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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西藏-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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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昂巴说:“文革”时我担任区长。县上有人搞冤案,捏造了一个反革命组织“中华民国救国军”,说我是救国军八大金刚之一。在雅拉乡劳改一年半,后来是自治区来人宣布平反的。我被“解放”后,洛布丹增还在劳改,他经常偷偷摸摸找我打听:“你解放了,我有什么消息吗?”
  明加说:“文革”中揪斗我,说我是叛徒——叫叛匪捉去又跑了出来,不明不白,肯定叛变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说它啦……
  ——真是的,那些思恩怨怨的往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人们都很少提起了。洛布丹增给眼下的事情搅得心烦意乱:“我搞了几十年歌舞队,那曲地区谁不知道索县文工队!可是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啦,你看那个勇扎,年轻轻的,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承认他行,科班出身,大学毕业,吹拉弹唱编导演都行,可也别太傲气了嘛!一支新黑管,他吹上没三天,就吹坏了。我批评他,他还强词夺理:乐器买来就要用,用了就会坏;人也是用完了就老了就死了嘛!我就和勇扎打了起来,勇扎打了我,我也抓了他几下。县委不管,公安局来过问,在讲道理的时候我赢啦!”
  那个勇扎我们见过,非常精干的一个小伙子,西藏大学艺术系毕业,现在索县文工队的队长。他和洛布丹增闹矛盾的实质,是因为两人各有所长,都太能干了,各有招数,互不服气。结果是洛布丹增退回文教局当干部去了。
  我们端详着洛布丹增幸运顶峰时在北京拍的照片——粗大的辫子盘在头顶,红艳艳的丝穗潇洒地从耳侧垂挂下来,恬静地微笑着,美好前程在握——一个少见的美男子!
  可是眼前的洛布丹增,黝黑的脸颊上早已皱纹密布,激动地说些不顺心的事情,谈话间已将一瓶才启盖的白酒喝掉了大半。
  当年的少年驮运者、班戈县小牧民加央到了索县当县委副书记。与我同行去文部的未来的经济学家多托被任命为管经济的副县长。这一茬年轻的领导充满了雄心壮志,想要以索县为基地改一番革。多托思考了一系列发展牧业和副业的计划,但没来得及实施。原因是不久后,县上召开人民代表大会选举新县政府,多托的价值未能被人们所理解和接受,落选了。后来那曲地委只好把多托调回地区经济研究室工作。
  计算了一番票数,昂巴当选为索县县长,昂巴在掌声中站起来,频频向代表们点头挥手致意。但是过了两个小时,方才发觉计算有误,会议赶紧宣布未超过半数,昂巴未能当选——这与多托是同一次落选吗,或许是上一届选举的事情,时间无关重要。
  确实是同一次落选的是和我们一道进藏的小毛。他十多年前一进藏就到了索县,在索县当副县长主管公安和商业也已多年。据说落选的主要原因是他下乡时经常顺便打猎,主要打马鸡。群众对打猎杀生的人有看法。
  政治作为文化的一种组织形式,在当今世界表现出它的千姿百态的繁复性。但各种模样的组织形式难于在同一时代放之四海而皆准。即如当代最高文明、谈论起来美如甘饴的民主,由于它并非本土生长之物,而引入和推行的结果也往往事与愿违。
  赞丹寺所在的雅拉山下的雅拉乡,是英雄格萨尔的爱妃珠牡的故乡。有关格萨尔和珠牡的遗迹传说不胜其多。珠牡出生时虽在冬天,但雷声隆隆,布谷鸣啭。所以名以“珠牡”,意为天龙之女。民歌里唱道:“珠牡的美名到处传扬,是她出生时天龙高唱;珠牡的嗓音动听悠扬,是她落地时布谷鸟歌唱。”时至今日,人们还在津津有味地指点遍及索县的珠壮的牧场、锅灶、灰堆及晒牛粪的地方。
  其中最著名的一则传说是,珠牡诞生在雅拉乡,所以雅拉乡多出美女。县翻译局的洛桑加央笑着说,当他把文人们写的这一段文章念给雅拉乡群众听时,大家都笑了起来,说没这回事儿,现在雅拉乡的姑娘们哪有那么漂亮。
  后来听人解释说,珠壮有一次被一个魔王掳了去,因不从命,备受折磨,每天都在盼望所向无敌的格萨尔来搭救她。可是当时格萨尔似乎正为别的女色所惑,一时昏聩,没能及时赶来。珠牡有感于美貌女人命运多舛,下了咒语:“让后来的女子长得连我的脚后跟也不如吧!”所以后来的女人相貌一代不如一代了。
  但索县这地方宜农宜牧,气候较好,姑娘们的肤色都还不错。她们没同西部草原的人作比较,漂亮而不自知罢了。
  特意打听了珠牡有没有后代,大家说没有,不仅珠牡,格萨尔成群的王妃中,也没听说过有哪一位生过一男半女。好生纳闷,是故事创作者忽略了呢,还是这个民族原本就不重视家族观念,所谓传宗接代等等——藏民族没有姓氏,贵族家只有房名。只得暂且存疑。
  就是在当时尚未落选的索县副县长小毛家里,我翻阅了一本西藏党史资料,看到一章对于这地方很有意思的回忆录,说的是五十年代初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巴青——索县一带平息匪患的事迹。作者是当时的巴青县军事代表,现在成都度晚年,名叫崔善才。依着这一线索,不久后我就去成都访到了他,巴青那一段历史就昭昭然了。
  旧时代的藏北,盗匪猖獗,偷盗抢劫成为一种风气。那些大盗往往与部落头人素有瓜葛,有权有势,有社会地位,他们是些传奇人物,牧人们对他们充满敬畏,并对本部落的大盗引以为荣,于是藏北长期处于强盗英雄崇拜时代。至今人们仍津津乐道那些著名匪首的事迹,还在传唱《强盗歌》,流露出钦羡神情。班戈的占扎念来一段歌词,表达旧时一般年轻人对于强盗生涯的向往:
  母亲姨母告诉我,
  不要去那高山上;
  要是不到高山上,
  哪能明白世界的模样。
  父亲叔叔告诉我,
  不能和强盗交往,
  要是不同强盗交往,
  怎能得到世间宝藏。
  至于那首《强盗歌》,有一天,我的同事、五十多岁的德庆卓嘎兴冲冲地告诉我。她在当雄草原搜集到一首歌,“太傲慢啦!太豪放啦!太浪漫啦!”老太婆的眼睛大放光彩。
  等我一过目,立即被感染了:好一群绿林好汉!歌中简述强盗生涯:漂泊浪迹,但蓝天之下的整个大地都是家,山洞是帐篷,野牛是家畜,喝大碗酒,吃大块肉,从不会使用敬语,也不屑于用指甲扯骨缝里的肉丝——
  我虽不是喇嘛和头人,
  谁的宝座都想去坐坐;
  我虽不是高飞大鹏鸟,
  四方高山都想落落脚。
  我强盗从不去找靠山,
  双角长枪为我壮了胆;
  我强盗是没有帮手的,
  快马快刀是我好伙伴。
  我强盗从不愿拜头人,
  高高蓝天是我的主宰;
  我强盗从不去点香火,
  太阳月亮是我的神佛……
  当年我强盗远走他乡,
  只有单骑单枪独一人;
  今天我强盗返回故乡,
  赶回牛羊千千万万只。
  当年我强盗远走他乡,
  单骑单枪一人往北行;
  今天我强盗返回故乡,
  我主仆总共十八个人……
  ——《强盗歌》
  有人对《强盗歌》这歌名有异议,说在藏语中是褒扬之词,大约译成《好汉歌》较恰切。
  至今健在的几位当年的强盗首领现在地区政协。旧社会的藏北,强盗已形成一个特殊阶层,有的甚至有能力组织起一个部落。有人曾在拉萨色拉寺丹木真像前发誓不抢穷人,有些杀富济贫者很得百姓拥戴。人们痛恨的似乎只是“哈萨克土匪”。关于这个哈萨克,有多种说法。有说是新疆的,有说是青海的,还有的说是青海解放时,马步芳残余部下流窜藏北的,一位外国人则说是“哥萨克土匪”:苏联革命时期,成群结队的哥萨克人带着家眷,赶着牛羊逃到西藏。这些人打家劫舍,百姓恨之入骨。但此事不见其它记载。
  看来“哈萨克”只是统称,泛指一切外来土匪。晚近到四十年代的事情也被搅进历史迷津。真实成为传说,传说倒更真实,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也是藏北民间一个特点。
  和历史上许多著名的游牧民族一样,藏民族也曾深藏称雄四海的扩张野心。皈依了劝人向善的佛教后,内心深处却并未归于沉寂。尚武传统的余风,就隐约透露在对格萨尔赫赫武功的传扬,对绿林英雄的赞赏钦羡中,有时还能形成一股巨大的情绪的漩流。譬如说,掀起宗教热潮来铺天盖地,势不可挡;而在某个特定时期,一旦掀起反宗教狂热也如急风骤雨,迅猛异常——都是那股深心里骚动情绪的宣泄。
  在一个潮湿阴冷的初冬的下午,我步行穿过成都的几条街道,打听到了名为“石笋”的小街。退休后的崔善才就住在这条小街的一个大院里。按照人们的指点,找到他所住的集体户宿舍楼的一楼,敲了老半天,方才听见一点动静。六十多岁的崔先生亲自来开了门,一边解释说,我这人哪,有幻听的毛病,平时老听到有人敲门。这一回,我又以为听错了呢!
  我倒是没听错,这位先生是我老乡。解放前夕著名的孟良崮战役,消灭了国民党整编第七十四师的那地方,山东蒙阴县。崔先生瘦瘦高高的个子,皱纹密布了,头发花白了,只是乡音未改。
  说明来意,崔先生就爽快地谈起巴青那一段不平凡的往事。
  我是一九五一年十一月到达巴青的。那时的巴青遍地是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地方非常冷,扣子掉了,吐口水重新粘在棉衣上又冻结实了。
  我担任巴青县军事代表。我们的任务是向当地人民宣传《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十七条协议》,建立巴青宗解放委员会,动员当地出人出牛,为前方部队转运物资。
  当时的三十九族地区常有群匪骚扰,抢牛抢羊奸淫妇女。仅在巴青地方,就有两股土匪。一股百多人、八九十条枪,有时可集中到两三百人,匪首陈斗;一股不足五十人,三、四十条枪,匪首活活。他俩都是巴青朱角地方人,当时都三十几岁,活活细高挑身材,陈斗足有一点九○米高,长脸,大眼,高鼻,厚唇,很凶的样子。这两人曾因赌钱斗殴,活活打不过陈斗,拉起一帮人退到青海南部牧区占山为王,但时常窜回巴青袭击陈斗。陈斗也经常奔袭活活的地盘。洗劫牧民很容易:夜间将帐篷绳砍断,一家人就都给“捂”在里面了。要想杀人很容易:哪里蠕动就往哪里捅一刀。临走,掠走帐篷和牛羊等全部生产生活资料。就这样,好端端一户牧民,一夜间就往往家破人亡。
  过去宗政府拿土匪没办法。历任宗本(县长)慑于土匪势力,不仅默许了他们的胡作非为,还时常暗中送些枪支弹药。本届宗本、长着一对黄眼珠的益西上登就时常向陈斗供应枪支,而陈斗则以牛羊答谢宗本。
  藏军也曾出面调解过陈斗与活活,他俩拒不接受调解,声言:“我俩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要么把我们都枪毙,否则决不和好!”
  巴青一带百姓们深受其害,在当年年底成立宗解委会时,人民代表群情激昂,纷纷要求首先解决匪患。解委会委员、老牧民洛桑扎西态度最坚决,他说过去我们生命财产安全毫无保障,宗本你为什么听之任之?现在解放了,再不处理怎么向人民交代?
  很快就形成决议:通知陈斗与活活于第二年初来解委会接受调解。
  前宗本益西土登起草了通知,由上层人士和牧民代表组成的解委会委员们都签了名盖了章。我当时没刻私章,正低头思忖如何是好时,看见胸前挂着渡江战役纪念章,就取下来在名字上印了一下——嗯,很不错。
  调解会特别邀请三十九族地区世袭首领禾尔加色主持。五十多岁的禾尔加色德高望重,家住巴青,当时在了青任地区解委会副主任。
  坐在谈判桌前的陈斗与活活全副武装,怒目而视。禾尔加色说,你们一贯不听我的劝说,胡闹的时间太长了。现在解放了,要求和平安定的生活是人心所向,你们应当改邪归正。
  长期流落在外、饱受颠沛之苦的活活当即表示愿弃匪为民,返回家乡,与陈斗讲团结。
  陈斗强横地说,活活罪大恶极,不仅抢牛抢羊,连老婆都是抢来的!和这种人讲团结,永远办不到!
  调解陷入僵局。我们决定前往索县,请第四办事处领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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