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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有幸(注意我的用语;我说的是有幸!)参加了那场惊心动魄惊天动地的抗洪抢险生死大搏斗;读到这里你一定会回想起许多往事;你一定会悄然流下自豪和感动的热泪。通过考古发现;我们知道我们的城市是一座有着将近三千六百年历史的古老城市。在这三千六百年中;有水文记载的历史不到六百年;近六百年来我们这座城市因江堤决口遭受水灾将近二百五十次;平均两年多就有一次。离我们初中毕业那年最近的一次水灾;全市十万人成了鱼鳖;或者说全市十万民众喂了鱼鳖。二百五十次决堤水位;都没有达到我们初中毕业那年的最高水位。你说我们的心能不和全市几百万颗心一样;没日没夜地在江水上面漂着浮着荡着浪着吗?
市防汛指挥部发出动员令;为确保抗洪抢险斗争的胜利;必须不断补充抗洪抢险生力军;凡年满十八周岁的中学生;都可以自愿要求投入抗洪抢险战斗。本人十六岁考入初中;毕业时已经满十九岁了;具备参战资格。张飞龙比我大一岁;已经满二十岁了;更不成问题。我想你已经知道;我们班许多同学都有资格参加这场与洪水的生死搏斗;所以报名十分踊跃。考虑到年龄以外的其他因素;比如健康状况;比如是不是独生子女等等;经过筛选;一支由十九人组成的;由班主任朱明玉担任队长;由本人魏小龙和花花公子张飞龙担任副队长的仁爱中学初三(一)班抗洪抢险青年突击队;就迎着风顶着雨踩着泥雄赳赳气昂昂(这是当时的时髦用语)开到了抗洪抢险最前线。这个最前线我们并不陌生;从仁爱中学往郊区方向走只有四五里路程。我们在这一带农家小茅屋檐的屋檐下捉过麻雀。我们在这一带江堤内外营造过防护林。
考虑到我们毕竟还是中学生;虽然是突击队;指挥部门没有安排我们担任扛麻包堵决口等高难度高强度高险情的任务;只让我们巡堤。朱明玉将我们十八名队员分成三个小组;每组负责巡查三十米江堤。也就是说我们十八个学生集中在不到一百米长的江堤上;她自己则在这不到一百米长的江堤上往返穿梭;负责协调三个小组。
朱明玉说:“你们每个小组有十二只眼睛;从现在开始到完成任务下堤为止;在堤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钟里;你们每个小组的十二只眼睛中必须有六只眼睛是睁着的;也就是说即使是在深夜你们每个小组也必须有三个人在巡堤。你们巡堤的任务是;密切监视堤内堤外各五十米的范围;看堤内有没有漩涡;看堤外有没有管涌即地面是不是在冒水。这两种情况都可能是堤身有洞;明白吗?所以必须睁大眼睛看仔细;哪怕是酒杯大的一个小漩涡;哪怕是小宝宝撒尿那样的一条小水柱;都绝对不能放过!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任何一个小小的漏洞;都可能给全市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带来不可挽回的损失;你们一定要明白这个道理。你们不可以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这显然是朱明玉的战前动员。你别说;她这么一动员还真让人紧张。看来我们的任务并不比扛麻袋堵决口轻松啊!
我们巡视的这段江堤;恰好正是我们初一年级植树造林的绿化带。这一段江面开阔;江流舒缓;堤岸笔直;似乎不会发生什么险情。洪汛暴发前;江堤里面是宽达百米的江滩。初一下学期我们在这一带江滩上栽种的柳树;已经长成郁郁葱葱的防护林;如今树干和大部分树枝都浸泡在水里;只有树梢像绿色的水草一样在水面摇摆。江堤外面有一条三十米宽的绿化带;是我们当年植树造林时栽下的水杉。绿化带外面是一家面粉厂;虽然江水肆虐;面粉厂的机器还在轰隆轰隆地响着。厂区内外到处堆放着石块和水泥预制件。这一带的抗洪抢险指挥中心就设在面粉厂里。江堤坚固伟岸;虽然江水水位不断创造历史最高记录;江堤仍然高出水面一米以上。我觉得这里出现险情的可能性不大。朱明玉不同意我的看法;她说:“既然;让我们十九个人;专门负责巡查这不到一百米的江堤;就说明这一段江堤潜在的危险很大;我们万万不可以麻痹大意!。”
江流虽然不是很急;但江滩防护林的树梢妨碍视线;要及时准确看清五十米范围内小酒杯大的漩涡真不容易。堤外虽然种有水杉;但株距稀疏;又毕竟是陆地;可以实地观察;发现异常比堤内还是容易些。我正在考虑如何分派兵力;张飞龙犹犹豫豫地朝我蹭了过来。我和他;被同学们称为“二龙”。我们父辈是战友;又是八一子弟小学的同学;过去虽然说不上割头换颈;关系还是比较好的;进入仁爱中学三年来始终处于冷战状态。果然是小怪物说的二龙抢珠吗?平心而论;有点像。但是转眼初中毕业了;说不定我们高中还要同学;难道要把这笔旧账带到高中去吗?我应该利用这次抗洪抢险的机会和张飞龙协调一下关系。我微笑着等待他走近。
“你是不是在担心面粉厂里面不好观察?”他问;我们同时俯瞰着面粉厂。
“是啊;”我说;“我们当年植树造林拉着皮尺量过了的;这林带只有三十米宽;工厂围墙里面还有二十米是我们的责任范围哩。”
“我觉得;厂里面的情况我们可以不管。”他说;“一千多名工人在车间坚持生产;将近两千名家属在生活区生活;洪水就在他们的头顶上;他们不会没有防备的。再说市抗洪抢险的一个前线指挥部也设在厂里面;万一出现险情一定能及时发现。”
“你讲得很对。”我说;“我们应该将主要注意力放在堤内。”
我们又一同转向堤内。
可是;面对着一江缓缓流淌的洪水;面对着浸泡在洪水中的柳树;张飞龙并不发表如何才能快速准确发现漩涡的高见;而是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我明白;他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他是主动过来协调我们之间关系的。我应该采取主动。
“飞龙……”
“不;”他打断我的话;“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现在不是平常;我们没有时间多说。我只想告诉你两点:第一;三年了;你一直在为我家保密;没有在同学中间传播我老爸的那些丑事;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忘记;谢了;谢谢了!第二;我爱朱明玉。我把她当母亲来爱。你不用惊诧。是的;她和我们一样年轻。但中国人不是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训吗?她当了我们三年老师;当得很称职甚至很优秀;为什么就不可以“终生为母”呢?她透明得像一泓溪水;惶恐得像一头小鹿;被我们这些调皮鬼欺负了三年还舍不得与我们分开;现在又主动要求和我们十八条壮汉一起;滚在随时可能坍塌的江堤上。就算是一根枯木;也会被她感动得长出绿叶!你我不是木头;是人;是男人;对吗?所以;兄弟;就咱哥俩;严密切关注江水险情的同时;也记得关注她的安危;好吗?哥哥拜托了!”
说罢;给我一个长长的紧紧的拥抱;大步流星离我而去。
十
上帝总是保佑年轻人。我们开上江堤的第二天;太阳竟然从云缝里钻出来了;持续数月的连阴雨暂时停止了。开头两天平安无事。接下来的两天也平安无事。一个礼拜过去了还是平安无事。但是江水还在上涨;我们谁也不敢松懈。十天过去了;我们先后遭遇了三次洪峰;来时万马奔腾;去时偃旗息鼓;每次都有惊无险;每次都化险为夷;最终还是平安无事。渐渐的;我们开始觉得抗洪应该就是抵抗洪峰;我们都经历三次洪峰了;不过如此;看来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第十三天上午;朱明玉召集我们一十八员骁将开会:一是指出我们一十八个人思想上都不同程度地滋生了麻痹松懈情绪;要求我们立即克服;万万不可虎头蛇尾;功亏一篑;二是传达汛情;今年最大一次洪峰;将在今天深夜十一点半钟左右通过本市。她还传达专家的特别提醒;由于江水长期居高不下;目前已被江水淹没的上层堤岸;至少有五米左右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蓄水;长期裸露在空气中的堤岸;很可能有黑白蚂蚁、蛇类、獾类、野兔、黄鼠狼等等昆虫和动物的巢穴;这很容易造成渗漏、管涌;甚至岸崩、江堤决口。所以万万不可以因为雨停了;我们已经战胜过几次洪峰了;就有丝毫的麻痹大意!为了及时发现险情;朱明玉、我和张飞龙商量决定;今夜不安排轮休;师生十九人全部上阵。我们提出了“重点监视堤内;密切关注堤外;兼顾厂区范围”的方针;每个小组必须有三名队员监视堤内;两名队员巡查堤外;一名队员联络面粉厂。
朱明玉对大家说:“我和同学们相处三年了。三年来;我从你们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我真不愿意和你们分开;我真想永远和你们呆在一起。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我就找机会争取和你们多呆些时间;哪怕一天、一小时也是好的。你们已经领了毕业证;初三(一)班已经完成历史使命;我和你们的师生关系也成为历史了。这次抗洪抢险本来是要全校统一编队的;经我多次要求;才将我们班单独编成一个青年突击队;并且允许我和你们一起战斗的。为什么?我害怕你们出事;我要对你们的安全负责;你们懂吗?我今年刚满二十二岁;有男朋友;还没有结婚。我比张飞龙只大一岁;比魏小龙也只大三岁;在班上年龄最小的同学面前也只能算个姐姐;还未必是大姐姐。但是;你们别笑话;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是你们的妈妈;暗地里;一千次将你们看成我的孩子。有位同学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当了我们三年老师;不可以当我们的母亲吗?’这位同学援引的是一句古话;能流传至今自然有它合理的内涵。但我并不因此才自认为是你们的妈妈;我没有那么理性。我很感性;我就是觉得你们可爱;就是爱你们!我和你们年龄相差不大;我和你们之间也不再是师生关系;我有权把你们当情人来爱。但是你们知道;情人之间的爱是特定的自私的;我是爱全班所有的人;就像母亲爱她所有的孩子一样。不管你们怎么调皮捣蛋恶作剧;甚至弄得我十分尴尬下不了台;我依然觉得你们可爱。我们班学习成绩是仁爱中学的尖子班;文艺体育活动是仁爱中学的明星班;抗洪抢险也会成为仁爱中学的英雄班。对此我有充分的信心。今天也不用多说。现在我要特别特别强调的是;你们千万千万要注意自己安全。你们十八个人蹦蹦跳跳地开到堤上来;你们十八个人一定要欢天喜地地开回学校去。你们不仅是伟大祖国的太阳;也是你们亲生父母的太阳;更是我心里最温暖最明亮最辉煌的太阳!你们能明白我是怎样疼你们爱你们护你们的吗?明白了?明白了就好。千万注意;不可大大咧咧;不可麻痹大意!等到这次特大洪峰顺利通过以后;我要和你们十八个人来一次集体的大大的拥抱!好了;不再啰嗦了;大家执行任务去。”
放在平时;或者换一种场合;朱明玉这样唠唠叨叨喋喋不休;还充我们的老娘;我们早就把她轰走了。可是现在不同。现在;我们是在用血肉之躯修筑防洪大堤。我们从来没有这样清醒地意识到我们还多么年轻;我们也从来没有这样懂得生命的宝贵和神圣。这种时候;一个女人;一个虽然是我们的老师但我们更多地将她看成朋友的年轻女人;突然斩钉截铁地宣布;她有权像母亲爱孩子一样爱我们;我们能不承认她的这种权利吗?她吐气如兰却声震寰宇地宣布;她爱我们全班所有的人;我们能拒绝她的这种爱吗?她说特大洪峰顺利通过之时;要与我们十八条汉子来一次集体的拥抱;我们能不期待她的这番美意吗?她说我们是她心中最温暖最明亮的太阳;我们能不为她发热发光吗?江水浩荡;亿万斯年奔流不息;我们相信此刻她要说的话比江水还长还多;但她却说得如此简洁如此精炼;我们怎么还会嫌她啰嗦呢?
经过多天雨水洗涤;明月皎洁如玉。夜风清凉;繁星满天;帆影如梭;蛙声如鼓。没有喧哗;没有吆喝;更没有人呼喊什么战斗口号;在新的特大洪峰就要到来之际;抗洪抢险青年突击队生死决战的“水线”最前沿;安静得可以听见城市的呼吸声。往返于堆积如山的抢险物资中间;青年突击队员三五成群地像梳子梳头一样;成百次地在江堤上下梳过。强烈的手电筒光;在江堤内外交叉扫射。
十点四十五分钟;堤内防护林柳树的树梢渐渐地稀了小了少了。我们都知道;这是洪峰提前来了。凭我们的直觉;水位在迅速上升。所有的抗洪抢险队员都处于临战状态。每个人心中都燃烧着最神圣的激情。每个人都决心与洪水作生死之搏。
“魏小龙;”朱明玉在江堤上游距我十米处向我又是点头又是招手;但她却像怕惊扰了别人似的;声音很低很低地说;“过来;你过来;快;快过来!”
我跑步到她面前;问她有什么情况。她指着堤内被流水冲刷得向下游弯腰扭背的柳树林说:“你发现什么异常吗?”
“好像;还;正常;”我不太有把握地说;“那一棵树明显比其他柳树高出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