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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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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对的自由和绝对的幸福
  一个人若能超越事物的差别,他就能享受绝对的自由和绝对的幸福,如《庄子·逍遥游》中所描写的。这一篇提到大鹏,小鸟,蝉;〃小知〃的朝生暮死的朝菌,〃大知〃的万古千秋的大椿;小官的有限才能,列子的乘风而行。向郭注:〃苟足于其性,则虽大鹏无以自贵于小鸟,小鸟无羡于天池,而荣愿有余矣。故小大虽殊,逍遥一也。〃(《逍遥游》〃蜩与学鸠笑之曰。。。。。。〃注)
  可是它们的幸福,只是相对的幸福。如果某物只在其有限的范围内自得其乐,则其乐也一定是有限的。所以庄子在这些故事后面又讲了一个关于正真独立的人的故事,他超越有限,而与无限合一,从而享受无限而绝对的幸福。由于他超越有限而与无限同一,所以他〃无己〃。由于他顺物之性,让万物自得其乐,所以他〃无功〃。由于他与道合一,而道不可名,所以他〃无名〃。
  这个思想,向郭注阐述得很清楚,很雄辩。它说:〃物各有性,性各有极,皆如年知,。。。。。。历举年知之大小,各信其一方,未有足以相倾者也。〃庄子列举各种不同的例证之后,归结到独立无待之人,他忘记自己和他的对立面,也不理一切差别。万物在其自己的范围内自得其乐,但是独立无待的人无功无名。〃是故统小大者,无小无大者也。苟有乎大小,则虽大鹏之与斥坠僦胗纾畚锒F胨郎撸匏牢奚咭病9队泻跛郎蛩浯蟠恢塍瞅粒碜嬷氤诙陶鄱9视斡谖扌∥薮笳撸耷钫咭病Zず醪凰啦簧撸藜咭病H舴蝈幸6涤谟蟹剑蛩浞胖褂味兴钜樱茨芪薮病!ǎā跺幸S巍贰ㄐ≈患按笾∧瓴患按竽辍ㄗⅲ�
  《庄子·逍遥游》中说:真正独立的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变,以游无穷〃,向郭注:〃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也。天地以万物为体,而万物必以自然为正,自然者,不为而自然者也。故大鹏之能高,斥芟拢荒局艹ぃ芏蹋泊私宰匀恢埽俏芤病2晃阅埽晕病9食颂斓刂撸词撬惩蛐灾砸玻挥湔撸词怯伪浠疽病H缢挂酝蚝瓮星钤眨∷鏊钩耍纸窈醮眨〈四酥恋轮恕⑿宋艺咧幸R病�
  〃苟有待焉,则虽列子之轻妙,犹不能以无风而行,故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而况大鹏乎!夫唯与物莫而循大变者,为能无待而常通,岂独自通而已哉!又顺有待者,使不失其所待,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通〃就是〃自由〃。
  在向郭的体系里,〃道〃是真正的〃无〃。在这个体系中,〃天〃或〃天地〃(这里译为universe)才是最重要的观念。天是万物的总名,所以是一切存在的全体。从天的观点看万物,使自己与天同一,也就是超越万物及其差别,用新道家的话说,就是〃超乎形象〃。
  所以向郭注除了对原来的道家作了重要的修正,还把庄子只是暗示了一下的东西讲得更加明确,但是谁若只爱暗示不爱明确,当然会同意禅宗某和尚所说的:〃曾见郭象注庄子,识者云:却是庄子注郭象。〃(本书第一章已引)

★第二十章新道家:主情派
  在《庄子注》中,向秀与郭象对于具有超越事物差别之心,〃弃彼任我〃而生的人,作出了理论的解释。这种人的品格正是中国的人叫做〃风流〃的本质。
  〃风流〃和浪漫精神
  为了理解〃风流〃,我们就要转回到《世说新语》(简称《世说》)上。这部书是刘义庆(403…444年)撰,刘峻(463…521年)作注。魏晋的新道家和他们的佛教朋友,以〃清谈〃出名。清谈的艺术在于,将最精粹的思想,通常就是道家思想,用最精粹的语言,最简洁的语句,表达出来,所以它是很有讲究的,只能在智力水平相当高的朋友之间进行,被人认为是一种最精妙的智力活动。《世说》记载了许多这样的清谈,记载了许多著名的清谈家。这些记载,生动地描绘了三、四世纪信奉〃风流〃思想的人物。所以自《世说》成书之后,它一直是研究〃风流〃的主要资料。
  那么,〃风流〃是什么意思?它是最难捉摸的名词之一,要说明它就必须说出大量的含义,却又极难确切地翻译出来。就字面讲,组成它的两个字的意思是〃Wind(风)和Stream(流)〃,这对我们似乎没有多大帮助。虽然如此,这两个字也许还是提示出了一些自由自在的意味,这正是〃风流〃品格的一些特征。
  我承认,我还没有懂得英文Romanticism(浪漫主义)或romantic(罗曼谛克)的全部含义,但是我揣摩着,这两个词与〃风流〃真正是大致相当。〃风流〃主要是与道家有关。我为什么在本书第二章说,中国历史上儒家与道家的传统,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西方的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的传统,这也是原因之一。
  汉(公元前206一公元220年),晋(265…420年),不仅是中国历史上两个不同朝代的名称,而且由于它们的社会、政治、文化特征很不相同,它们还指文学艺术的两种不同风格,以及两种不同的生活态度。汉人风度是庄严、雄伟;晋人风度是放达、文雅。文雅也是〃风流〃的特征之一。
  《列子》的《杨朱》篇
  在这里必须首先讲一讲道家著作《列子》的《杨朱》篇。本书第六章已经说过,这个《杨朱》篇并不代表先秦那个真正的杨朱的思想。现在中国学者认为,《列子》是公元三世纪的著作。所以《杨朱》篇也一定是这个时期的著作。它很符合这个时期思想的总趋势,事实上是风流的一个方面的表现。
  《杨朱》篇中区分了〃外〃和〃内〃。这个假冒的杨朱说:〃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人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
  《杨朱》篇有一段虚构了子产与其兄、弟的谈话。子产是公元前六世纪郑国著名的政治家。据说子产治国三年,治得很好,可是其兄、弟不听他的,其兄好酒,其弟好色。
  一天,子产对其兄、弟说:〃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于嗜欲,则性命危矣。。。。。。。〃
  其兄、弟回答说:〃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
  《杨朱》篇所说的治内,相当于向郭所说的任我;所说的治外,相当于向郭所说的从人。人活着,应当任我,不应当从人。就是说,人活着应当任从他自己的理性或冲动,不应当遵从当时的风俗和道德。用三、四世纪常用的话来说,就是应当任〃自然〃,不应当循〃名教〃。这一切,新道家都是一致同意的。但是新道家之中仍有主理派与主情派的区别。前者以向郭为代表,强调遵从理性而生;后者以下面讲到的人们为代表,强调任从冲动而生。
  任从冲动而生的思想,在《杨朱》篇中以极端的形式表现出来。此篇有一段是:〃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即晏婴、管仲,都是先秦的齐国著名政治家,在历史上并不同时)。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奈何?'
  〃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
  〃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膻。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往。'
  〃凡引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
  〃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
  任从冲动而生活
  以上《杨朱》篇描写的固然代表晋人精神,但是并不是晋人精神的全部,更不是其中最好的。由以上引文可见,〃杨朱〃感兴趣的似乎大都是追求肉体的快乐。当然,按照新道家所说,追求这样的快乐,也并不是必然要遭到鄙视。然而,如果以此为唯一目的,毫不理解〃超乎形象〃的东西,那么,用新道家的话说,这就不够〃风流〃(就〃风流〃的最好的意义而言)。
  《世说》中有刘伶(约221一约300年)的一个故事,他是〃竹林七贤〃之一。故事说:〃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裩衣,诸君何为入我裩中!〃(《世说·任诞》)刘伶固然追求快乐,但是对于超乎形象者有所感觉,即有超越感。这种超越感是风流品格的本质的东西。
  具有这种超越感,并以道家学说养心即具有玄心的人,必然对于快乐具有妙赏能力,要求更高雅的快乐,不要求纯肉感的快乐。《世说》记载了当时〃名士〃的许多古怪行为。他们纯粹任从冲动而行,但是丝毫没有想到肉感的快乐。《世说》有一则说:〃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恩《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世说·任诞》)
  《世说》另一则说:〃钟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钟要于时贤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世说·简傲》)
  晋人盛赞大名士的体质美和精神美。嵇康(223…262年)〃风姿特秀〃,人比之为〃松下风〃,说他〃若孤松〃,〃若玉山〃。(《世说·容止》)钟会(225…264年)所闻所见也许就是这些吗。
  《世说》另一则说:〃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容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世说·任诞》)
  他们不交一言,因为他们要欣赏的只是纯粹的音乐美。王徽之要求桓伊为他吹笛,因为他知道他能吹得好;桓伊也就为他吹,因为他知道他能欣赏他所吹的。既然如此,吹完听完以后,还有什么别的要交言呢。
  《世说》另一则说:〃支公好鹤。住剡东峁山,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其翮。鹤轩翥,不复能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养令翮成,置使飞去。〃(《世说·言语》)
  阮籍(210…263年)、阮咸是叔侄,都是竹林七贤中的人。〃诸阮皆能饮酒。仲容至宗人间共集,不复用常杯斟酌,以大瓮盛酒,围坐,相向大酌。时有群猪来饮,直接上去,便共饮之〃(《世说·任诞》)
  支遁(314…366年)对鹤的同情,诸阮对猪的一视同仁,说明他们具有物我无别,物我同等的感觉。要有风流的品格,这种感觉也是本质的东西。要成为艺术家,这种感觉也是本质的东西。真正的艺术家一定能够把他自己的感情投射到他所描绘的对象上,然后通过他的工具媒介把它表现出来。支遁本人也许就不愿意做别人的玩物,他把这种感情投射到鹤的身上了。虽然没有人说他是艺术家,可是在这个意义上,他正是个真正的艺术家。
  情的因素
  本书第十章已经讲过,庄子认为圣人无情。圣人高度理解万物之性,所以他的心不受万物变化的影响。他〃以理化情〃。《世说》记载许多人而无情的故事。最著名的是谢安(320…385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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