

              鬼与人邂逅的传奇,由非正常死亡的鬼演绎,所谓“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事”。这种鬼,死虽死了,与活人的恩怨未能了断,因此不甘心“退出人间”,会想方设法驻留不去。 

              有个叫秀秀的美丽女孩,是裱糊匠的女儿。她被迫沦为郡望王府的奴隶。秀秀偶然认识了年轻碾玉匠崔宁,和所有情窦初开的孩子一样,两人眉目传情,偷偷相爱了。王府突然失火,秀秀乘乱与情人私自逃出。可红颜注定薄命。秀秀没能逃出郡王及狗腿子的手心,最终遭受迫害。香消玉殒。死不瞑目的秀秀怨恨难消,变成厉鬼,报仇雪恨。(宋话本《碾玉观音》) 

              曹丞相平生杀人太多,他晚年身体出故障,偏偏又多疑杀了唯一能救他的华佗,害得自己沦落到病入膏肓寻医无门的境地。此时,他在宫廷范围内得罪的那些厉鬼,近水楼台,率先接收到“丞相不行了”的信息,来个仇怨总爆发,集体来找曹操算账。丞相昏沉之间,只听得殿中发出惊悚巨响,随之阴风惨惨,愁云弥漫。曾被他消灭在宫廷中的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以及伏完董承等一大群鬼魂,个个身上血腥呼啦地,摆出最恐怖的pose,围定他呼叫“索命”,丞相就自知自己大限当头,无可幸免了。(《三国演义》) 

              ——无辜被害被杀的人,化做厉鬼。厉鬼必须向加害者索了命,才能回到地下安息。 
              有一赵姓男子,自诩嫉恶如仇,眼里不容沙子。他偶然碰上邻家主妇与一个少年郎说悄悄话,转身就向女子的丈夫打了小报告。丈夫展开秘密调查,证实老婆确有外遇。丈夫醋罐打翻。将那对野鸳鸯杀了,提着脑袋去官府自首。依照当时律法,丈夫杀掉有外遇的妻子,是正当维权,免于追究刑事责任,被当庭开释。也就是说,按人间法律,老婆与少年活该被杀。然而这样死去的亡灵,肯定无法平衡,她仅仅出轨。并未撞车,丈夫都被瞒过了,那个姓赵的凭什么插足他人夫妻私事?半年后,被害女子的鬼魂终于揪住了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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