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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有多少种解释,有一种心理是普遍的,那就是对盐湖的感恩戴德。在装满盐袋、踏上归程之前,驮盐人总要向盐湖祝祷拜别,称盐湖为“母亲”,自称为“盐湖的儿子”。
这种告别仪式很动感情,也有情趣。风餐露宿几十天,赶到盐湖,要是碰上干盐湖还快些,尽管用锹装就是;要是碰上水盐就艰苦很多,脱了靴子下水捞盐,皮肤泡在盐水里,想想看那滋味!被捞起的盐堆放着,泥巴随水流走了,只剩下晶亮洁白上好的盐。等到装满所有的盐袋,十多天又过去了。
启程前一晚,驮盐人在湖边塔形玛尼堆上扯起五色碎布的经幡,并在绳上缠系一团团牛羊毛,用糌粑或面团捏成大大小小的牛羊,用酥油做成柏枝模样,供在玛尼堆前,投在盐湖里,用以祝祷盐湖母亲,保佑盐湖之子一路平安,明年再来。
还有一种形式更具有戏剧色彩。把酥油捏成的牛头对准家乡方向,置于玛尼堆前,驮盐人扮演驮牛,有一人扮演赶牛人,手持乌尔朵'注'赶“牛”,嘴里不停地吆喝,绕玛尼堆一周,一直赶回驻地帐篷前。此时,事前留下的一人则扮演家乡人,迎上前来道辛苦,并连连夸赞:“你们回来得可真快呀!一路上真顺利呀!今年的盐巴真好呀!”
这种仪式近乎游戏,一想到一群男子汉那样认真地去做,不免好笑。在许许多多方面,这个民族的童心未混。同时,从人们希望平安还家这几乎唯一的愿望中,也可见驮运路的艰难困顿。驮盐者有一套完整的歌,历述驮盐全过程。《驮盐歌》分为几个章节:离别的歌——途中悲歌——装盐歌——装盐工具歌——生活用品歌——驮盐人赞歌。
其中尤以《途中悲歌》最为凄切感人。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驮盐人比菩萨还美。
当走过荒凉草滩地带,
我驮盐人成黑色铁人。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身穿美丽的羔皮衣。
当历尽艰辛赶到盐湖,
我皮衣变成无毛靴底。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脚穿配彩两层底鞋。
当走过岩石累累的山,
我彩鞋像竹编滤茶筛。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赶着羊子千千万万。
当走过无革无水之地,
我可爱的羊纷纷死去。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花袋装满酥油肉茶。
当步履沉沉踏上归途,
我驮盐人吃草喝雪水。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亲友唱起送行的歌。
当独行在茫茫风雪中,
我苦思着家乡的亲人。
……
——藏北民歌《驮盐歌·途中悲歌》
驮运路极尽苦难和孤寂,但也不乏豪迈气概和风采——
怯懦者害怕来盐湖,
有志者才敢上征途。
岩石峭壁我当梯子,
小山坡我当门槛儿,
走平原轻松如诵经,
白雪飘飘我当舞姿,
狂风呼叫我当歌声……
——藏北民歌《驮盐歌·驮盐人赞歌》
后来我到了藏北高原西部、北部无人区,见到了大大小小的盐湖,朝拜了盐湖母亲。是她哺育了西藏高原上的人类生活与人类精神。那个寂静的洁白的王国以最丰富的馈赠,施予藏北大地上的男男女女。
说来,驮盐这种独特的劳作方式已持续了成百上千年了,而今驮运路却迅速冷落。因为许多地方已动用省时省力的汽车运盐了,而且农区供销社里的盐价很便宜。
驮运队就这样渐渐地从视野中消失,迟早也将从历史上消失。随之消亡的,还有与此共生的文化现象。
此后当我回首藏北岁月时,眼前必定会晃动起八百只驮羊灰黄苍茫的身影,上百头驮牛步履艰难的阵容。那很悲壮。同时我已领悟出那一种默契:当投身于驮盐苦役,踏上漫漫驮运路,驮畜们便也同时被赋予了神秘的使命,在大自然与人类之间达成了默契,沟通了灵魂——它们已成为永永远远的天国之言。
而当我回首藏北岁月时,更多的会想到那一大群守望着牲畜的草原人。加央在他最近的一首长诗中,写了一支驮盐队,他们在寻找失散了的驮牛群的过程中,深刻认识了草原的富丽壮阔,心灵得到了净化和升华,认识到大草原正是牧人自己的形象——大自然与草原人已融合为一。
我让自己幼小的儿子称加央为“阿向”(舅舅),加央也欣然应诺。当时我并不明确为什么要这样称呼,而儿子对我的一应友人概称“叔叔”。细想起来,藏北人家的“舅舅”地位特殊,对家人影响很大,作为舅舅是极亲近的。我的本意也许就是借了这称呼,使儿子成长为草原汉子那样的体魄、胆量和有耐苦精神。虽然他们不同血缘、不同骨头。
第二章 文部远风景
——从当穹湖到当惹湖——圣湖今古传奇——囗与本教——文部与文部老人——浑沌一团的古昔文化之谜:象雄——大草原奇光异彩——灵魂的幻想——
从申扎到文部,乘车要赶一天路程。本次十一月下旬的出游,较之数月前的初夏之旅,绝对的不是旅游季节。上一回沿途富丽堂皇的景观,已改换成另番模样。在接近文部的百余里长的大草坝上,黄枯的江玛草深可盈尺,在夕阳中闪射着窸窸窣窣的粼粼波光,偶有三几只黄羊出没。大自然沉入安恬的梦。
再一次踏上去达尔果神山和当惹雍措圣湖的草原公路,一首小诗记录了从当穹湖到当惹湖四十公里旅程所见——
湖岸线层层叠叠
沿台地可溯入古稀年代
走过供果山
走过圆根山
走过熊猫山
走过虎皮斑纹山
走过中、晚更新世
从当穹湖到当惹湖
远远近近四十公里
历史走了上百万年
我只用六十分钟
曾经明丽过的纷纷黯然
古湖波涛早成固体积淀
如繁星的湖泊相继陨落
遗下退却备忘录
苍凉而无奈
姐妹湖永难相望
湖畔山永不相及
当穹湖北有峭壁林林总总
当惹湖南有雪峰纷纷扬扬
而当穹湖百年之内必将消失
有可能仅留下湖边热水大沼泽
月亮西沉,太阳东升
周而复始的日月尚且会老去
宇宙万象中
看来只有人类年轻
不免感念
不免庆幸
天地生我真乃天地福分
遣我在高原湖消亡前诞生
并来此一游
并有诗为证
……
《从当穹湖到当惹湖》1986。11
我写诗总是实实在在。之所见,之所想,无一遗漏地记述。唯独难以表述彼时怅惘与失落的心情。
此前我已从一本地质方面的书中得知,百万年前,当穹湖、当惹湖还是同一座浩荡一片的古湖,现今它们不仅早已分开,而且当穹湖已经浓缩为盐分很重的水泊,而且湖面较之当惹湖低五十三米。
从当穹湖南行到当惹湖,我们行进在当年的湖底世界。路右侧山山相连,当地人依据形状色彩取了些形象化的名称:供果山、圆根山、熊猫山和虎皮斑纹山。路左侧山如屏风,从山脚到山腰,阔如蟒带的古湖岸线层层环护,明白无误地记载了漫长岁月中湖水怎样一次次猛然跌落。风浪最初啮啃着今日所见的山腰,雕刻了深重的辙迹,随后干旱年代袭来,风浪遂又在几米、十数米之下的山岩上重复地工作着,一条又一条。几万年过去了,几十万年过去了……如今挺拔的山巅定是当年的湖心岛无疑了,而更多的山群则覆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之下。沿途触目可见泛白的大大小小的干湖盆,则是晚近时期才陆续枯萎的。
遥想数百万年前,湖泊家族何等兴盛,泱泱古湖与莽莽森林相颠连,万千种古生物欣欣向荣,那正是藏北的青春韶华时光。距今不足百万年,绝大多数湖泊万劫不复地相继消亡,藏北无人区渐次成为盐湖世界;幸存的湖泊正一步步接近那必然的命运……令人不免感慨万端。
即便如此,目前地质界仍将藏北高原称作“藏北湖区”。会有那么一天,藏北湖群将全部枯竭,藏北高原将全部风干吗?但愿我是妃人忧天。
抑或正相反,全球气候发生戏剧性变化,沿海低洼之处不宜居住,人类便渐渐迁往高处,投奔高原?又觉得这想法很乏味。目光沿湖岸线而下,觉得心正向一无底深渊一阵阵跌落。
文部这地方,同样具备纵深的历史感和不可知的命运感。当那几位神秘的文部老人盘坐在卡垫上,在幽幽的烛光下,向我幽幽地讲述着虚幻玄妙的文部故事的时候,我更加感到了这种纵深的历史感和不可知的命运感。
文部有一整部待考的历史,它与藏族早期文明有举足轻重的关联;文部有众多浓密的谜团,有不明年代的遗址、遗迹及白色尸骨、神奇传说,有根深蒂固的本教传统与民间哲学,还有许许多多。时至今日,文部历史还是浑沌一片,未来的藏学研究中,文部将是重要课题。想我两番文部之行,急于登堂入室却又始终在门外徘徊,只好遥望当惹雍湖而叹息了。
文部是西藏原始宗教——本教的发祥地之一。达尔果山和当惹雍湖,是本教徒的神山圣湖。它们久负盛名,双双坐落在文部乡。它们与佛教所认为的世界中心的岗仁波钦和玛旁雍措(均在阿里地区境内)身价相等,且湖底相通。藏北广大地带佛、本教徒都传说,朝拜过此山此湖就不必转彼山彼湖了——不知从什么时代开始,它们都成为异教徒的圣境。
久仰达尔果和当惹雍大名,并听说他们也是一对伉俪,有九个女儿(雪山),其中七个已远嫁了。说给文部老人听,老人们不悦并矢口否认。说他们根本不是夫妻,又哪来的女儿。人家达尔果是众神之山,由七神组成,他们的名字叫布麦、吾麻拉真、介古拉真、岗龙拉真、赤木拉真、巴威拉真和玛木拉真。其中四位是骑在骏马上的武神。
文部山青水秀,不负圣地美名,是藏北高原上难得见到的小气候。青稞可以正常生长,柳树也能长成接近乔木了。土质肥活据说与火山熔岩有关,文部乡背后就是一壁铁锈红的死火山塔尔钦山。彼岸是达尔果终年积雪的山,峰峰相连。最出色的是当惹雍湖。它的美丽不仅是外表,最迷人处是它的奇。本教祖师敦巴辛绕'注'之前,当惹雍湖是魔鬼湖。敦巴辛绕制服了湖中魔鬼,遂成为神湖。说不准是妖气还是神气,当惹雍湖平时就多多具备与众不同之处。它每年迟至藏历元月十五日结冰(公历约在临近三月),至藏历二月底、三月初的某日在一天之内全部化解。百姓们说它“冬天不睡春天睡”。冰冻期间,湖畔一带百姓以盘羊角为轮,制作冰橇,此岸人去彼岸拉柴拉牛粪,彼岸人来区供销社采买日用品。若是某年湖水不结冰,必有灾难降临。这一年就是春季湖水不结冰,百姓们忧心冲忡,到六月下旬就发生了六点五级强震。而且余震连绵。我们闻讯赶去,见民房开裂坍塌,山石滚落,文部寺裂一条细缝,敬神的经幡柱台毁了一角。夜间躺在帐篷的地面上,体验了每隔十多分钟一次的余震,大地的运动轰轰烈烈传遍全身。当惹雍湖反常地呼啸着,在惨白的月光下,躁动的湖水掀起巨大的可怖的白色浪涌,高高地堆向达尔果山腰。虽然那是个无风之夜。这一次去文部乡,夜间特意看了湖面,一片宁静清和。
从区公所所在地和沿湖村庄邀请来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和智者,请他们讲说文部。此刻,作为文部历史的几位老人就盘坐在幽暗的烛光下。年逾古稀的从前的文部头人参木多,浓眉小眼,两腮塌陷,干瘦得像木乃伊,稀而短的华发编结一根细如小指的辫子钉在脑后,面刻生不逢时的苦纹。剃着光头的中年人是文部寺住寺僧人吾色,他手执《当惹目录》手抄本,不时地从中引经据典,神情矜持而诚恳,态度严谨又热忱。旁若无人高谈阔论的魁伟老人,是还俗僧人丹巴坚赞。讲起当惹雍湖的传说,滔滔不绝,合辙押韵,像唱歌。上一回察看地震灾情时我们到了岗龙村丹巴坚赞家,他曾向我们炫耀展示了他的珍贵收藏:某位本教大活佛的头骨、某位本教大活佛的佛舍利,还有一枚茶碗大小的海螺化石。
我们的话题很散漫,有如一派汪洋。这是一部人心中的文部史,是精神领域中的现实世界,他们以讲说那一番风景为乐事,历史对于此地的人们来说一点儿也不沉重。
仅有口碑传扬是不够的。当惹雍湖闻名四方多因有一本《当惹目录》。这是一本本教经书,手抄本流行。此刻,文部寺喇嘛吾色手持该书手抄本。我想了解为惹雍湖的传说,了解湖边能使灵魂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