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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校门,柳依依要去吃早饭,吴安安说:“我就不吃了。”柳依依知道她是怕把口红弄掉了,也不劝她。到了世界之窗,苗小慧已经等着了,见吴安安也来了,斜了柳依依一眼,不高兴的样子。吴安安马上说:“是我自己要来的,我自己买票。”到了现场,有很多人,都是帅哥靓妹,都很自信的神情。一群人围在条桌边跟工作人员说话,争取上台秀一秀的机会。苗小慧说:“吴安安你也去报个名,几十块钱的门票都买了,还不争取争取。”吴安安真的就过去了。柳依依说:“你别逗她。”苗小慧说:“我跟她开玩笑,谁知她真还想上台呢,她。”
旁边是记者在采访,被采访的是一家三口,女儿、妈妈和外婆。女儿在德国留学,今天被外婆和妈妈领来,认真想找个男朋友的。对着镜头妈妈说:“在德国有小伙子追她,她不要,她要找中国人,我们也要她找中国人。”外婆说:“看到这里这么多好小伙子,我心里好高兴。”苗小慧悄声对柳依依说:“有人比吴安安还认真呢。到这样的场合来秀秀还不够,还想认真,活得不耐烦了。”撇撇嘴唇,“天下还有这么天真的人,老少天真到一锅了。”
柳依依突然看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一晃,竟是夏伟凯。她对苗小慧说:“看见夏伟凯了。”两人退到远远的地方,在一个台阶上坐下。苗小慧说:“夏伟凯怎么来了?”柳依依说:“他不来谁来?他来了不怪,闻到腥气了,不来才怪。”她心里很难受,虽然自己对夏伟凯没有什么幻想,但还是很难受。苗小慧说:“真不是个东西,还想到这里来钓鱼呢,钓到了啃几口,屁股一拍一溜烟跑了,说声不合适对不起,那是他的人道主义。”柳依依说:“他钓谁我都不管,最好是别钓刚才那个女孩,她们一家三口可是认认真真来找对象的。”苗小慧说:“老天真小天真,额头碰出血窟窿。”这时吴安安从报名的人群中挤了出来,东张西望。柳依依说:“我去接她过来,别让她一喊,那个人就知道了。”把头发甩到前面遮住脸,跑过去把吴安安叫了过来。苗小慧说:“安排你第几个上台?”吴安安红了脸说:“他们说,今天报名的人太多了,要我下次早点来。”柳依依说:“我看人太多了,我就没去。”苗小慧说:“人太多了,看看,人确实太多了。吴安安下次你早点来。”吴安安望着台上,没听见似的。苗小慧推柳依依一下说:“看看。”下巴往那边示意一下。柳依依看到夏伟凯站在条桌边,比别人高,很显眼。苗小慧说:“等会儿我们看他表演。”柳依依说:“不知哪个外婆的外孙女又要倒霉了。”
评委到齐了,活动正式开始。被选中的帅哥靓妹一个个上台自我介绍,发表自己的交友宣言,一个个都是至纯至真。男孩赢得台下女孩的尖叫,女孩赢得男孩的欢呼,气氛上来了。宣言之后是评委提问,打分,最后是选手公布自己的联系方式。柳依依发现陶教授也是评委,说:“他也来凑这个热闹,还是个教授呢。”苗小慧说:“他现在很火呢,是性学专家了,到处做报告,他的名言就是要有平常心,那是人之常情,要有平常心。”柳依依说:“他是学夏伟凯的呢。”苗小慧说:“真有哪个男人跟他女儿讲平常心,我看他非掐死那个人不可。”陶教授的女儿也是会计系的学生,比她们高几届,本科毕业读研,去年研究生毕业就结婚了,一环套一环,到哪个年龄解决那个年龄的问题,也从不闹绯闻。柳依依说:“他怎么不鼓励自己的女儿有平常心呢?下辈子变个男人,我一碰见女孩就讲平常心,讲完就甩到床上。”吴安安一直看着台上,转过头说:“我不喜欢陶教授,太那个什么了。”
听着那些人的宣言,柳依依心中疑惑起来,是不是自己把世界看得太阴暗了?世界原来的确像他们宣言的那么明朗敞亮,是自己心理太灰色了。吴安安招呼了一声,又到台前去了,柳依依说:“夏伟凯不会把她认出来吧?”苗小慧说:“他如果还记得她,那他还算一个好人。”柳依依说:“怎么台上的人都这么好,我都搞糊涂了。”苗小慧说:“这样的场合,那你要他怎么说?”这时夏伟凯上台了,台下一片尖叫。夏伟凯自我介绍之后,举起手中的一枝玫瑰晃了晃说:“我心中有一个身影,我把她珍藏了很多年,至今还是一个身影,隐隐约约地闪现。我希望就在今天,她会变成一个鲜明的形象,出现在我眼前。我愿与她一生一世长相厮守,在爱的天地之间永恒地飞翔!”他把玫瑰摇了摇,“有没有一个女孩,她愿跟我一起飞翔?”台下几百只手举起来拼命地招着:“有!”有个女孩跑上台去,把一束鲜花献给他。夏伟凯轻轻拥了她一下,举起花朝台下挥了一挥,几百只手又一次举了起来,一片尖叫。献花的女孩说:“我爱你。如果要加一个期限,那就是一万年。”
柳依依心里很不是滋味,像吃了打了农药的小白菜。夏伟凯有这么强的号召力,比前面几个男孩都有号召力,把现场气氛推向了高潮,电视台的记者也从头到尾拍了他,不像前面的人只取一两个镜头就算了。她心里想着,如果自己不了解他,肯定也会被这种场面所触动,甚至打个电话过去。4110688,这个号码,他刚公布出来的,她是太熟悉了,太熟悉了,没拨过一千遍,也有几百遍。这时献花的女孩从台上走下来,柳依依轻轻说:“猪。”苗小慧说:“是待宰的羔羊。”
苗小慧碰一碰她说:“从来没看出他有什么表演才艺呀!”又说:“可能在宿舍里演习过几十遍了。”柳依依说:“怎么这些女孩都大脑灌水呢?”苗小慧说:“你还别说,要是我不知道他我可能也会打个电话过去。”柳依依说:“有这么多不怕死的人前仆后继往前面冲。”她想,这现场氛围简直就是一个温柔的骗局。她说:“不知电视台的人怎么想的?”苗小慧说:“电视台会造气氛呢,比真的还真,到了这里你就没有办法不犯糊涂。”这时吴安安跑过来,激动地说:“看见了,看见了!看见没有?”苗小慧说:“我们都长了眼睛。”吴安安说:“我看见旁边一个女生把他的电话号码念了几十遍,脸都激动红了。”柳依依说:“又一头猪。”吴安安不解地望着她,她不再说什么。苗小慧说:“人家也可能久经沙场,不在乎。如今是什么年代?在台下交换一个眼神,在床上交换一种感觉,零距离。”柳依依有一种绝望的感觉,说:“谁要是认真,那她也是,”停了一停,“猪。”
45
晴天霹雳。四月底柳依依实习结束时,银河证券的叶经理就同意接受她,催她把合同拿来签了。当时她满口答应,拖了这二十几天,想试试有没有更好的机会。这些天她在外面跑来跑去,看清了就业形势多么严峻,就带了合同去找叶经理,谁知叶经理说,市场情况很不好,股指一路阴跌不抬头,总部刚刚来了指令,今年不进人了。柳依依捏着合同,惊讶地望着叶经理。叶经理安慰她,要她明年来试试。柳依依头脑里嗡嗡一片,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明白之后她哀求叶经理给自己一个机会。叶经理说:“唉,我要是总经理,那就好了。”
只好回过头再到人才市场去碰运气。苗小慧已经找好了工作,在中国银行,就陪着她整天往外面跑。招聘的高潮已经过去,该签的都签过了。柳依依心中非常悔恨,机会稍纵即逝,追不回来了。周末,苗小慧陪她去一个大型招聘会,没有什么好职位,却是人山人海。她们一个台一个台地问过去,转到中午,柳依依绝望了。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有人喊自己,一看是省电视台的秦记者,带着摄制组来做一个大型的节目。秦记者在银河证券的中户室炒股,跟柳依依认识。秦记者说:“依依你陪同学来应聘?”柳依依说:“是我自己呢。”秦记者说:“银河证券不是已经把你揽进去了吗?”柳依依就把事情说了,说着说着,伤心了,几乎哭了。秦记者叹息说:“今年的形势怎么突然就紧了起来,我们做个综合节目,帮你们呼吁呼吁。”秦记者叫来摄影记者要给柳依依拍几个镜头,柳依依说:“别拍我,我不想要别人看见我。”
离开了秦记者,苗小慧说:“记者望着你眼睛里闪闪闪的有点东西,也只有我才看得出来。”柳依依说:“别扯,人家快四十岁了,有老婆孩子了呢。”苗小慧说:“男人四十岁兼有了成熟与成功,大好时光呢。”柳依依说:“别扯,人家是个记者。”苗小慧说:“是个记者,也是个男人。”柳依依说:“别扯,我一个现成的博士后都没做,我去做第三者?”又说到秦一星也算一个名记、主任,开着电视台的车来炒股。苗小慧说:“是个名记,难怪看他很精明的。”说到精明,柳依依记起有一回和叶经理坐他的车,叶经理坐在后排说:“以后别人问我是谁,我就说自己是看见过秦一星后脑勺的那个人。”秦记者马上说:“以后别人问我是谁,我就说是被叶大威看到过后脑勺的那个人。”柳依依把这事给苗小慧讲了,说:“看看人家的反应,随口就出彩。读了这四年书,怎么没见哪个教授说几句机智点的话出来?”
这么跑了几天,柳依依感到极度沮丧,硬是没有一个心里稍微舒服点的地方可去。这天又霉着脸回到学校。苗小慧说:“干脆你就等一年,明年春天好职位出来了,你抢个先手。”柳依依说:“别人能等,我怎么能等?别人有家里撑着,男朋友撑着,我只得靠自己撑。我爸下岗了,我妈单位那点效益只够吃口饭,我还好意思伸手?”苗小慧说:“要不你每个月从我这里扯三五百块钱。我的钱,你知道,反正也是别人给的。”柳依依说:“我不要,你也不容易。”苗小慧说:“说不容易也不容易,说容易也容易,看你怎么说。”柳依依说:“你的钱我不要。”苗小慧说:“我也是靠自己挣来的。”柳依依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说你的钱不容易。”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苗小慧说:“还有一个办法,不知你愿不愿试一试?”柳依依停下勺子,望着她。她说:“博士说过家属可以想办法留校,你要他去学校说。”柳依依说:“那怎么可能?”苗小慧说:“怎么不可能,你不是他的未婚妻吗?”柳依依吃了一惊说:“你是说,要他去骗学校?”苗小慧说:“为什么一定是骗?我现在想,博士这个人还可以,至少,前途是有保障的。干得好真的不如嫁得好,你挣扎十年二十年还没浮出来,嫁好了就一步到位了。你别笑我庸俗,我就是这样想的,肯定要嫁个有钱的。有钱没钱那感觉是不一样的。”柳依依说:“那,那……”苗小慧截住她的话说:“那樊吉我是不会嫁给他的,他再阳光我都不会。等他出息,我真没那个耐心,他出息了我青春都完了。何况谁能保证他出息呢?他出息不了我不但青春赔进去了,一辈子都赔进去了,我不敢赌,怕赌输了。”柳依依说:“太现实了,真的太现实了,现实得都有点恐怖了。难怪四十岁的男人那么俏,比二十多岁的还俏。”苗小慧说:“亏你学了这四年的市场经济,市场就是现实,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难道嫁人这事倒不是个孔?”柳依依心里直跳说:“那……那,那爱,”笑一笑,“我都不敢说这个字,太奢侈了。那,那感情呢?”苗小慧非常干脆地说:“有点好感就算了,还顾得了那么多?”柳依依说:“那,那,那个有钱的人,你想想他,有多少经历,你怕不怕?”苗小慧说:“他跟二十个人有过一千次都没关系,还顾得了那么多?”柳依依说:“你相信他会为你立地成佛吗?他要能成佛早就成佛了,轮不到你。”苗小慧嘿嘿两声:“我不去想那么多,也不抱那个幻想。臭豆腐是臭的,你要吃它,就得认那个臭。”
柳依依低着头,盯着饭盆,不说话,不时抬眼瞟苗小慧两眼。苗小慧笑了说:“不认识我?”柳依依说:“有点。”又说:“你对自己太残酷了。”苗小慧说:“你还是可以涂层浪漫在外面,何必剥开呢?”柳依依说:“别的臭我都可以认,这个臭我不想认,认了我心里过不去。”苗小慧说:“说起来博士还不算一块臭豆腐,别人闻着还香香的呢。你还不快点抓回来,别人就抓走了。”柳依依心里动了一下说:“心里有点过不去。”苗小慧说:“你常笑我自恋吧,那是皮肤上的,你才是自恋恋到骨头里。委屈自己一点,一点点,那不算委屈。毕竟,”她停一停,“毕竟,还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