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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西藏-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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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寒的夜把时间都冻住了,这一夜特别漫长。为了消磨时光,洛书记摆弄好车头的天线,想听听西藏新闻。离开那曲不到二十天,却有隔世之感。但不知怎么搞的,在这西藏黝黑的旷野高地上,中央台、新疆台、青海和云南台……的广播清晰地传来:“中共中央总书记……”“农业科学院……番茄新品种……”还有四川台的藏语广播,吵架一样的康巴话。独独西藏台毫无声息,大约播发讯号最微弱。西藏地盘收不到西藏台。
  收了天线,闲聊了一会儿,我们车上的四个人:洛书记、丹堆师傅、小米玛和我,各就各位坐睡起来。前排两个各自缩进藏袍,我把鸭绒被扯开,盖住小米玛和我的腿脚:裹紧了皮大衣,寒气仍然无孔不入。冷得无法入睡,盯住车窗外幽深的天空发呆。突然发现东方山顶上有一盏酷似菊花的光芒四射的黄灯,便不假思索地欢呼起来:“哎,电灯——”
  满车人都醒了,伸头探脑瞧了瞧,满不在乎地纠正说,那只是一颗星。
  有点儿难为情,忙解释说,本以为是某个地质队的电灯亮了呢。
  独自欣赏这颗夜空中唯一可见的金光闪耀的巨星。是太白金星,格外近,格外大,藏北荒野之夜特有的景致。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有如此动人的星光。
  翌日清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我们就启程了。赶了一小时路重返雀莫山,徘徊许久,找不到东去的路。只好按大概方向去碰运气。等我数月后第二次来雀莫山时,才发现我们的选择距正道不过百米远,而百米之差,谬以百里。远些倒不怕,谁知前方有些什么在等待着我们!盲人瞎马乱闯一气,一整天始终没找到可走的路。不是在大如土丘的草墩上颠来抛去,就是好不容易爬上一座山后,四顾都是大起大伏的草山。拿望远镜了望又了望,分析过再分析,依然是前程渺茫。等偶然发现有大车驶过的痕迹,似乎有条简易公路时,大家大喜过望,甚至喜气洋洋地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相互庆幸了一番。可是沿那条路走了艰苦的一段,方才醒悟过来:这是一条废弃了的公路,是六十年代改道以前的青藏公路!它已成为历史,即使沿着它能走得通的话,只能到达比多玛更远的沦沦河兵站。何况此路时断时续,路断处常有小车越不过的深坑。沮丧地放弃了它。接近傍晚时到达玛尔曲(即长江源沦沦河)河边时,下车去河面试了试,冰结得不牢固:不能过河。其时情况已相当紧迫——油料将尽,食物告罄,连开水也喝不上,道路始终不见。无论向何方奔驰,总能看见格拉丹冬。它已经变得狰狞险恶,一片白色恐怖。这里已接近多玛,本应看到牛羊牧人,但奇怪的是一天来不见一人、一羊或一兽。只有上一年那场雪灾的遗作;皮毛完好的完全干缩了的牛犊,完整地保存了白色骨架的羊子,一只死狗什么的,凄凄惨惨。
  烦躁气氛越来越浓重地袭来,每个人都焦虑不安。我的不耐烦是自前一个难熬之夜发生的,一天来它迅速膨胀。在绝少人烟的大荒旷野生活五天,刚好是新鲜感消失、不安感增长的时刻,这种状态持续下去,说不定还将出现这感那感,百感交集,百感皆无……一代人之后也许就只留下麻木感了。总之,积无人区五天之经验,我这人很不适宜于远离人群的隐居生活。所以当好眼力的丹堆师傅在暮色苍茫中最早看见那条黑色公路和公路上奔走的汽车,大吼一声“到公路啦”的时候,群情鼎沸,我也拍手大笑。迫不及待地扑上青藏公路的柏油路面时,我们的小车耗干了最后一滴油。
  五天时间在生命历程中很短暂,但这非凡的经历将使我受益终生,或许在许许多多年之后,我仍能从中发现和领悟出新的意义,即使令人焦灼的末一天的迷途,也给予我以诗意的回忆——
  季节河已经干涸
  道路也被遗弃
  横陈的牛厂风干成标本
  一只羚羊也不见
  一只狼也不见
  灿烂夕照为谁光明
  草青草枯又为谁
  听说此地曾遭百年不遇雪灾
  人们挥泪别去
  我不忍在此逗留
  我要去东方寻找我的公路
  公路那边有紫气升腾的巴木隆山
  我已走了很久很久
  眼前唯有千黄的草山颠连成片
  翻过一山又见一山
  早已感到审美疲倦
  疲倦到懒得再看一眼
  可是草山无休止地朝我蜂拥
  而步履越发艰难
  多么渴想那条车水马龙的公路
  以及公路那边的紫色山峦
  夕阳在身后轰然坠落
  随即升起的某种预感
  令我焦灼不安
  ——《迷途》1986。12
  第四章 藏北:一片不可耕的土地
  ——他以他祖先的姿势坐在那里——贵族与贱民:马和山羊——藏北大风雪——高大陆历尽沧桑——可以说青藏高原是地球人类的摇篮吗——无情的预言——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三日夜色降临时,我们结束了持续五天的奔波,来到这条全世界最高的公路上。拦下一辆格尔木方向来的大车,请那位汉族驾驶员帮忙加了油。那师傅疑惑地打量着我们这支狼狈的杂牌军,怎么也不相信除我和王工之外全部身着藏袍的这群人,竟是地委书记、行署专员的人马。加了油,小车这一回真像是望见了家门的马一样狂奔起来。四十公里的路程不到半小时顺利抵达。
  多玛区公所就傍着青藏公路雁石坪段,海拔四千七百米。刚一走出车门,立即感到温暖如春,敲开一家私人饭馆,点了一桌菜。大家说,到了低海拔地方了,不要喝啤酒,就喝白酒吧。我也积极响应,破例喝起白酒来——当时的喜悦真是难以言表,大约是重返人间的心情。
  其实在双湖,在无人区也没感到要命的冷,乍到多玛,却感觉出奇的暖和。随后到了安多,到了那曲,每到一处总是不厌其烦地追问:安多往年也这样温暖吗?那曲怎么不冷呢?藏北的冬天居然这样!而几乎所有的人都这样答复我:那是因为你从北部来,要是才从拉萨来,肯定冻得你乱骂街。
  一九八六年十一至十二月间的藏北西部、北部之行,历时二十多天,经班戈、申扎、文部、双湖、安多部分地区,行程差不多四千公里。除了大自然的魅力夺人心魄,藏北人的生活也令人难以忘怀。那是来自苦难的魅力。那些活生生的牧人形象,不必作任何修饰和渲染,拍成照片,画成油画,在国外,在内地,在香港,举办了多次画展、摄影展,赢得了国际国内经久不息的惊异的赞叹。这种赞叹感情极为复杂,因为每人欣赏的眼光和感受不尽相同。有一点相同的是:印象很深刻。不讲牧人最富有表现力的眼神和嘴角,即使最无表情的每一根头发,都仿佛陷入最深切的某种情绪里。
  世界对于藏北和藏北人的情况知之甚少,是因为藏北自成世界,藏北人对于自身之外的生活的不参与——他们无暇也无意参与。西藏为全国五大牧区之一,藏北是西藏的主要牧区,但拉萨人吃的是内地的奶粉和肉类,喝的是青海、甘南的酥油打的茶,荷兰奶粉在拉萨也曾一度畅销,而全西藏竟无一家如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的乳品、肉类加工厂!除去其它因素,我认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自然环境的恶劣。凡是来过藏北的人,都不免生出一种极简单的念头:能够生存就不容易了,至于发展,就别谈了吧。
  自从我见过了、接触过了那么多的藏北牧民,我就不再像一般的外来人那样看问题。那些牧人们或许还能记得在某一个夏天里或某一个冬季里曾见过一个不知名的汉族女人,但他们无从知道我对他们的深刻的同情和无法一言以蔽之的感慨,或者知道了那种同情也不以为然;也许对于我早已经淡忘,但我仍然一厢情愿地认为我因为见过他们就该负有某种责任,而我所能尽到的最主要的义务就是让世界知道藏北的存在和怎样的存在,让世人对于藏北人的生存状态略知一二,使他们在自己优裕的或不太优裕的,匆忙的和不那么匆忙的生活之外,了解在同一地球上,同一类别中,还有另一番天地在。因此,我想以文字为藏北游牧人作一番勾勒——无论多少人以为藏北牧人的生活其苦难耐,流放者生涯也不至于此;或以为那种循着季节交换牧场、追逐水草的生活是自由浪漫的,那都是外来人的想法。牧民一般不这样考虑问题。命中注定,天经地义。前辈就这个样子,后代也就这样子了吧。就像我从文部到双湖途中,所见那位盘坐在蒙式炉前的牧人,左手握羊皮风袋,右手向炉内撒羊粪蛋儿的情景时,脑海里不期然闪现的那句斯文的话:“他以他祖先的姿势坐在那里……”
  藏北高原不同于世界上任何一片牧场。高寒使迄今为止的一切科学手段都无法将这里改造成农田和果园。在这一片不可耕的土地上,游牧是唯一出路。
  像勇敢的嘎布叫一样,牧人代表了人类,悲壮地占领着这片高地。生活就这样被固定下来:以牛羊为生命,以日月风雪为伴侣,与自然万物比邻而居,成为大自然一个元素。游牧生活相对封闭,自成体系。除春季去北方驮盐,秋季去农区换粮的大型活动外,一生都在草原牛羊中周旋。所有的生活资料都取自牛羊;吃牛羊肉,喝牛羊奶,穿羊皮衣,羊毛鞋,住牛毛帐篷。用牛毛编袋子,捻绳子。只有帐篷杆、平底茶锅和金属针需要引进——当代牧民仍生存于自给自足封闭状态的自然经济中。
  因此牧人的牧事活动全由季节支配,工作只限于同牛羊打交道。藏历元月(公历二、三月)产羔季节,牧人彻夜守候在牛羊圈里,看牛妈妈怎样将小犊儿身上的羊水一点一点地舔干净;四月初三挤奶节;四月中旬抓山羊绒,五月中旬抓牛绒,七月底八月初剪绵羊毛,藏历十月冬宰。
  因此牧人的感情就系结在牛羊身上。牛犊羊羔自落地起便成为家庭一员。每只牛羊都给取上亲切有趣的名字。不少牧人对数字缺乏概念,计数常在出牧时守在羊圈门口丢羊粪蛋儿:出来一只丢一颗,或有人问起财产状况,就兜一襟羊粪蛋儿让人家数去。但若是几百只羊子中哪一两只丢了,主人马上就知道。冬宰时牧人心疼那些言生,尤其是老母畜。吃了它们多年的奶,不忍心下手。所以西部屠宰法是用大针从背部刺入内脏,尽量让羊子减少痛苦;中部牧区则用绳子缠绑羊嘴,让它窒息而死。牧人们认为动刀宰杀是不可取的残酷行为。
  牧人对马的偏爱到了近乎荒谬的程度。这种爱马之情带有原始宗教的图腾崇拜色彩:马是路神的象征。在交通工具大有改善,不再以马代步的地方,人们的传统心理还是一成不变。索县领导人就抱怨说,统计中发现马的增长率最高,而马的经济价值最低:不吃它的肉,不挤它的奶,不用它的皮,由它自然繁殖和死亡。平时不用它,野马一样放养还要吃大量的草,与牛羊争草场。马的贵族地位真令人不解。
  与此相反的是牧人讨厌山羊,瞧不起。嫌它们长得不好看,又调皮捣蛋,肉不太好吃,皮子也不太好用。其实山羊对于牧人生活很重要。牧区有句俗话:“富人靠山羊积累财富,穷人靠山羊对付日子。”山羊挤奶最早,产羔当天就可以挤,一直挤到冬宰之前的配种季节。山羊泼泼辣辣一点儿也不娇贵。就是有些毛病讨人嫌:牧人放山羊最累,因为它们喜奔跑,喜爬高处,喜吃有毒的吾曲花。最讨厌的是,稍不留神它就溜进帐篷偷东西吃。而且如果与山羊眼睛对视一下,总会发觉它的眼神有些贼溜溜的。所以人们更喜欢马这个矜持的贵族。
  牧人日常饮食中多肉、奶等高蛋白食品,但比较单调。风干的牛羊肉有冰冻杀菌作用,易储存,易携带。搅拌牛羊奶,分离成酥油和奶渣;酥油就是未经进一步加工的黄油。先在细长的酥油桶里放进砖茶烧的水和少许盐,放上一小坨酥油,上下搅动,使水与酥油充分溶合,就是西藏特有的酥油茶了。许多外来人喝不惯这股特有的羊膻味,一旦喝惯了就有瘾。不喝就“腰杆痛”。奶渣含于口中,有生津解渴功效,并可拌糌粑,做过节时吃的奶渣糕。奶制品中的酸奶,味道醇正上好。中西部的酸奶嫩嫩的,东部嘉黎一带则稠粘得搅不动。主食糌粑,用炒熟的青稞拿手磨磨成粉,倒少许茶水用手指抓成干而不散的坨坨,即可食用。如能放进些酥油、奶渣和糖,味道更佳。所以一般牧民不必专门做饭,只在晚间烧一锅藏式稀饭就成。名为“土巴”的咸稀饭,用小麦粉做面疙瘩,再放些干肉和圆根。没有炒菜的传统。顶多煮肉丁。常年不吃蔬菜,牧人最初见汉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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