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阅读过程发现任何错误请告诉我们,谢谢!! 报告错误
九色书籍 返回本书目录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进入书吧 加入书签

长江文艺 2004年第07期-第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玛瑙红的麝色石竹?柠檬黄的朱槿?油绿色的南洋森?淡紫色的天竺葵?暗绿色的玄武?还是明蓝色的圆叶牵牛?
  这个问题让她犯了难。她总是犯难。她一直不太清楚自己是谁、怎样地存在着;比如永远也不肯长大的女儿、守着富裕日子默默垂泪的妻子、瞒着丈夫去医院做掉肚子里的孩子的准妈妈?一听见亲戚朋友的笑声就忧郁的女人?她想不清楚,也不大愿意去想,这些问题让她伤感。正因为她想不清楚、不大愿意想和伤感,在把生活弄得一塌糊涂之后,她才断绝了与人的一切来往,为自己建立了这栋寂寞的花屋。
  现在,她这个花屋的主人慢慢地脱了质地考究的外套,小心和爱惜地将外套挂进里间的衣钩上,再去水池边,水细如线一点点地借了洗手液小心和爱惜地洗净手,回到花屋里,先泡了一杯新茶,看旋转的茶叶一片片落到杯底,然后她将茶杯移到阳光照不到的背阴处,开始侍弄她的那些花草植物。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她发现有人来过她的花屋。
  
  三
  
  他把外套脱下来,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在地上。在此之前,他从外套的衣兜里取出了一叠信纸。他把信纸仔细地铺在楠木花几上,再从衣兜里摸出七毛二分钱一支的南韩宝珠笔。椅子在那儿,但他不坐,大叉着两只腿,骑马蹲裆似的往楠木花架前站了,开始写他的信。
  他趴在一株吉利子和一株矢车菊之间,冒着热气的脑袋像一只灰色仙人球。他选择吉利子,是因为吉利子的花儿是白色的,他放心,花冠儿像一个人的嘴唇,符合他此时的心境,而且,吉利子的浆果鲜红鲜红,看久了,看入了神,就是一颗一颗的心。矢车菊则是一种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无论暖地寒地,什么地方都能生长,而且能开出粉白、热红、洋黄、湖蓝、黑紫色的花朵来,这像他的生命。
  他一笔一划,认真地在纸上写道:
   爸爸,妈妈:
  上次寄给你们的钱,你们收到了吗?这次还像上次一样,寄给你们的钱不多。邮局的大姐有些不高兴,嫌我寄的钱少了。她说,办你一百笔顶不住人家一笔。她说的没错,可我不会老让她这样。老板说了,等工程完工后,剩下的工钱会一起结给我们,那个时候,她就会看到,她给我办一笔,可以顶人家的一百笔。你们放心,武汉这个地方,正在建设中,打工挣钱的机会太多了。我会挣很多的钱,让你们高兴,也让邮局的大姐高兴。
  这次寄去的钱,给妈妈买药。妈妈的病要早点儿治好。你们不要为钱发愁。爸爸的电视机会有的,嫂子的种羊钱也会有的,我向你们保证。
  祝你们快乐。
  他有些不习惯拿笔。他拿笔的样子有点儿生疏,有点儿用力,就像他从卷扬机上,一次提起两大桶混凝土。他一笔一划地在信纸上写下“祝你们快乐”那几个字,直起身子来,快乐地叹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为长久伏身有些绷得太紧的筋骨,朝一边看了看。
  他看到了一株延龄草。那是一种草本植物。在他家乡鄂西的高山上,到处都能见到这样的植物。它们耐阴,耐寒,根茎粗而短,这一点很像他的父母。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头顶一颗红。它怎么会叫头顶一颗红呢?是不是只要为人父母,就一定得做孩子头顶上的那一轮红日,让云遮住了行,让雨罩住了行,就是不许落下来?
  他这么想过了,就有些后悔。他应该在写这封信的的时候,把那株延龄草移到自己的身边。可惜现在给父母的信已经写完了,他只能等到下一次给父母写信时,再把它移到自己身边来了。
  他有过了这样的念头,因此受到了启发。现在,他身边的植物已经换了。他把吉利子和矢车菊,小心翼翼地挪到一边,再从另外一只花架上,抱来了一盆麦冬。它也叫沿阶草,或者叫书带草。他做完了这一切,满足地在裤腿上把手揩干净,叉开双腿,骑马蹲裆地在楠木花架前站好了,挨着麦冬,埋下头,开始写第二封信。他写道:
  赵老师:你好。
  我来武汉,眨眼就快一年了。你的腰还疼吗?走道的时候还犯迷糊吗?学校门口银杏树的枝杈,去年我给锯了,今年又长出来了吗?要是长出来了,你给二蛋说说,要二蛋再锯锯,别让它撞了你的头。一方面,你的头会流血;另一方面,学生们会笑话你。    
  
  赵老师,我犯一个错误。我来武汉打工,照你说的,带来了课本,可是我把课本弄丢了。不是我故意弄丢的。我没有故意。我想读那些课本来着,可是同伴把它们拿走了。他们拿课本揩屁股。我知道我没照顾好课本是错误的。我就是为了这个事儿才难过的。
  赵老师你放心,我会改正我的错误。有时间了,我就去新华书店,我一定买齐所有的课本,把书读完。我不会再让别人拿走我的课本了。
  他停了下来,叹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那株书带草。他让它来陪伴他写这封信,是因为它总是生长在林间的树木下,或者溪流边;它看着那些小小的苗芽儿,是怎样一寸一寸地长成大树,看着石间冒出的水珠儿,是怎样一滴一滴地汇集起来,汇成溪流,再汇成大江大海。它的样子很孱弱,根须却非常粗壮。它美丽的花序,总是以一种俯垂的样子,和赵老师弯着腰咳嗽着走过的样子一样。他这么想过赵老师的样子,然后低下头,继续在信纸上写道:
  赵老师,那次我抄二蛋的作业,你打了我。我恨你恨得要命。我向二蛋发誓,说我一定要报这个仇。我当时真糊涂呀,赵老师,我现在已经不恨你了。我不光不恨你,还恨自己。我恨自己怎么没有听你的话,好好读书。我现在见了世面,知道读书是很管用的,读书让人聪明,不上别人的当,还能挣很多的钱。我要是早点儿明白这个道理,就能成为你的好学生,就不会发誓要报仇了。
  赵老师,我给你买了一副老花镜。武汉的老花镜很漂亮。虽然有点儿贵,但是很漂亮,是真正的老花镜。赵老师,你的眼睛不行了,你再进出学校的时候,—定要戴上这副老花镜,这样你就不会再撞着头了。
  祝你快乐。
  他的脸上有薄薄的一层汗珠。做这种事情比干活累多了。他把写好的信,仔细地折叠起来,装进口袋。这封信,他不打算现在寄出。他现在还没有拿到工钱。每月的伙食费,是吃一顿记一顿,除此之外;老板每月只给开三十块钱,买草纸什么的。他把每个月发下来的三十块钱,都寄回家里了,给母亲买药。他当然没有给赵老师买到那副真正的漂亮的老花镜,也没有钱去买让他变得聪明起来不上别人当的课本。所以,这封给赵老师的信,他准备等一等,等到工程结束后,他拿到了结清的工钱,买到了他给赵老师许愿的真正的漂亮的老花镜,他才会连同老花镜一同寄出去。
  
  四
  
  她不太拿得准,头一天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关好了门。
  她仔细地查看了两遍花店,每一盆花草都认真地数过了,每一个角落都认真地看过了,它们一样没有少,全都在那儿,连同满屋馥郁的芳香,和悬浮在空中的尘埃;甚至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尘埃,它们连位置都没有改变,头一天晚上怎么悬浮在那儿的,此刻依然如故。
  可是,她能肯定,有人进了屋子;那些花儿草儿,它们被人动过了。   
  她定下神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一样一样地,再查了一遍那些花草植物。
  叶片儿肥厚的龙舌兰,它在那儿;花朵儿紫得发亮的朱顶红,它在那儿;花串儿累累坠下的石斛,它在那儿;质薄如绸的什样锦,它在那儿;蓝得娇嫩可爱的鸢尾,它在那儿;花儿害羞地藏匿在花筒内的彩叶凤梨,它在那儿。它们的芳香馥郁一样没有少,全都在那里。
  不该有人进入这栋老房子的。房子有些年代了,是很早以前就与世隔绝的,没有人会关心屋子里的事情,甚至无须遮掩和阻拦的锁。那些花草植物,也与他人无关,开了谢了,荣过枯过,是她自己养给自己的,是她自己的生活,它和这栋房子之外的人没有关系。
  问题是,谁来过这里?
  她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那里,差点儿喘不上气来了。
  
  五
  
  和头两次不同,这一次,他没有那么急着走到空出一档来的楠木花架边,而是从容不迫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花了一会儿功夫,打量那些花草植物。
  他来过两次,和那些花草植物已经熟悉了,彼此不再陌生。因为熟悉了,不陌生,他和它们之间就不光有馥郁的沟通,更多地,他开始把它们当成他新鲜的朋友,并以这样的目光来看它们。
  他看见羽裂似美人玉臂的虞美人边,傍了一株清淡的冷水蕨;半红半绿挂着黑色果实的猩猩草里,冒出一茎细细的红蓼;蓝白黄相间的三色堇叶片间,居然有一棵紫色的麦仙翁探了脑袋出来。他有些犯糊涂,不能肯定,这样的搭配是不是合理。但他知道,这不是山野间的虞美人和冷水蕨、猩猩草和红蓼、三色堇和麦仙翁,不是他成长于家乡土地的花草经验。他觉得这是一种暗示,一种拒绝。他在想,这栋老房子的主人,也许不是那种愿意和他人交往的人。
  但是这真的不关他的事。他不是这栋老房子的主人,不是这些花草植物的主人,他连谁是主人都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从卷扬机上往下推混凝土车的民工,一个什么都不拥有、老是在信中向亲人许愿的来自山里的年轻人。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要管那些花草植物的搭配,它们合理不合理呢?
  他这么想过了,就释然了,停下在屋子里的踱步,走到楠木花架空出来的那个地方,铺好了信纸,拿出了七角二分钱的南韩宝珠笔,叉开两腿,舔了舔嘴唇,把结实的身子埋下去,一笔一划,开始写他的信。他写道:
  妹妹:
  工地上的活很忙,我们要等一天的混凝土全部用光了,一点儿不剩了,老板才让收工,这种时候商场已经关门了。但是你不要怪哥哥,也不要因为这个就不好好学习。我已经打听过,你要的随身听,武汉多的是,比香溪河里的石头还多。你不用担心它们没有了。你也不用担心它们被水冲走了。哥哥向你保证,只要你好好学习,孝敬父母,不要老想着到武汉来打工,你要什么,哥哥都会给你买。
  他抬起头来,不小心碰到了一株植物。那株植物真的已经和他稔熟了,见他从信纸上抬了头,便和他打招呼,轻轻地漾了漾倒卵形叶片。它是一株缠绵的娃儿藤,全身披着锈色的柔毛,尖尖的叶片儿像一颗处子心,淡绿色的小花似害羞的孩子,怯怯地藏在叶片后面。它还有一个好听的别名,叫三十六荡。
  也许是这株静静的三十六荡触动了他,让他心里暖暖的,他重新低下头,有点儿用力的,继续一笔一划地写他的信:
  二蛋去南方打工,路过武汉,我让他和我在一张床上睡,还请他吃了牛肉面。二蛋的酒量差极了,他吃了三碗牛肉面,只不过喝了半瓶啤酒,就满嘴说胡话。二蛋说,你不让他亲你的嘴儿,把他踢进香溪河里了,让他冻得直打喷嚏。二蛋说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差点儿就想不开了。
  妹妹,你不让二蛋亲你的嘴儿,这是对的。二蛋这个人鬼得很,总想占人便宜,特别是占漂亮女孩子的便宜。关键是女孩子总是不觉悟,她们喜欢二蛋,老是创造条件让二蛋占便宜。你不要向那些女孩子学习。你要坚持住,把好关,不能让二蛋占便宜。但是,你不该打击二蛋的自尊心。你打击二蛋,而且是沉重的打击,这就不对了,就有些伤二蛋的心了。二蛋自以为是,爱惹事生非,但是他是个有抱负的青年。二蛋说了,他去南方打工,他要挣很多很多的钱,他这样做,就是要向你报仇。当然,他那样说,不是要把你踢进香溪河里去,让你冻得直打喷嚏,他是挣了钱回秭归娶你。我觉得二蛋这样做很有志气。我喜欢这样的二蛋。再说,你迟早是要被二蛋娶的,也许等你满了十八岁,也许再晚一点儿,等你二十岁。但是不管你满多少岁,都不能养成让爱你的人打喷嚏这样不好的习惯,切记。
  他写完了这封信,因为信中讲了很多人生的道理,他对自己很满意,因此叹息一声,把它们小心地折叠好,收好。他抬头看了看娃娃儿藤旁边的那株植物。它有土黄色的花朵,花儿激灵着,潜伏在每节对称叶的上面,每节花的数量相同,都是三朵,那个样子,像是一组组等待着哨音响过,然后—跃而下的伞兵。他认识它,它叫大纽子花,喜欢生长在潮湿背阳的坡地上,逢�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