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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本创立之后,本教遂成系统。
据本教经书推算,雍仲本传入吐蕃距今已有二千一百一十二年左右。吐蕃第一代王之前便有象雄十二种知识传往南方,内容无非敬神娱鬼、祈福禳灾之类法术。吐蕃第二代王木赤赞普时代,有文字形式的本教经典《杰朋赛德珍布》传入,此举大约促进形成了本教前弘期。据说其时吐蕃朝臣人手一册。吐蕃王木赤赞普成为当时本教首领之一。现在本教寺庙中供奉他的佛像,经书上也有他的画像和事迹。
赤松德赞之后,佛本相融合,产生了新本教。那时本教地位已一落千丈。此后是长时间的寂寞。巴青县大多数本教寺庙在五世达赖时期修建。五世达赖是西藏历史上最有作为、最为人称道的一位达赖。他对异教采取了开明宽容态度。更何况本教早已俯首称臣,(此前原本四十二个部落,后将今索县境内的索、荣布、军巴三部落送给五世达赖,说是为答谢,实际为生存之计。以至巴青一带成为后来的三十九族地区。)最近巴青龙嘎寺在申请恢复重建的行文中还特地抬出一个强有力的依据:龙嘎寺于某年经由五世达赖批准建寺……
本教寺活佛从一个到多个不等。除灵童转世、经考试升任的途径与喇嘛教相同外。本教还特有一种“骨头”活佛,亦即家族血缘关系对某活佛地位的世代承袭。巴仓寺刚刚火葬的那位三岁小活佛,就是“骨头”活佛。他家住距县城五十公里的前塔乡,生了病送往县城医院时死于途中。
除少量正规寺庙外,许多本教的乡间小寺民间气息很浓。专职住寺僧人不多,一般闲时集中念经,忙时各自务农。巴仓寺是规模较大的本教寺,到五十年代,常住喇嘛八十多人,全体僧人集中时多达二、三百人。现任索县县长金巴十多岁就在这个寺当小扎巴'注'。巴仓寺寺规严格,不准娶妻、杀生。金巴还记得一位青年僧人因与部落中一位女孩子相爱偷情,被逐出寺庙的情景:戴着纸糊的帽子,背着一袋牛粪灰,沿着巴青河走远了。他将永远不准重踏寺门。
最近二十年来,情形混乱得多。寺庙被毁,僧人还俗;许多活佛娶妻生子,儿女满堂;已故活佛未能及时确认转世灵童。寺庙陆续恢复后,有的无意再返教门,有的则批妻别子洗心革面重作活佛。已故巴仓寺大活佛卓扎仁波钦有本身、说法、智慧三种身份,应有三个转世。如今三位转世已经找到:一位已来寺庙主持工作,而那小活佛却不幸故去,另有一位是永那乡三十多岁的副乡长,自家添置一台大汽车当起运输专业户。这位司机素喜打猎,那么杀生者怎么会被认作活佛呢?百姓们解释道,大凡活佛超度生灵,各有数量规定;任务没完成,他的转世要继续。杀生也是一种解脱和超度方法,以活佛之手帮助它们完成一道轮回之苦。
后来这位司机活佛不再杀生。百姓们对先前判断更加确信无疑:怎么样,他不杀生了吧——前世活佛的超度任务完成了。
在漫长的历史年代里,宗教对于藏族人民的生活影响深远。从前的巴青各部落中,规定每户百姓只要有两个男孩,就须一个去寺庙当喇嘛,一个为头人支差。近些年修复了寺庙,男人们又不断拥向寺庙。索、巴青一带还常见家庭尼姑,尼姑当然不出嫁,将终生由父母兄弟家人供养。这种现状使许多人为之忧虑。同时这一带为数不少的百姓不挖虫草不杀生,家中牛羊成群,任凭自然老死而从不宰杀,宁肯拿粮食去别处换肉。
不杀生的传统心理,大约也来自早期人类的一种原始意向。原始人与自然万象平等相处,从未感觉到自己在自然界中有一丝一毫的优越,人类与万物共生共荣,其间有一种神秘的感应和交流。后来宗教又将人与动物各定为六道轮回之一,即人与畜也可互相转化,更鼓励了这种惜杀习惯。
在藏北民间,传说虽然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可随手拈来,却绝少听到人类起源之类远古神话。藏南有神猴与罗刹女交合繁衍了藏族的说法,恐与后来传人的佛教有关,尚未深入考证;听说最早本教认为,世界是从蛋壳里孵化而成。曾拿这个问题请教本教首领传承人的雍仲加瓦,他证实赤松德赞时代出现的一本本教经书《僧度》中有这一说法;但雍仲加瓦显然不怎么信服,他说世界假如是从蛋壳里出来的,那么这只蛋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本教现在这样论述世界的起源:有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微小尘埃“多查热”,能够聚集生长。阳光下可以看见的一粒微尘,是由四十九个“多查热”组成。它的发生是水分、气体及热量的凝聚。
原始世界存有五大元素:土、水、火、风、空。五种元素相互作用,空生风,风吹火,火与水相撞,连续运动的结果,形成像煮沸后的牛奶的表层奶皮,“多查热”不断随之运动,“奶皮”渐渐积厚形成地球土壤——雍仲加瓦客观地说,凡宗教都认为地球是平面的而非球体的。
巨风吹成的巨大山峰叫“热任”,风小些的造成七座山峰叫“热堆”,七山环绕大山,又有七湖环绕七山。山脚分布四大洲、八小洲……
本教对于佛教长期、大量吸取的结果,造成了真伪莫辨的局面。想要搞出一点儿纯粹属于本教的东西也很难。以上解释尤其后半部分颇类佛教有关世界生成的说法,令人生疑。
后来我从几本书中同时得知一本叫《卓浦》的经书有关于本教创世纪的较为可靠的记载。'注'雍仲加瓦详尽谈到了当前佛本异同——创始人不一,教义相同;本尊神不一,本教的本尊神众多;宗教舞蹈不同;所吹法号不同;手持法器不同,而喇嘛教的密宗则与本教一致;印度佛教不烧香、不摆供果、各地没有保护神,在这些方面,喇嘛教也受本教影响。
本教也念六字真言,读音与喇嘛教不同;佛、本转山转圣物方向相反……
——由此看来,只是些细微末节的不同,佛、本已经大同小异了。
曾作为印度国教的佛教自传向国外后,在自己的故乡反而渐渐衰亡了,印度教取而代之,十九世纪后,才由斯里兰卡重新输入,不过今非昔比,地位卑微。如同西藏的本教之于喇嘛教。
藏传佛教(喇嘛教)千余年来却在西藏发扬光大,历久不衰。奥秘正在于它早已进行过本土化的改造,早已适应了藏族精神传统的土壤与气候。被改造了的佛教在内容和形式上究竟离它的初衷有多远,没有多少西藏人理会这问题,以至于一位西方人抱打不平地指责:“喇嘛教的最后形式是不会得到其神圣的佛祖的承认的。”
喇嘛教其实也是被征服者。佛、本之间的高度融合才使它植根于这片全民信教的土地。如本教一样,它带有明显的多神教痕迹。众神之间呈无政府状态,分工与相互关系始终不很明确。释迦牟尼与敦巴辛绕成了遥远的可敬畏不可亲近的佛像——在西藏,不适宜于一神化信仰的生长,理论化了的宗教外壳中,包容了藏民族的初级宇宙宗教意识,包容了实质上的泛神论。人们把神佛具象化了,具体得可见、可感、可亲近。大自然就是最现实的神。千百年来被信徒们所肯定下来的,唯有自然之神。
闭塞的巴青,许多个世纪以来受外来影响很小,此地至今仍公然是多神世界。山有山神,水有水神,路有路神,火有火神。在一些百姓家中禁忌仍然很多,比如在火炉上、灶台上就不准放不干净的东西。行路走至山顶,在山口石堆上丢一颗石子,念一句:路神请保佑我一路平安。这样的石堆叫“朗杂”——路人石堆,敬路神之用,与西藏各地玛尼堆不一样。前者的经幡只是“风马旗”。原始宗教崇拜马,经幡上也只刻一匹马。而玛尼堆经幡则刻满经文和佛像,并有经石板。
巴青各部落都有各自的保护神山。自古以来,牧民们依山傍水而居,对神山圣湖的崇拜,构成他们几千年来宗教信仰的核心。这一意志,或许源于早期人类,后来成为本教一大特色;后来的佛教,没能改变它,不得不吸收了它。
神山种类很多,有文神山,武神山,文武双全的神山。文神山外貌一般很慈祥、秀丽,禁忌也少,人们在山附近做什么事情它都不会怪罪。武神山则相反,外貌狰狞凶恶,严禁在山上打猎,在山下屠宰牛羊。更有甚者,不准妇女大声讲话,不准小孩子夜间啼哭,在山上挖一点土也不行。本部落的人都恐惧得很。但武神山的威力较大,本部落出征前,就戴上红面具,手持大刀,跳山神舞,用糌粑捏成被捆绑的敌人,再念咒经。
近几年来,百姓们在各自神山顶上盖起小小的房子,内放弓箭、土枪和刀剑并布匹、玛瑙、珍珠等。请来工匠画了山神像供上;在山顶各处巨石上都雕凿出山神形象。'注'这个民族曾经所向无敌地强盛过,曾经推崇过尚武精神,他们的铁马金戈也曾威震长安,但后来他们便口诵六字真言,将自己闭锁进寒冷的雪域之中。与其同意许多人所认为的那样:这是皈依了消极的佛教的缘故,不如这样解释更符合这个民族善良的天性:不论历史上的民族英雄具有怎样的扩张雄心,这个民族仍然意识到不可能像放牧牛羊一样地去统治具有深厚文化传统的中原民族,而返回故土、皈依自然无疑是明智的。
藏历年,是草原牧民对于大自然的感恩节。节前,他们将帐篷收拾干净,在帐篷内外用酸奶绘制作为祈福之物的最古老的图腾——“⊙”:日月同辉:“囗”“囗”,永恒常在;画上午和羊,并且在牛羊圈周围垒砌冰块,请自然之神赐予来年吉祥如意、人畜兴旺。新更换的五色幡在帐顶飘飞,自上而下依次为:蓝天、白云、红火、绿水、黄土。新年祝酒,人们在痛饮之前,总要用右手最洁净的无名指蘸少许青稞酒,向空中连弹三下,那是敬天、敬地、敬水中诸神。
就这样,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在春意尚未露出端倪的冰雪之原上,五色幡正猎猎作响,向上天传达牧人的祝福和感激。
第七章 冰雪大江源
——在长江源头格拉丹冬——海拔六千米处的游牧人——雀莫山故事——多玛部落的红糖——遇险唐古拉——藏北启示:苦难感与命运感,超越苦难——
藏北高原的奇光异彩就要被搬上银幕,这一片地球上最高寒的大陆,将首次向世人全面展现世所罕知的自然景观的辽阔壮丽与人文景观中的神奇现实:山水风光、历史宗教、文化传奇、风土民情、珍禽异兽、牧人生活等等。试图为世人的客观世界开辟另一空间,表达了对于这片土地和这里的生活的理解和感受。同时这也是整个藏北的愿望。一经那曲地委行署决定拍摄这部风光文化片,整个藏北群起而响应。各县不仅踊跃集资赞助,摄制组所到之处也鼎力相助。前往格拉丹冬拍摄长江源,安多县便委托杰巴县长协助工作,并配备大小车各一辆,带了向导、医生、炊事员以及食宿所需一应物品。
安多县地处交通要冲,青藏公路由北而南穿越全县。而凡是现代文明染指的地方,那种原始神秘氛围便受到扰动,那股由古贯今的魔力之绳变得时断时续。安多九万多平方公里的境内多山,去年我在县城采访,花费整整一个上午听人介绍了安多县有名之山。但那些傍着公路的神山显然失掉了灵气。县城以北不远处,有座拉日山,山色桔红,山岩多风化孔洞。相传它曾是印度的神山,因为山中多藏宝贝,遭到印度众神山妒忌。拉日山逃往安多,藏身于卓改山和江木拉两座神山之间;生怕印度神山们追踪而至,便请西藏喇嘛为它改成现在的名字。它与安多神山们相处融洽,安多牧民又奉它为神山,它便将珠宝捐赠世人。多少年来,一批又一批淘金的人们纷纷拥向它。
顺便说一句,藏北富含金矿。在班戈、文部、安多都有淘金者。但开采程度很低。过去有外国人议论说:亚洲许多著名的大川发源于西藏,河水带走了大量金沙。这项巨大的天然资源只有在流到国外时才被人开发。
我准备下功夫研究一番作为神山的标准和条件。因为许多神山与非神山与魔鬼山的安排令人困惑。因为如此壮丽奇伟的格拉丹冬在安多众神山中居然排不上号儿。
距第二次开赴格拉丹冬之前刚好三个月,我生平第一回朝觐了这座令我久久神往的名山——那一个初冬的正午,我们的丰田在无人区行驶的第四天,目光所能及达的高远处一带雪峰在半天里悠然出现。一碧如洗的蓝色天壁下,格拉丹冬峻峨而晶亮,宛似高处不胜寒的天界宫阙。那一次我们被它的魔力所惑,险些儿没能走出那片恐怖的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