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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长长的右手臂,我顾不了这么多了,我早就想能像她的男朋友一样,把手臂揽在她的肩上走路。在校园里,在黑暗中,特别是在雨夜里,我和她两个人打一把伞,那是多么浪漫的幸福时光。我在大学期间没有及时表白我对她的感情。即使我表白了也没有用,她的心里早就装满了她现在的男朋友。她对他的感情就像一只忘记关水龙头的水桶,流得满地都是水,没有一个男生不知道。我在这样的情况下去表白,她不把我当成流氓,至少也不是个好东西。在一个自己喜欢的女生面前,做流氓和坏东西,不如老老实实做个普通同学,做普通同学兴许还有机会,做流氓就一辈子也别想了。
现在,上苍把她送到我面前,我是既兴奋又为她担心。皇天有眼,不负苦心人。我伸出右手,揽住她肩头的那一刻,她就放声大哭起来。我看她的脸,脸上是哭得变形的一团面糊,低头看她的腿和胳膊,一只也不少,裙子是干净的,没有泥巴和血迹,我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马路对面有一个人走过来,我不想小雪失控的样子被人注意,我说:“小雪,别哭,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呀,谁欺负你了?你快说,我去揍他。”小雪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哭,她绝望的哭声就像一座马上要坍塌的桥梁。雨下大了,我撑开雨伞,水就从伞面上倾泻下来,一个闪电之后,紧接着炸雷就在头顶惊响。惊雷中,我听见小雪爆破的声音从喉管喷出:“我男朋友和我分手了!”
我一听这话,所有的担心都云消雾散,一股发自心底的高兴,就像一个成功的小贼,看着失主朝我呼救。这一刻,我真是体会到什么叫幸灾乐祸了。她和她青梅竹马的男朋友结束了,她哭着走在我的身边,我按捺住心头的窃喜,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与其说是拍打不如说是抚摸)。我说:“不哭,不哭,乖……”心里却想,哭吧,哭吧,把你所有的伤心全哭出来,此时,此刻,在雨中,我多么愿意,她是我臂弯里哭泣的小羊。快到我家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走的时候太急,钥匙被我反锁在房间里了。
我给我姐打电话,让她快点给我把钥匙送过来。我姐来开门的时候,小雪不哭了,她大概是哭累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身上穿的很有质感的衣裙在雨夜中就像小羊的绒毛,她的一双眼睛就像小羊的双角,犀利地竖在遮雨篷下面。她站在我身边,安静得就像一只在睡梦中突然被惊醒的小羊。
二
我领小雪去洗手间洗手,她的手臂上有伤痕,渗出的血混着泥灰。我带她去医院包扎,她在路上哭,当着医生的面也哭,像个哭傻的孩子。女医生轻手轻脚地在她的伤口上清创,涂药水,她就不停地诉说,诉说男朋友对她的霸道。她总是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她想不通,为什么男朋友要对她动粗,为什么男朋友要把她推下汽车,在大庭广众的眼皮子底下,叫她丢尽了脸。她的手臂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眼泪鼻涕在脸上像暴雨下个不停。我掏出纸巾,轻轻地试去她脸上的泪水,除了伤心,她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忧伤玫瑰的电话来了,她说:“你怎么这么不守信用,我在火车站已经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你怎么还不来?你总是不接我的电话,你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我反问她,我他妈干什么要她管,我最讨厌的女人就是跟她还没有什么关系的时候,她就打算控制你了。和这样的女人打交道,简直就是把枷锁往自己的头上套。我什么也不说,“啪”的一下把手机关了。
小雪的父母是南大毕业的,深圳热的时候双双从北京去了深圳发展。小雪十八岁那年考上南大历史系,从那时起,我们就成了同班同学。后来,我考取了本系张宪文教授的研究生,小雪英语差几分落榜第二年才考到张教授的门下。我们算是不折不扣的师兄妹。小雪是个干净又安静的女孩,家境较好,男同学都很喜欢她。虽然知道她有男朋友,而且还和我们刻意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大家对她还是有想法的。她一天不结婚,我们就一天不会死心。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小雪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断地重复男朋友推她的动作,把我推来搡去,力气大得要死。人的心灵受到了伤害,却以另外一种方式把这种伤害反复重演,才能平复。
回到家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小雪在对面说:“我今晚没有地方去了,宿舍去不了,同学们看见我这样子,越解释越说不清,我怎么办啊?”我说:“今晚你就住在我这里,我到我姐家去睡。”说完,我给我姐打了电话,叫她不要把门锁死,我下半夜要去睡觉。
小雪有了落脚的地方,心里踏实多了,她问我:“我对他那么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要哭,慢慢说来。”
小雪边哭边说:“我前几天在宿舍赶论文。梅雨天,空气湿热得厉害,计算机老坏,我又发烧,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哭诉。他说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里真难受,我来南京帮你修电脑算了,然后和你一起回深圳。他从北京到南大以后,我让他住男生宿舍,他不肯和男生住一起,就找了学校的招待所住下来。可是,他修电脑时却把我快写好的论文全弄丢了。我急了,就抱怨他,本来论文写好就可以双双回家的,现在又要重写,又要耽误几天,我很生气。他就拉我出去散心,我们就去了玄武湖公园,我没有心思逛公园,想回学校修电脑,写论文。天黑的时候,我们离开了公园,上了公交车,我要回学校,他要去饭店吃饭。车到鼓楼的时候,他非要下车,我不肯,他就把我推了下去。我的手臂就是在公交车站跌的。”
我告诉她:“男人都是有脾气的,男人要是没有脾气,男人就不是男人了。一定是你平时对他言听计从惯了,现在你突然不听他的,他就会没有面子,自信心受到挫败。关键时刻,他为了自己的面子,就顾不上你的面子了。”
这期间,小雪好几次打开挎包的拉链,拿手机出来看,她在等待什么人的电话或是短信吧。她低头的时候,我看到她领口下面的乳沟,深陷在白皙的皮肤下面,像个吸盘,把我的眼睛给吸住了,怎么也移不开。她抬头看我的时候,我有点发慌,好不容易,才把眼睛转开。但是,她还是感觉到了,她本能地把领子往上拎了拎,迟疑地问我:“那他还会理我吗?”
我说:“当然,等他在街上吃了晚饭,消了火气,就会来找你。”
小雪说:“可是他不知道我在你这里呀,他找不到我怎么办?”
“你真是多虑了,他不会给你打手机吗?”
“要是他手机没有电怎么办?”
“满大街的公用电话和磁卡电话,他可以用啊。”
“要是他走丢了怎么办?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南京上过街,都是我陪他一起走的。”
“一个堂堂的研究生,要是他在南京的街头走丢了,你趁早不要跟他好了,这样的人能和你过一生吗?这样的人能照顾你一辈子吗?智商这么高的人,回南大的路都找不到,情商太低了吧?”
“他和周围人的关系很好的,他不是那种人际关系紧张的人。”
“至少他没有照顾好你,你是女生,天这么晚了,又没带伞,还下雨,他也不给你打个电话,他不担心你,你却担心他?”
小雪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睛问我:“那你说他会主动找我吗?”
“如果他不主动找你,他就不是男人。俗话说,好了伤疤忘了痛,你可不要伤疤还没有好,就主动去找他。那样的话,你就太没有血性了。”小雪在确认他会回头找她以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紧皱的眉头渐渐放开,回忆起她和他在一起的情形,回忆使她轻松和沉醉,却使我莫名地恼火。
她自顾自地说:“我去他家的时候,他妈妈都把他照顾得好好的。有一次,他有点不舒服,他妈就煲了一锅鸡汤给他喝。他不想吃,他妈又煲了一锅鱼汤,他还是不想吃。他妈就去菜场,再去买其他的煲汤的菜了。他妈走之前,把我领到厨房,打开冰箱的门,告诉我各类吃的东西都放在哪里。她说她买菜的时候,要我照顾好他。等他妈一走,他就从床上跳起来了,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大毛病。”
我挖苦道:“一个大老爷们,躺在床上,当着女朋友的面和老妈耍嗲,真是不嫌丑。你不是女朋友,而是他的小妈。”小雪像没有听见我的话,继续说:“是呀,他看到我来,也不起床,躺在床上喊我小姐姐,叫我倒水给他喝。倒了白开水不喝,要喝果汁,果汁没喝完,又要吃酸奶。他妈买的酸奶不吃,非要叫我亲自去超市买,他只吃我买的酸奶。”
“他以为他是贾宝玉呀?你不要把自己当丫鬟供人使唤。女生不自爱,就别指望男生会爱你。”
“那他知道我爱他吗?他会来找我吗?”她最关心的是他会不会来找她,她根本就忽略我的感受,或者是说她就没拿我当个男人。但我忍住了内心的不满,爱情是个魔鬼:她爱的男人,他不爱她,爱她的男人,她爱不起来。我勉强打起精神说:“他还会不知道?他不是傻子就是自私,他只考虑他的感受,从来不顾及你的感受,他最爱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你。”
“男生都这样吗?”
我想了一会儿,我不想说假话,一句假话一出口,就要找更多的假话来圆满这句假话。假到最后,自己都扯不圆了。我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把这个世界描绘得这么温暖?于是我报复性地说:“都这样。”
“你也会这样对你女朋友吗?”
“我没有女朋友。”
“如果有呢?”
“如果我妈这样惯我,我女朋友这样宠我,她事事能干的根本不需要我帮她,我肯定也会这样对她。说穿了,他给你捂馊了。一个男人轻易地得到的东西,就不会去珍惜,费尽千辛万苦得到的,就会当个宝。在男人这里,东西本身的价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到的过程,过程才是男人认知价值的砝码。”
“可是,杨振林和李政道的老师就是个矢志不渝的人。他的妻子患有肺结核病,不能生小孩,他的父母坚决反对这场婚事,他还是坚持娶了她,并终生没有再娶,夫妻感情非常好。我男朋友看了这个电视后对我说,他也会这样对我的,他会吗?”
“会不会,不是说着玩的,是要用一生的行动来兑现的。好听的话哪个不会说?这次,就是看他行动的时候。他要是心中真的有你,不管哪个错,他都会来找你的。”我不想小雪去找他,我要阻止小雪去找他。
“那你说,我有错吗?”
“你没有错,真的没有,你要晾晾他。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想马上同他和好,你的伤就白受了。你不是输这一次,而是要输一生了。你愿意他脾气上来就对你使用暴力吗?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付出代价,你愿意再挨暴力?”我激将她,不让她去找他。
“我长这么大,我爸爸都没有对我动过一个手指头。即使全部是我的错,只要我爸爸看到我手上有一点伤,他就会马上怪自己,不停地哄我。要是我爸爸看到我膀子上缠了那么多纱布,他一定气死了。”
“你想要像袭人一样地去照顾贾宝玉,还是想叫他像你爸爸一样疼爱你,全在于你怎么做。你重新调整好自己的感情,去审视你的这段爱情:自从有了他,就不把我们当男生了。其实,以后走到社会上,我们对你还是会有一点用的,你干吗躲我们?”我酸酸地把话题引到正道上,探探她的心机。
“我手机上的所有号码他都要检查,查清楚是谁打来的。如果手机响了,他刚好在,看号码是男生打的,他就说不接,我就不敢接了。短信,他也要查,是男是女是什么关系都要讲清楚。有一次,我们班的几个同学聚会,我给一个男生夹了一筷子菜,他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回到家,把我骂了好久,说我行为不检点。我下次就注意了,再也不敢跟男同学来往了。他说他喜欢淑女,电视上和学校里的那些破烂货,他才看不上呢,人尽可夫的女孩是不配进入他的视线的。他经常拿电视里的人教育我,他最在意女人是不是淑女了,所以,我只在淑女服饰商店买衣服。”
这个自私的打着爱情旗号的骗子,我想,他*的,原来他就是用这种偏执的洗脑的办法,把小雪完全控制了。我郁闷,想去揍他一顿,剥下他的画皮。我挖苦她说:“一个独立的女性,没有一个异性朋友,你不觉得自己有点怪吗?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