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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1期-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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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我也想过向他求助,可这念头一闪而过。我与他分手,各走各的,很快他便消失,只剩下茫茫的陌生人。我无意识地在空中抓挠了一把,什么都扶不到。我觉着我失控了,并且,濒临死亡。有时候,据说,死亡就是这样不期然来临。而我居然还在行走。方砖砌成的街面从我穿了软靴的脚下退去,就像轨道从车轮下退去,迅速得不可思议。看来,时间也变形了。有几次,我去搭自己的脉搏。心跳极快,可我总也数不准。因我看不准表上的秒针,而且,没有耐心。我只数了几秒钟便放弃了,而每一趟尝试都使心跳更加速,惊恐也加剧。景物膨胀开来,变得大而且饱满,视觉被撑大了,肿胀着,厚起一层膜,有些触不到,可分明都入了眼睑。最后,我终于走到了我的目的地,走入一幢光线幽暗,气氛阴沉的建筑,空气中散发着混凝土的凉气。陡然的暗让我镇静了一下,人和物迅速回到它们的原状,离我远了一些,却模糊。心在胸腔里响亮地跳动,肌肉收紧,一阵恶心涌上,想呕吐。走廊伸向远处,两边房间里有声音,声音流出房门,在走廊的壁上碰出回响。有一种空洞,在气流中间嵌藏着。我并没有为我走到地方而感到欣喜和安定,而是极度的沮丧,我想:我病了。 
  疾病一改以往的方式,高烧。应该说,不存于任何一种方式。脏器,血像,淋巴指数,内分泌,都在正常范围内。连平衡系统,都无有疾患的症像,比如美尼尔氏症,特征是视物颠倒,而我,没有。一切还是在原先的位置上,只是变形。又不是那种,客观意义上的变形,而是,带着主观色彩的,形还是原先的形,不过是,突然间,变得不可思议,令人担心。我却好像有些遗忘那情形了,随了一日,两日,三日过去。我都想不起来当时失措的惊恐,可是,我分明又知道,千真万确,那发生过,并且,还在,只是我看不见它。我在明处,它呢,在暗处,我能感觉到它的窥伺。而我,一无防范措施。这几天,我闭门不出,大量时间用于睡眠。这带有躲避的意思。事态似乎已经平息,可我不敢相信,平静中似乎隐蔽着更大的危险。因为不安,我甚至是在等待它的来临。那一日的情景,带着一种惊悚的诱惑力,老是引我去回想。回想每个细节,由细节组织场面,使其重现。可一切都模糊了。当我屡次三番,向各科医生叙述我的症状时,都遇到这困难。我无法准确地描述它,它还变得令人发笑。这使我加倍地焦虑。就这样,我怀着焦虑的心情,等待它再次来临。谁知道呢?也许,它真的过去了。我呆在家里,与外界的联系只余下电话这一个方式。可是,就在打电话的时候,出其不意地,那日情景再次来临:心悸,晕眩,恐慌。因是发生在室内,这一个狭小的空间,情况变得单纯,也略微容易捕捉。不像那一日在街上,外部的细节庞杂繁多,特征便被掩盖。而这一次,症状变得明显,心悸,晕眩,恐慌,不知所措。这个角角落落都烂熟于心的房间叫人害怕。我放下电话,躺到床上,眼角余光里有窗户上方的一角。雪亮的天空,像刀刃一样,刺进视觉,令人恐惧。 
  身处失去保护的状态,连电话,这以电波引向外界的通道都带来了危险。外界是如此不安全,这外界指的是我自身以外的全部空间。我终日如惊弓之鸟,目及之处,都会成为诱因,诱发我心悸,晕眩,恐慌。我又一次裸在空间里,周身都感觉到空间的威胁。听觉变得极其敏锐,即便将电视机音量调到零,依然听得见声音。还有摁电话键的声音,喘息声,翻纸页声,都刺痛着听觉神经,就像那一角钢亮的天空刺伤视觉。我站在窗户里边,看着窗下,人们活动的身影:骑车,走路,买菜,上学,吵架,笑。沸沸扬扬的生活,与我咫尺天涯,我走不进去,我动辄心悸,晕眩,恐慌。我看着他们,自个儿流着眼泪,不知道事情究竟出在哪个关节上,又将如何解决。在此,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度过一分钟都极其不易。它就像一个无形的刑具,缓慢地从身上拖拉过去,留下每一个最细小的齿。冬季过去,春季到来,白昼日益增长,尤其是午后的时间,简直无望结束。 
  现在,我又裸在了时间里,无遮无挡,没有一点掩饰。这是完全空白的时间,在封闭的自身里,盛得满满盈盈,我将我藏得再严实,也躲不开它呀!它无所不在。空间也是,至多被我限制了体积。而它越受限,拥挤着的时间却越多,越满,压缩着然后一点一点伸张开来,像海底的布满小孔的藻类,阴险地裹住我。我尝试过用阅读去填充它,纸上的黑字缭乱着眼睛。单个儿,每一个都认识,可连接一起,立刻意义不明。这些方块字,以方阵的形式覆盖在纸页上,密匝匝的,代表着什么?又是否必要代表着什么?这叫人起疑。意识变得昏乱。平面的,由线描勾成的一帧帧小小的图案,贴在薄削的纸上,应当怎样看待它们的物质性的占位?空间的形式令人难以解释,那么又如何注入和封闭时间?时间兀自弥漫在无边无际的空中,似乎会繁殖似的,越来越多。所以,我很快放弃了阅读。我试着去做针线,针线能不能吸纳时间呢?至少,它们在外部具有一致的形式,就是长度的形式。我用细密的针脚走过时间的长度,力图保持它的密度,甚至更缜密,让它走到时间的前面。我裁开一幅窗帘,改成两个靠枕的套子,没有曲折的弯度,都是呈直线。我穿针引线,然后开始缝纫。针尖穿过线的经纬交织处,抽出线来,拉紧,捋平,再开始下一针。我有意放慢动作,而又把针脚加密,密到看不见针脚,只是一些排列整齐的小粒子。过于缜密的手的动作,加上用眼,心跳加速,引起小静脉痉挛,浑身都在轻微地震颤。可我坚持着,一针挨着一针,走在直路子上。然而,时间依然比这针线冗长,质地也更密,指针只在钟面上走了一小点儿。我时不时地抬头看钟,而它基本不动。这一场较劲很快就叫我败下阵来,我完全测不出它的长度是以什么样的疏密铺陈开来,我总是在它的囚禁中,就好像:孙大圣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我只将靠枕套缝到一半,便放弃了这场较量。再接着,我学习做静功,闭目打坐。结果是,更加陷入虚无,空空荡荡的时间扑面兜头而来。这本应是一个直面的方式,带有两军对垒的意思,可是,我不行。我对它,是有痼疾的,我惧怕它。由于空间解体,时间便从所有具象的物体上剥离开来,裸对着我,无着无落,就像一个深渊,我只有坠落的份!我说过,空间给了时间形状,而我因惧怕空间,使时间失去形状,亦在以虚空恐吓着我了。 
  我无处可逃。玻璃窗外是喧哗的人和生活,光线跳跃,烁烁流淌。可我在一个壳里,出不去。我隔了壳的坚硬透明的壁,干看着,惟有流泪。谁也帮不了我。我四处求医,求来的药一大堆,什么都有,还有中草药。我无比虔诚地熬制草药,天不亮就起来浸泡,然后坐上火。我一步都不走开,好像瓦罐里不是药,而是仙丹。嗅着草药苦腥的气味,心里升起一丝茫然的指望。药的氤氲弥漫在房间里,给我的壳罩上一层障。可气味是现实的,有了一点可抓挠的东西似的。我甚至有暇去想:为什么曹雪芹要让林黛玉以药代饭,因为她前生是绛珠草,集草木之精华啊!然而,那一碗苦水也帮不了我,十碗百碗苦水都帮不了我,我还是放弃了它。放弃它,我吃的药也够多的了,红,蓝,青,橙,姹紫嫣红一大把,往嘴里塞,期待会有奇迹来临。可谁相信呢?我沉疴深重。 
  这堆药片中,有一味小白药片,就像维生素C片一样大小,惟有它,起着奇异的作用。吃下它,仅只半个时辰,就生效了。它的效果在于松弛,肌肉松弛了,心理也松弛了,人,似乎变得柔软,有弹性,对环境容易适应。此时,时间便回到惯常的速度,变得顺畅,流利,不伤人。往昔自然的状态重新来到身上,却是由于药物的作用,于是不再是自然的状态,而是,似乎是,一个阴险的魔术变作的假相。这令我起反感,而且,有惧意。我从心底里对这小白药片抱了畏惧的敬意。我害怕它,我不知道它以什么手段,在我身体内玩什么花样。可是,它真有着奇效。只有它,才可暂时地使我回到习以为常的时空状态。我不得不依赖它。这令人沮丧,这沮丧无数次让我痛下决心,戒了它!我用“戒”这个动词,可见我已将它视作有成瘾性的药物,就像毒品。我不想将自己的身体交给这么一粒,甚至半粒小白药片,这使事情更加失去控制,不可掌握。可是每一次“戒”的尝试不仅不成,反而使所需药量增加。本来一日只要半片,却因停了一日,下一日就要一片方可达到先前的效果。我越挣扎越陷得深。这小白药片,在救治我的同时,又在沉重地打击我。在它帮助下恢复的常态,亦越来越不可信任。我警惕地注意着,挑剔着,这常态也渐变陌生,我认不出自己了。 
  我的身体如此令我陌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最初的一日离我已经远去,带走了以往自由自在的日子。那一日的症状也变得不重要了,被日重一日的身体的陌生感所覆盖。在镜子跟前,我觉着我的脸型也变了,变长变窄,眼睛凹下去,里面是深不可测的迷茫。某一日,扁桃体肿大,引起咽喉疼痛,这疼痛,使我忽觉着一种熟悉。在这经常性的疾患中,自己的身体好像回来了一部分。可是,紧接着,又被如潮如涌的陌生感淹没。以往所说的“丧失”这一哲学性概念,在我,就是每一分钟的现实处境,是一种身体的疾病,物质的性质。 
  季候走进春天的腹地,春天亦全裸着。在这低凹的深处,潮湿,暖热,昆虫齐鸣,花齐开。时间也变得明亮,因而也更尖锐。早晨是最苦闷的时候,漫长的一天,横亘在面前,不知如何渡过那千关万隘。别人都在享受春天的欢悦,而我,惟有发愁。人,被春阳照成透明,每一寸的陌生,古怪,不相识,都被照得晶莹剔透,分析成几倍的细致,在光明中平铺开来。光里有氤氲了,却没有减弱一点亮度,只是使视觉惘然。还是那句话,别人都在快乐享受春天,而我,从早起就在发愁。捱过上午,漫长的下午陡然耸起,挡在眼前,更觉无望。我详细地记着日志,每一桩琐事都记录在册:起床,穿衣,洗漱,打扫,看几页书,写一封信,洗衣,晾衣,吃饭,洗碗,午睡,午起,……这些事,写写有一大串,可在一日之中,仅是沧海一粟,转眼间无影无踪。春天里的繁荣,使天地变得热闹,多少种声色,绽放出来,衬托着我的孤寂。没什么可拯救我,惟有那小药片,而我又不信任它,惧怕它。肉体的相拥相抱,也无能为力。似乎是在更早的时候,我就不再依赖于肉体。此时,更视为累赘。我时时感到肉体的不适,肉体的无用,就在这背叛的时刻,无一时不感受到肉体无所不在。它束缚我,使我不得自由。肌肉,脉搏,血压,体温,神经,一并作祟,让我不得安宁。我日日哭泣,什么都在分崩离析。空间,时间,身体,什么都破碎了,不成型,布着裂纹,锐利地反射光芒。这就是烁烁春日在我眼中的映像。 
  千捱万捱,捱到日头渐西,光线柔顺,激烈的苦楚开始有了缓解的征兆。黄昏笼罩下来,光,色,声的锐角变得圆润柔软。破裂的边缘不那么锋利冲突,咯吱咯吱响,而是有些趋向调和。直接的光照转为间接,万物生长的骚动亦暂时休憩下来。暗,降下来了。春天里的暗,因经过了磨折,特别有安慰的意思,它将不堪回首的白昼掩蔽起来。啼哭渐止,余下抽泣,亦渐渐止住。夜晚,周遭趋向于原状,一日的动荡变化,偃息下来。四壁竖起,在天花板处止住,封起相对有限的空间。里面的什物在人工的照明下,镶上阴影,边缘模糊,温和地开辟与阻隔视线。视觉的疼痛平复了。要不是有夜晚的抚平,如何再来对付下一个白昼啊!这是我的藏身之所,是柔软的蜗居,我的身体楔进夜色,像蚕钻进茧中。可是,明早,就要变成蛾子,飞出去了。前途叵测。这一时,我暂且地,不去想明日的事情,而是享受安宁。我几乎有些忘记自己忤逆的肉体了,肉体与知觉接近合二为一,至少两者相向,不再排斥,让我得到一时的歇息。时间被钟表分配为匀速,汩汩过去。我家的四五个钟,彼此都差那么一点点,此起彼落,针脚变得很阔,有些拖沓。可因为匀速,所以还行。我爱听走秒声,它使空洞的时间变得实在,有形,可以计量。那我就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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