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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 2009年第1期-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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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王二赤红着双眼,把老板按跪在操作位前:“跪下!” 
              操作台上,放着小芒的骨灰。所有人都惊呆了。机器呜呜叫着的车间里死寂一片,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过来营救一直给他们发工资的老板。 
              王二扯掉脖子上的领带,又一把扯掉身上的白衬衣,再几把将白衬衣撕成碎布条。王二把一条白布拴在头上,双膝一弯,咚的一声跪在了小芒死去的地方。他血红的双眼望着小芒的骨灰,就有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滚滚而下。 

              小芒,我是王二,我给你跪下了!王二给你跪下了! 
              小芒死去的车间,成了王二祭奠她的灵堂。小芒死了,死在车间里,没有人知道,横穿二十多年的打工岁月,到底有多少人像小芒一样客死异乡。从前或者以后,都有多少人这样死去,又有多少人会这样死去?这一刻,车间里所有的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们静静地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无声地看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默默无语。 

              突然,有嘤嘤的哭泣,从某个角落传出,慢慢地,汇集成一片汪洋。所有的工人,男的女的,很快就哭成了一片。谁知道明天死去的会不会是自己?当自己也像小芒一样死去,会不会有人跪在自己的骨灰盒前泪流满面?他们无声的哭泣,很快把机声隆隆的流水线,变成了一个泪水奔涌的灵堂…… 

              (多年之后回想从前,王二对研究生安娜说,机声隆隆的流水线,之于这些背井离乡的年轻人,其实和灵堂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怀揣年轻的梦想,从四川,从湖南,从河北,从广西……从五湖四海一路风尘而来,实质上就是赶赴一场无声的悼念,悼念他人,也悼念自己。他们从车间走出去的时候,青春已逝,韶华不再。有的少了一只手,断了一只腿;有的吐血不止,身患绝症;有的就如小芒,横着被人抬出来。打工对他们来说,其实就是一个坟墓,一个被活埋的过程。他们飞扬的青春、梦想甚至生命,就这么年复一年地,一点点地,被活活地埋葬。) 
              而此刻,王二赤着上身,在这个没有鲜花和挽联的灵堂里,在这个只有哭泣和泪水的灵堂里,对着小芒的骨灰,一次又一次地磕头。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人们看见,从他额头缓缓流出的鲜血,已经把他拴在头上的白布染成了红色。 

              工厂老板以为王二要他的命,跪在哪儿吓得簌簌发抖。 
              “你、你是谁?我、我不是赔了钱了吗?” 
              “是啊,你赔了钱,你赔了八万块钱!八万块钱很多是不是?八万块钱就能买一条命是不是?”王二从地上跳起来,指着老板破口大骂,“老子给你八十万行不行?老子八十万买你一条命!” 

              “我、我都是按国家规定赔的,你们、你们不是也很满意吗?你们一下子来十多个人,在宾馆住着,又吃又喝的,也花了我一万多啊,算起来哪止八万块!” 

              “是啊,是啊,十多个人,在宾馆住着,又吃又喝的,花了你一万多。”王二气疯了,他差不多就想仰天大笑,他猛的一脚踢在老板的屁股上,他血红着双眼,扑过去抓住老板的头发,向着小芒的骨灰按下去磕在地上又提起来。提起来又按下去磕在地上。 

              拉长被吓坏了,她偷偷地,想从车间里溜走,可是,她还没走几步就被王二发现了,王二血红的眼睛刚盯上她,她立即就被扑过来的张军一把揪住,拖过来扔在王二跟前。 

              王二说你就是那个拉长? 
              拉长不敢应声,她见机行事,赶紧跪在小芒的骨灰盒前,把头磕下去不敢抬起来。王二本来恨不得一巴掌打歪拉长的嘴,可见她这样子,手臂都没抬起来,就感到兴味索然。拉长的表现让他连打人的欲望都没有了。这时候王二看见有个女工哭着跑过来,哭着跪下。他愣了一下,伸手把她拉起来。他说不关你的事。 

              女工就是那个经血不止的女孩子,她被王二拉起来,她抹着眼泪冲王二疯了似的叫嚷:“怎么不关我的事,小芒姐是我害死的!是我害死的!” 
              小芒是她害死的吗?至少这一刻她认为是。是的,要不是因为她来了月经,或者要不是她来的月经止不住,也许小芒就不会死。至少她是这样想的,以她的单纯,以她对世界的认识,她只能这样想。 

              …… 
              有人报警,大批警察火速赶到现场。他们全副武装,举着枪,如临大敌。他们看到两个男人和两个女工跪在车间的水泥地上,一个男人裸着上身,头上拴块白布,另一个男人埋着头在那儿簌簌发抖……然后他们都愣了,车间里几十个工人,怎么就像死了老娘似的,哭成了一片?他们想不明白,这伙人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王二被公安局放出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盒子里的小芒,去找王一。他拐进城中村,推开王一的院门。他把小芒的骨灰放到王一面前,然后,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小芒死了。是我害死的,要杀要剐,随便你。” 
              王一没说话,他好像早已知道发生的一切,他轻轻地摩挲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就像是在抚摸孩子满是泪痕的脸庞。 
              三三在一边紧张得要命,她非常担心王一暴跳起来,手起刀落把王二宰了。 
              可是,王一没有暴怒,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小芒的骨灰盒。三三紧张地看着王一,她仿佛看见,有云朵一样的悲怆,深陷在王一苍茫的眼神里,无边无际。 

              “亲家他们……知不知道?” 
              “知道,他们来过了,要了钱,又走了。” 
              “来了,又走了?” 
              “是。” 
              王一长叹一声,颤抖着手,低沉地说:“送她回去,埋在王家祖坟,埋在你妈身边。小芒就是咱家的娃,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 
              王二咬着牙没应声。他跪在地上,久久地,跪在地上。 
              王二终于下了决心,找个专家,看看能不能把王一的毛病治好。他已经失去了故乡,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小芒,他不能再失去父亲。 
              专家是安娜的导师。据说是一位享誉世界的心理学教授。与此同时,他在社会学方面,也有着相当的造诣。专家从广州来,和王一整整周旋了一个星期。他都和王一说了些什么。王一又都和他说了些什么,王二一点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将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安娜,让她把酬金转给专家时,安娜说,她的导师决定把王一杀狗的爱好,当成一个严肃的课题来研究。 

              多年之后,心理学教授对研究生安娜说:也许,在王一的眼里,这个华丽的南方城市,就像是一个热闹的灵堂。谁死了,谁还活着?又是谁在祭奠谁?谁在为谁哭泣?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又或者,打有城市那天起,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是没有人知道自己早就死了,大家都沉浸在城市华丽的热闹之中,都以为,是在赴一场宏大的盛宴。 

              没有人知道,人们之所以从四面八方向城市聚集,根本的原因,就是他们已经死亡,或正在死去。他们在城市里,编织一个又一个的梦想,只不过是在为自己、为这个城市的明天,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没有人知道,他们游荡在城市之中不愿离去,实际上,是在为自己可怜甚至可悲的一生守灵。 
               
              责编 周昌义 
我要我的自由
            作者:伍 瑜
            当代 年1期 字数:3016  jinyahui TXT期刊网欢迎您 

              一 
               
              五点,再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望着笔记本电脑的右下角,苏筱雨心生盼望。六年多,工作已经差不多成为习惯,没有激情没有热情没有感情。手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她满心期待着按时下班。可惜这也并不能回回如愿。 

              出事了! 
              业务经理袁明杰和华北区老板程伟业吵了起来。快下班时,外面一阵喧哗,后来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只见袁明杰怒气冲冲地从苏筱雨门前经过,脸色铁青,接下来,就收到程伟业秘书林紫欣的电话,通知各部门经理下班开会。 

              唉,苏筱雨心里叹了口气。 
              六点大会议室。所有部门的主管和经理聚在一起。程伟业一脸的阴郁。苏筱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开会吗?”没人出声。 
              “我们的团队出现了问题。”程伟业边说边看着袁明杰。那个家伙一脸沮丧。“为什么我们的市场不作假就没法看?为什么每一次老板来都要手忙脚乱的搞来搞去。为什么不能平时就把事情做好?为什么你们就会做表面功夫?难道你们就会做表面功夫?!” 

              这样的问题,谁能回答?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目前的状况是难以控制的,产品供应链有问题。让刚调任的袁明杰一下子把问题解决,的确有点勉为其难。 

              “苏筱雨,你说说。”程伟业点了她的名字。苏筱雨抬起头,“嗯……这个事情……我想,主要是销售计划没做好,需要改善。”这样的话听着不痛不痒,但也还算客观。 

              程伟业并不为难她,因为作为负责市场的经理苏筱雨不向他直接汇报,她的老板在总部。 
              他转头问另外一个销售主管:“为什么?” 
              那个销售主管吭吭哧哧地说:“我们准备得不够。” 
              “为什么?” 
              “我们很多人刚刚换了负责的区域。” 
              “为什么?” 
              “……”销售主管把目光投向袁明杰。 
              袁明杰不得不答话:“希望改变可以调动大家的工作热情。” 
              听起来有理。 
              “你不知道,这样的调整会耽误事情吗?看看这个月,所有过来的老板都不满意,而且每一次都没有明显改善,下周总经理大卫再来,你给他看什么,你是经理还是化妆师?”程伟业的话咄咄逼人。 

              袁明杰没说话。 
              “公司请你们来不是度假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好么,整天就是忙着救火,你们平时究竟干不干活,大学都是白上的吗?”程伟业没上过大学,他批评别人的时候常常提起这句话。会议室寂静一片。苏筱雨玩着手中的笔,转动,一下又一下。这样的场面见多了,已是毫无感觉。老实说,她并不同情袁明杰,那的确不是一个肯干的人。但是三十几岁的人,让老板那样奚落,她替他面子上不好过。再说,这一次的事情似乎是有理由解释的。 

              程伟业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苏筱雨若是袁明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可是袁明杰面不改色,他只是冷冷地听着。终于,他停下了话头,环顾了一下这些公司的骨干们,说:“如果不想干,请趁早离开,在这里混得了一时,混不了一世。你们都好自为之吧。”说完,走了。 

              大家也纷纷起身。苏筱雨看见林紫欣拿着本子坐在那里,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你记下些什么?” 
              “呵呵,没什么。”她的记事本上除了日期什么也没有,林紫欣小声说:“怎么大家都一声不出呢?” 
              “想什么呢,这会儿沉默是金。” 
               
              二 
               
              大卫来的那个早晨,苏筱雨破例在闹钟没响之前就醒了过来。大概是潜意识里的压力吧。她还是没睡够。其实究竟睡多少才算够,她也不知道,总之每个早晨都是让人觉得疲惫不堪。 

              她提前到达公司。这次她的老板和大卫一起来,所以市场介绍由她来做,业务走访由她来陪同。 
              两个小时之后,自己的老板陈嘉维和大卫才出现在公司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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