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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列宁盼望高尔基出国的急迫心情。显然列宁劝高尔基已不止一次了,但高尔基不肯走。高尔基在1921年某月29或30日(原信无月份)致列宁的信中有这样的话:“出国对我也无意义”,“我看不出有出国的理由”,“您不要催我,最好多给我一点行动自由”。高尔基只字未提出国治疗,并不认为身体坏到非出国疗养不可的地步。高尔基同样没理解列宁8月9日的信,仍同名流们一起“徒劳无益地奔忙”。
南森的建议使列宁下定解散饥荒救济委员会的决心。8月26日列宁在致斯大林等政治局委员的信中坚决要求解散委员会。委员会很快被解散,大部分名流委员被逮捕。曾在上海居住过的著名俄侨作家扎伊采夫,也曾是饥荒救济委员会委员,在回忆录《莫斯科》中描写了名流们是如何被捕的:“我们坚持委员会向欧洲派遣代表团,以便弄到更多的粮食和钱,然后送往灾区。这不合‘他们’心意。开始讨价还价。不是我们向他们让步便是他们向我们让步。…我们按规定5点钟前到达一幢住宅参加会议。今天决定下一步怎么办。委员会下了最后通牒。不放代表团到欧洲募捐我们就关门大吉,因为地方机构帮不上忙。情绪紧张而激愤,…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已晚。窗外穿皮夹克的人影闪动,加米涅夫还没到场。焦躁,困惑。大家掏出表看表。我在同大厅相连的一间屋里,我记得走廊里响起一片嘈杂声,不知是什么声音,从哪儿来的声音,但马上便明白大祸临头了。刹那间十几名穿皮夹克、长筒皮靴的人举着手枪从昏暗中冲了进来,其中的一位大喊了一声:‘根据全俄非常委员会的决定,逮捕在场的全部人!’”
逮捕名流对高尔基不啻晴天霹雳。名流响应他的号召,走出隐避角落,现在通通被投入监狱,仿佛他做了圈套诱他们往里钻。1922年被驱逐出境的社会革命党领袖库斯科娃后来回忆道,高尔基一听说要逮捕委员会中的名流,立即赶往她家,面无人色,劝她赶快逃走。但她往哪儿逃?只能束手就擒。为了营救被捕的人高尔基找遍了布尔什维克领袖们,但毫无结果,“徒劳无益地奔忙”。高尔基怀着满腹怨气,1921年10月16日离开俄国,到国外“疗养”。
高尔基临行前同列宁达成默契:他除在国外疗养外,还尽力密切苏维埃政权同西方知识分子的关系,当前首要任务是为灾区募捐。列宁12月6日致高尔基的信便是提醒他别忘了他们之间的默契:“大家要我写信给您,问您是不是能给肖伯纳写封信,让他到美国去一趟,再给威尔斯写封信,据说他目前在美国。请他们两人协助我们进行救济饥民的募捐工作。”列宁知道解散饥荒救济委员会对高尔基是沉重打击,促使他愤然出国,而他在国外对布尔什维克还相当有用,想用资助方式缓和他同苏维埃政权的关系。列宁12月12日给“维·米·莫洛托夫并转俄共(布)中央政治局委员”的信便是缓和关系的一个步骤:“克列斯廷斯基写信对我说,高尔基离开里加时囊空如洗,他把希望寄托在从斯托莫尼亚科夫那里得到一笔稿费上。克列斯廷斯基认为,必须把高尔基列入由党或苏维埃负担医疗费用到国外去就医的同志里面。我提议由政治局提出建议,由克列斯廷斯基把高尔基列入这类同志之中,并检查一下,务使他得到必要的医疗费用。列宁。”没料到高尔基不想依赖布尔什维克,不想同他们关系过密而失去自己的独立性,拒绝接受他们的资助。高尔基的妻子安德列耶娃给列宁写信说,尽管“高尔基囊空如洗”,“但他不接受资助或借贷”。看来高尔基的怨气未消,不久便做出让列宁大为恼火的事。1922年夏天,高尔基在法国听到布尔什维克准备审讯左派社会革命党的消息,极为震惊,想阻止审讯。高尔基并不赞成社会革命党的纲领,这也是导致他同第一个妻子彼什科娃分手的原因之一。但他反对从肉体上消灭同布尔什维克政见不同甚至公开反对他们的知识分子社会革命党成员。他写信给在西方知识界享有盛名的法国作家法朗士,把审判说成是准备“杀害那些曾经真诚为俄国人民解放事业服务的人”,要求他进行干预,向苏维埃政府“指出这种罪行是不能容忍的”。写这封信的两天前他还给代替列宁担任人民委员会主席的李可夫写了一封信: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
如果审讯社会革命党人将以杀人告终这将是有预谋的杀人最卑鄙的杀人。
我请您把我的意见转告托洛茨基以及其他人。我希望我的意见不致让您惊讶,因为您清楚在革命全过程中我上千次向苏维埃政权指出,在我们的不开化的文盲国家里消灭知识分子是丧失理智的罪行。今天我相信,如果社会革命党人被杀害这种罪行将在社会主义欧洲引起震惊。他们将对俄国进行道德封锁。
果不其然,审讯在欧洲引起极大震动,许多著名社会学家向苏维埃政府提出抗议,第二国际和维也纳国际要求派代表列席审判会。高尔基仍不甘休,把致法朗士的信打印两份,一份寄给《社会主义通报》,于7月3日发表,另一份寄往莫斯科。正在哥尔克养病的列宁读了高尔基的信怒不可遏,9月7日给正在国外处理共产国际事务的布哈林写信:“我读了(在《社会主义通报》上)高尔基那封恶劣的信。本想在报刊上骂他一顿(关于社会革命党人的事),但又考虑,这样做可能有点过火,应该商量一下。也许,您常见到他,同他交谈吧?请把您的看法写信告诉我。”列宁知道高尔基在欧洲知识界享有崇高威望,不愿意失去这样的朋友,所以没有公开骂他。但他们的分歧是显而易见的。高尔基需要出国疗养,很多布尔什维克领袖同样需要出国疗养,这不是高尔基1921年出国的主要原因。也不是因为同个别领导人关系的恶化,而是在文化和革命问题上同布尔什维克存在着重大分歧。分歧随着革命的发展越来越大,最终迫使高尔基出国。揭示出高尔基出国的真正原因必然损害已经程式化的高尔基的形象,但是否同样损害真实的高尔基的形象呢?我看未必。
(原载《文汇读书周报》1997年10月4日)
蓝英年:高尔基回国
题目须做一点说明。高尔基曾多次出国回国,本文所指的是高尔基1921年10月离开已经建立苏维埃政权的俄罗斯,在国外侨居6年多,于1928年5月从意大利索伦托返回苏联。很多人把高尔基回国定为1928年,这并不准确,因为1928年他只归国观光,并未定居。1928年他在苏联住了5个多月,10月返回索伦托。1929年、1931年、1932年都是5月来到苏联,10月返回索伦托。1933年5月才回国定居,所以准确回国年份应是1933年。此后高尔基没再离开过苏联。
1921年高尔基出国的原因以及他在国外干出让列宁恼火的事,我在拙文《高尔基出国》中已写过,不须赘述。高尔基怀着悲愤心情离开祖国,心中块垒长期未消除。1924年1月15日在致罗曼·罗兰的信中写道:“…我不返回俄罗斯,我越来越觉得我是没有祖国的人。我甚至想我在俄罗斯不得不扮演一个可怕的角色众矢之的的角色,…1918年初我明白了,任何政权在俄罗斯都不可能再存在,而只有列宁一人能扼制疯狂的无政府状态在农民和士兵当中蔓延。然而这决不说明我赞同列宁的做法。我曾多次指出,摧毁俄国知识分子,他摧毁的正是俄国人民的核心。我尽管对这人怀有好感,从他那方面说,他也喜欢我,我相信这一点,但我们的争论引起彼此精神上的敌意。”6天后高尔基获悉列宁逝世的消息,极为震动,马上坐下来写回忆列宁的文章《弗·伊·列宁》。在悲痛中更多回忆起列宁对他的关怀和教诲,写道:“我和共产党人分歧的地方,是在如何评价知识分子在俄国革命中的作用这个问题上…知识分子过去是,现在依然是,在今后长时期内也还是拖拉俄国历史这辆载重大车的唯一驮马。十三年以前我是这样想的,也就这样错了。”仅仅六天思想便发生彻底转变对高尔基那样的思想家是不可能的。前面是辩论语气,同结尾那句也不协调。布尔什维克领袖们对高尔基的回忆录很不满意。托洛茨基同年4月在《消息报》上发表文章:“我对高尔基的文章很不满意。高尔基不理解伊里奇,用他近年所特有的知识分子亲昵的口吻述说列宁。”托洛茨基把高尔基的文章改了一遍才发表。上面引用那段话的最后一句难保不是他加的。所以说列宁逝世改变了高尔基对布尔什维克的态度是没有根据的。因为不久高尔基得知苏联教育人民委员部下令各图书馆不出借资产阶级哲学书籍的消息勃然大怒,在一时冲动之下想脱离苏联国籍。他对苏联态度的转变大约在1926年以后,1927年他已萌生回国看看的念头。
什么原因促使高尔基回国呢?索尔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岛》中写道:“我一向把高尔基从意大利归来直到死前的可怜行径归因于他的谬见和糊涂。但不久前公布的他二十年代的书信,促使我用比那更低下的动机物质欲解释这种行为。高尔基在索伦托惊讶地发现,他既未获得更大的世界荣誉,也未获得更多的金钱(而他还有一大帮仆役要养活)。他明白了,为了获得金钱和抬高荣誉,必须回到苏联,并接受一切附带条件。”20世纪七八十年代索尔仁尼琴在苏联威望很高,很多人把他奉为反斯大林主义的英雄,所以接受了他这种看法。但索尔仁尼琴的看法过分情绪化,不符合实际。高尔基在欧洲文化界威望极高,如日中天,1928年3月29日他六十寿辰之际,罗曼·罗兰、法朗士、巴比塞、阿拉贡、肖伯纳、威尔斯和茨威格等50位知名作家向他祝贺。他稿酬优厚,由苏联和西方支付。他本人生活极为简朴,不需要更多的钱。同他在同一间屋檐下住了近三年的俄国诗人霍达谢维奇因政见不合而同他分道扬镳后写道:“俄国社会中传说高尔基生活奢侈,…我郑重声明:在我同他接近的年代根本谈不上什么豪华。说高尔基有多少别墅和终日宴饮,都是一派胡言。”从高尔基回国后的表现上,看不出他接受任何附带条件。他同斯大林的关系可以说一度彼此让步,以达到各自的目的。20世纪90年代以后,赞成索尔仁尼琴看法的人越来越少。俄侨医生马努欣经常替高尔基看病,记录了高尔基对他说过的一段话:“在国外呆够了。社会主义民主应当进入布尔什维克党内,并不知不觉包围他们。必须竭力影响他们,不然不知他们还会干出多少蠢事。”高尔基看到苏维埃政权已经巩固,苏联发生不少可喜的变化。斯大林逐渐独揽大权,个人独断独行。高尔基想把民主引进苏联,“软化”斯大林的强硬政策。这同他一贯主张一致,较为可信。但高尔基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影响力,埋下后来产生悲剧的种子。
苏联也热切希望高尔基回国,斯大林向他招手。1928年斯大林几乎击败了自己所有的政敌,可以按照自己心愿建设社会主义了。他认为改变国家应从工业化着手,主要实行农业集体化从农民身上榨取工业化资金。但他的农业集体化政策受到布哈林等人激烈反对。斯大林读过1922年在柏林出版的高尔基写的《论俄国农民》,了解高尔基对农民的看法,相信他会支持自己的主张。斯大林此时仍需要人支持,而高尔基是最理想的人选。
斯大林开动宣传机器,《真理报》、《消息报》带头发表向高尔基致敬的文章,同时发动机关、团体和学校给高尔基写信,盼望心爱作家早日回国。斯大林还要找一个人充当他同高尔基之间的联络员,这人必须绝对执行他的意志,还能获得高尔基的欢心。这人很快找到,他是红军粮食供应部主任哈拉托夫。1921年哈拉托夫担任过科学家生活改善委员会主席,而这机构是高尔基向列宁建议设立的,所以高尔基认识哈拉托夫。斯大林任命哈拉托夫为国家出版联合会主席,并把动员高尔基回国的任务交给他。于是1927年8月高尔基在索伦托收到哈拉托夫从苏联寄来的《科学家生活改善委员会五年活动(1921…1926)报告》。高尔基看到他走后工作仍有人做,大为感动,给他回了一封动情的信,两人关系拉近了。同年9月1日哈拉托夫给高尔基写信,邀请他1928年回国参加庆祝他六十大寿和创作活动三十五周年的纪念活动,并告诉他政府已成立纪念活动筹备委员会,由党政要人布哈林、托姆斯基、李可夫、卢那察尔斯基等人组成。高尔基一贯厌恶这类活动,收到信后非常反感,回信中写道:“让纪念活动见鬼去吧”,“这太妨碍写作了!”斯大林非常希望高尔基为他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