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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对于如恒河沙数的佛尊、千变万化的各类护法、度母、鬼怪、灵异之类,我从来都难以辨别。况且藏传佛教不似其它宗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清晰明了,仿佛不管哪一时代、哪一地区的人们都可以向之添加一些什么,弄得它什么都是,一个大包容。我觉得研究这门宗教不仅是学问,更是一门技术。
就这样,一个三段式构成了我十八年西藏人生——在我的人本主义时期,我前所未有地发现了自然和自我,在这个朝向太阳歌唱的诗歌时代,我是激越的昂扬的;走出自我,举目辽阔,我发现了这儿的土地和生活,在凝神于大地冥思的散文时代里,我悲壮地感受着苦难之美;对于这片高地生活的继续参与和深入,当我从诗意和文采中下凡,当我注目于乡土文化之上的社会——包括文化、经济、政治以及国计民生的那许多领域,我就踌躇不前了。就像现在这样子。
外来人尽可以去欣赏传统的秩序和风光之美,但传统正无奈地走向它的终极。老旧之物在逝去,而新的价值观和新的思想感情正悄悄地输入新一代人的生命之中。我看到过西藏生活艰辛的一面,看到了人们为改变不理想的生存环境所付出的种种努力。例如在藏北,人们想要局部地改善一下草场,推广过草库伦、干打垒、网围栏,以便牲畜的越冬;推广太阳能、风能的小规模发电,甚至光电站;开发无人区,把趋于饱和超载的草场上的牛羊驱赶到新的草场……我亲见这许多工作的事倍功半和虎头蛇尾,能善始终者为数甚少。现代科技是个好东西,这一点人们已有所识。科技兴藏的倡导者们曾向我描述了一个有关藏北现代牧业的神话——在贫瘠干旱的草原上,建立太阳能水泵,引出地下水灌溉牧草,供人畜饮用;从国外引进优良品种,改良牛羊;抓绒剪毛,取用皮张,冬宰时除内以外,将头、蹄、血、肠等经过初加工销往国外……
曾经有过无以计数的梦想,展望,从各高等学府、研究机构聘请来方方面面的专家,进行各种考察,可行性研究,各类报告、方案,美好壮丽的蓝图,令人心驰神往。由此我们体会到由理想变为现实有多难;改变哪怕一个地区的某个局部有多难。表现形式上是人才的缺乏问题,但一方面是人才奇缺,亟需人才,另一方面则是众多人才的壮志难酬和人才流失。人才问题的背后,是否历史的重负。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每到此时,就像与罗布桑布的对话一样卡了壳。
强己所难,力不能及,这是我的痛苦之源。
由此,我总也忘不了前年在乡下拍摄到的那群冰天雪地里磕头朝圣的人,忘不了这个朝圣部落的首领罗布桑布。除了某种命定的缘分外,大约还在于某种境遇的类似和同为朝圣者的类比。尤其是,我一定试图从他那里得到有关相同命运走向的观照吧,不然我干吗总想起他。
去年岁末,在拉萨,罗布桑布打听到我的新址,打电话说来找我呵。两年前的秋季里他们离开青海囊谦家乡磕着头来拉萨朝圣,历时一年多,于去年冬季到达拉萨,与我们分手也正好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把大半时间耗在成都的机房里了,做十二集纪录片《西藏文化系列》的后期,之后又完成了《灵魂像风》的写作。而这套片子和这本书里就分别有描述罗布桑布他们艰辛的朝圣之旅的一集和一章。
给他们放《朝圣部落》,请他们盘坐在紫色地毯上。顿时,一股浓浓的膻味弥漫开来,那是属于乡间帐篷里酥油生肉和烟炊的气味。
望着屏幕上的自己,一脸掩不住的欣喜。不时地感叹,议论,也自嘲自晒。罗布桑布回过头来说,把我想当汽车司机的事儿也写到解说词里了呵!
我说,这一集我们下的功夫最大,编过了,又重新编,送到影视节上,没获奖;获奖的是另外一集,很遗憾。但是,这一集片子就要卖到欧洲去了,你父亲的歌儿也走遍了世界,看过片子的都无不惊异,很感动,都记住了“黑色的大地是我用身体量过来的……”还有些人想知道朝拜过拉萨以后你们又去了哪里,还将要做些什么,总之关心你们的命运。在成都做片子的时候还和孙亮合计过,将来再去囊谦拍你,拍和你一道朝圣的那些人。
罗布桑布什么时候都从从容容,慢条斯理。他就这样平淡地介绍了这支十八人的朝圣队伍的各自去向。去年到达拉萨,在大昭寺还过愿之后,就已自行解体,各奔前程了。管家多尔丹从原路返回,牵上沿途寄养在老乡家里的马和牦牛,回了囊谦;仁钦罗布一家、次仁和英索母女以及胖尼姑他们搭车沿青藏线回到家乡;昌都江羊拉姆四姐弟继续向西南方向朝圣;罗布桑布的父母及外甥留在了拉萨,他则和年轻力壮的江羊文色他们一路去了藏南、藏西几座著名寺院朝圣,随后又去了藏东一带神山,转山朝圣。那儿森林茂密云雾镣绕。虽然不是磕着头去的。也搭车也徒步,跋山涉水,从那一脸的风霜痕迹足见其旅途之艰辛。
听说昌都的四姐弟在越过中尼边境时被尼方关了起来,现在怎样了不知道;确切地知道的是,老尼姑次仁,回到家乡后就病故了——次仁是在完成了一个终身大愿后结束了这一番轮回的,她有福了。愿她在天之灵安宁,来生好于今世。
按照磕头朝圣的规矩,僧人是蓄了须发的。现在罗布桑布的披肩长发已成光头,就少了那份飘逸;离开了风霜雨雪的朝圣旅途,又少了一份悲壮。尤其是,这位刚满三十岁的小伙子的脸颊、眉宇、鼻翼不适宜地布满了褐色的斑,这是上一年所没有的。我猜想那是由于内部的某些病变造成的吧,肝斑或肾斑之类。总之,精神的光辉褪色,该是结束这种流浪生涯的时候了。
只有眼睛仍是诚恳的和忧郁的,汉语说得更流利些了。
我想再去印度朝圣,磕头去,大概需要十年八年,我希望你们再跟上我们,拍电视。
这一点出乎我的意料,为什么?
因为世界上其它宗教虽然也有朝圣的,但磕头朝圣的只有我们这个民族才有。去印度的路更远更险,拍了片子一定会在世界上引起轰动的。
我说我们再不会拍摄你们磕头朝圣的事了。你今生磕一次足够,我们拍一次也足够。我很钦佩这种精神,但我对这种方式有所保留。罗布桑布,你真的打算以朝圣作为终生职业吗?人生中的其它事情你考虑过没有?
他的眼睛里闪现的是我们所熟悉的那种迷惘,他有些困难地说,那么我还能做些什么?
就像以往所遇到的情形一样,每当此时,谈话就卡住了。我已经感觉到他的无奈,别无选择的选择。只好说,不管做什么,只要随遇而安,心理平衡,就好。
但平衡也只是暂时的平衡。除非永远居于穷乡僻壤,永远闭目塞听。磕头的时候也专心于一念,心不旁骛,目不侧视。一看、一想、一比较之间,心便不平。更何况,朝圣本身就是开阔视野的交流活动。
我无权也无意指点罗布桑布你要这样,不要那样,我自己尚在大惑之中。我常想改变自己有多难,更何况他人,何况一个民族,一个国度,一种宗教,我们的地球?
在与罗布桑布的类比中,我注意到两点,这是一个二律背反,两难抉择:人生不能在水平的轨道上旋转,同义反复,终比一生地重复自我,应该上升并前进;而一旦脱离了己身所处的非常环境和非常行为,是否自我的失落,尤其对我这个苦难美至上主义者来说?
换言之,当不再是“西藏的马丽华”,这个人是否还有光辉。
回望西藏,以往的那些岁月时日,流年似水,渗入冻土层了;如风如息,荡漾在旷野的气流里了;化成足迹,散布在荒山谷地上了。
再一回望,流水不见,风息不见,足迹不见,羚羊不见狼也不见,只见风干了的思想和青春委弃的褪了色的旧衣裳。
只见一个心脏不适、步履艰难的心力交瘁的下山者,她的行囊中,唯有一本书——《走过西藏》。
1994年3月1日于山东石臼初稿,
1994年4月于北京定稿。
藏北游历
穿越季节河,岁月解冻
折叠成美而又美的涟漪
大草原一年一度青绿
羚羊与旱獭的草原
鹰笛与牛角胡的草原
阳光瀑布千秋万岁地奔泻
荒野因我的祝福与爱光彩照人
清冽的风款款流过
野耗牛裙裾与长尾飞扬全。帆
独行的狼也优美地驻足张望
一朵杯形紫花儿兀自低语
又拘谨又浪漫叫人爱怜
一棵乔木也没有,一蓬灌丛也没有
只在遥遥远远的地方
有株不可望也不可即的白旃檀
如海洋如星空的草原呵
如牧歌如情人的草原呵
我永生永世的爱恋
深入并且辽远
曾幻想能在最为动心的那刻死去
化身为大草原的守护神
每当清风悠悠瑞雪纷纷
便是我足迹所至
——但为了什么终于不能
《五冬六夏·梦幻草原》
1988。4
自从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开创了十六世纪大探险时代以来的几百年里,人类便在地球上越来越广阔的区域走来走去。从此我们这颗行星渐渐显露出完整的面貌。而地球表面最高最大的陆地——青藏高原的神秘帷幕,则是迟至本世纪初才被揭开。人类世界的地理图像总算清晰了。
西藏之所以成为被最后攻克的堡垒,不仅因为四方有险要的门户——它为世界上最高拔的山群所环护:南有喜马拉雅,西有喀喇昆仑,北有昆仑山脉,东面的横断山更是山高谷深——最重要的是西藏人朝向外部的心扉是紧紧关闭着的。这一点较之那些天然屏障更为坚固和顽强。直至本世纪四十年代末,将不速之客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还常常是地方当局作为自我炫耀的一项政绩。如此一来,这片未知领地越发神秘莫测,那些金发碧眼的西方人被诱惑得如醉如痴。一本由外国人所写《闯入世界屋脊的人》'注'中,罗列了九个不同国籍的人们登上这片高地后的惨败经历。那些探险家、科学家、传教士们为好奇心、野心和信仰、使命所驱使,历经高寒缺氧、饥寒交迫、风沙雪雹以及盗贼劫掠等等千难万险,一步一步接近了目标,最后却终于在近乎金汤之固的堡垒前败下阵去。偶有成功者,不过得助于神秘的命运和偶然的契机罢了。而为数不少的闯入者试图接近拉萨,不约而同都选择了藏北高原。海拔高达五千米以上的藏北的恶劣环境,虽然足以使远足者九死一生——那里也确曾竖起过埋葬异教徒的十字架——但较之人为的屏障,人们觉得即便最坏的自然界也更安全些。
踏上藏北高原的西方第一人是瑞典探险家、探测家斯文·赫定。那是在本世纪初第一个十年里。他如何“以死为侣”地穿越那“大片白地”,在他的《亚洲腹地旅行记》'注'中有详尽记载。总之时隔数月后,他终于抵达日喀则时,上路时的一百三十只牲畜仅剩下两匹马一头骡。但他的收获无疑是巨大的。他如此宣称:“每走一步对于我们关于地球上的知识都是一种发现,每个名字都是一种新的占领。直到一九○七年一月为止,我们对行星面上的这部分与对月球背面同样的一无所知。”
时隔八十年,人们对这片土地的认识并没有深入多少。政教合一的神权统治在西藏结束后的几十年中,虽有国内科学家组成综合考察队到过藏北,但考察的仅是局部,发掘程度也很低;自然科学中多门学科的工作简直一点儿也没展开。人类学专家们有关地球人类是否起源于这片最高最大最年轻的陆地上的问题,虽有种种假说但没有谁能亲临此地验证。这片阔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藏北高原仍在沉沉梦乡中。即便触目可及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后来的人们只是浮光掠影地扫视了一斑,及至深入一些的内容,则难以窥见。
藏北高原较为完好地保有了自然界和人文界的原风景。尽管几十年来的世事变迁较之以往的千百年来更为剧烈,但就总体而言,外来人轻易便能够感受到人类原初的精神源远流长的影响力,一个源自本土的巨大灵魂沉重的颤动。
当今世界渴望着认识文化发生发展的历史,认识地球的演化变更的过程,人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青藏高原。由于它是地球内部最强烈运动的直接结果,同时由于具有数以千米计的纵深的河流切割,地层出露自距今三、二十亿年的太古代直至当下的第四纪全新世作垂直呈现,地质学家们声称打开地壳动力学的金钥匙就在青藏高原。与之相应的是,当全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