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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芳讲聊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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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帐外坠着斗大的珍珠。一切都那么奇美,又都打着龙宫印记。更神奇的,龙宫中有一株玉树,粗约合围;树身晶莹明澈,像白琉璃;中间有心,淡黄色,稍微比手臂细一点儿,叶子像碧玉,厚一钱多,细碎的树叶,遮出一片浓阴。马骥常和龙女在树下吟诗诵文,红红的花朵开满了树,样子颇像栀子花。每当有一瓣花落下来,铿然作响。拾起来看,那花瓣儿像红色玛瑙雕成,光明可爱。树上经常有神奇的小鸟啼鸣,那鸟儿的毛是金碧色,尾巴比身子还长,啼叫起来,声音就像是玉笛吹出来的哀伤曲,令人胸臆酸楚。
  跨五洲越四海,上穷碧落下黄泉,哪儿找得到这样的奇树?它是何科?何种?植物学家做梦也想不出。这是蒲松龄创造的理想之树,它集光明与理想于一身,集美和善于一身,是聊斋仙境最传神的一笔。
  《罗刹海市》里,马骥经过泛海飘泊来到独立世外的龙宫,《余德》则把龙宫精魄摄取到人间来了。
  余德
  武昌尹图南和一个“容仪裘马,翩翩甚都”的少年余德来往,因为惊讶余德家美艳超过仙女的美人,耳目未见的古玩,就细细打听余德家是什么官?余德客气地拒绝说:你想跟我来往,我不会拒绝,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什么逃犯,何必这么寻根究底地打听我的来历?尹图南只好做罢。后来,尹图南到了余家,看到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景象:屋壁俱用明光纸裱,洁如镜。金狻猊爇(ruò)异香。一碧玉瓶,插凤尾孔雀羽各二,各长二尺余。一水晶瓶,浸粉花一树,不知何名,亦高二尺许,垂枝覆几外,叶疏花密,含苞未吐;花状似湿蝶敛翼,蒂即如须。筵间不过八簋,而丰美异常。既,命童子击鼓催花为令。鼓声既动,则瓶中花颤颤欲拆,俄而蝶翅渐张,既而鼓歇,渊然一声,蒂须顿落,即为一蝶,飞落尹衣。
  尹图南被这奇景迷住了,逢人辄道。结果闹得余德那儿门庭若市,不堪其扰,只好不辞而别。尹图南再访余家,只见余德留下一个水缸,尹图南顺手牵羊,拎回家中。谁知那水缸又是个奇物。用来盛金鱼,全年不用换水,水永远清澄无比。后来仆人搬石头时不小心把缸碰破了,缸里的水竟然不流出来。人们惊奇地看到,已破碎的缸似乎还存在,用手一摸,“缸”是虚软的,把手伸到虚软的缸里,缸里的水就随着流出来,把手拿出来,虚软的缸又闭合,水还好好地盛在里边。水缸里的水即使到寒冬腊月也不结冰。有天夜里,水缸的水忽然变成水晶,鱼仍然在水晶里游动!突然有一天,水晶化成了水,水里的鱼儿也不见了,只有那些破缸片还在。有位道士登门求见,尹图南拿出破缸给他看,道士说:“此龙宫畜水器也。”尹图南叙述缸破而水不泄的奇事,道士说:“此缸之魂也。”然后道士诚恳地乞求给他一小片缸的碎片,尹图南毫不在意,给了,道士乐不可支,说:“以屑合药,可得永寿。”
  第26节:齐天大圣
  《余德》甚至于不能算多成功的小说,至多是所谓情节淡化的小说。余德后来怎么啦?没有交待。尹图南自己有没有用水缸的碎片和药求得长生不老?也没有交待。蒲松龄好像只是让读者开开眼界,在奇妙的龙宫珍物中怡性娱情,目不暇接。《余德》之妙,不在人物,不在故事,更不在人们通常提倡的“思想”,它妙就妙在龙宫奇物。蒲松龄按人们平常习惯的传说特点,用“水”用“亮”用“透明”为主要特征,绘出一个地上龙宫。裱墙的明光纸隐喻着水晶般的宫殿,飞蝶劝酒,象征着穿梭般奉馔的龙宫侍女。最有趣味的是蒲松龄杜撰出一个缸之魂!龙宫已属于天外奇想,龙宫水缸破损后还有灵魂,岂非奇而又奇?
  看完龙宫,我们再看看蒲松龄笔下的天界。
  《西游记》的天界,威严的凌霄宝殿,富丽的蟠桃宴,肃杀的兜率宫,清冷的嫦娥殿,琳琅满目,是古代写天宫的集大成者。然而吴承恩似乎过分热心让猴行者捉弄天神,亵渎天庭,因而《西游记》里的天宫,总是带有几分滑稽,不是那么美妙,那么澄净。《聊斋》作者的神思在天庭遨游,幻化出无比瑰丽的天宇,透着新鲜,透着灵气。
  到天上去,那么容易,那么轻巧。《齐天大圣》写“遂觉云生足下,腾踔而上……顷之曰:'至矣。'忽见琉璃世界,光明异色”。
  雷曹
  没有什么道行的人,不会筋斗云的人,也能进入天宫。《雷曹》里的乐云鹤因招待过一位异人吃饭,就被那人(原来是天上雷曹)邀请到天空作云间游。乐云鹤好奇地从天空拨开云彩看人间,银海苍茫,下界城郭小得像豆儿。他看满天星斗,都在自己眉目之间,一个一个嵌在天上,像湖里栽种的莲花,大的像瓮,小的像盆,更小的像盎。用手摇一下,大的摇不动,小的摇得动,似乎可以摘下来。乐云鹤还看到如何下雨:“俄见二龙夭矫,驾缦车来。尾一掉,如鸣牛鞭。车上有器,围皆数丈,贮水满之。有数十人,以器掬水,遍洒云间。”乐云鹤惦记着家乡旱情,多捧几把水洒下,果然,家乡得甘霖,旱情解除。更有意思的是,乐云鹤从天上悄悄摘了个小星,回到家,居然投胎变成了他的儿子!《雷曹》里的天空行走,简直像顽童游历,像在湖里采莲,像在田野驱赶牛车,像在菜圃里喷灌蔬果,真切的观察,新颖的体验,活龙活现。
  另一个人物进入天宫,更是简单到不可思议。《白于玉》中,吴青庵和一个叫白于玉的书生两情相洽,有一天,白于玉告诉吴青庵:你思念我的时候,可以躺到我平日的卧榻上。白于玉讲完,变成手指头大小的人儿,骑在一只青蝉身上飞上了天。吴青庵思念老友,就躺到白于玉的榻上,竟然也骑在一只小鸟的身上飞上了天。不一会儿,看到一个红色的大门,有小童扶他下来。他问:这是什么地方?回答:是天门。天门旁边蹲着一只大老虎。吴青庵害怕,小童就挡着让他进去。吴青庵看到天上处处风景和人间不同。到了广寒宫,台阶是水晶的,人像是在镜中行走。两棵巨大的桂树,在高高的空中合抱,花气随风飘散,香得无边无际。亭台楼阁里都是红色的窗子,经常有美人出入,一个一个长得“冶容秀骨,旷世并无其俦”。红窗之外是清水白沙,玉砌雕栏。传说中的月宫,清冷得不得了,聊斋创造的月宫却这么温馨。
  聊斋仙境之美,丰富了、补充了古代神话的疆域。蒲松龄凭着丰富的想象力,设计出前所未有的幻想境界。《丐仙》是典型例子。
  丐仙
  《丐仙》是传统的“真人不露相”故事,表面上看来有点儿像灵隐寺济颠和尚,但蒲松龄并不想借这丐仙杜撰什么惩恶扬善故事,他似乎只是要描述一个奇美奇绝的场景。这样的场景如果拍成电视,真会好看极了。
  世家子弟高玉成救助了一位“脓血狼藉”的乞丐陈九,乞丐住进了高家,毫不客气地索汤饼,乞酒肉。仆人不耐烦,高玉成却善待他。乞丐享受一番后,突然邀请高玉成到自家后园看看,高玉成觉得:寒冬腊月,看什么后园?不肯去,陈九硬拉他去,高玉成因此得到一番销魂之旅:
  时方严冬,高虑园亭苦寒。陈固言:“不妨。”乃从如园中。觉气候顿暖,似三月初。又至亭中,益暖。异鸟成群……仿佛暮春时。亭中几案,皆镶以瑙玉。有一水晶屏,莹澈可鉴:中有花树摇曳,开落不一;又有白禽似雪,往来句辀于其上。以手抚之,殊无一物。高愕然良久。坐,见鹆栖架上,呼曰:“茶来!”俄见朝阳丹凤,衔一赤玉盘,上有玻璃盏二,盛香茗,伸颈屹立。饮已,置盏其中,凤衔之,振翼而去。鹆又呼曰:“酒来!”即有青鸾黄鹤,翩翩自日中来,衔壶衔杯,纷置案上。顷之,则诸鸟进馔,往来无停翅。……鹆又呼曰:“取大爵来!”忽见日边熌熌,有巨蝶攫鹦鹉杯,受斗许,翔集案间。高视蝶大于雁,两翼绰约,文采灿丽。
  第27节:丐仙
  更不可思议的是:巨蝶竟然又变成了美女,仙仙而舞,还舞出一个似乎芭蕾舞的动作:“舞到酣际,足离地者尺余,辄仰折其首,直与足齐。倒翻身而起立,身未尝着于尘埃。”高玉成心动,上前拥抱美女,美女立即化为夜叉,眼睛突出,牙龇出,一脸一身的黑肉!蒲松龄笔走龙蛇,令人眼花缭乱。
  最令人难以理解的是高玉成的感受,他在严冬时分到了自家后园,看到如此难以置信的景象,当然要亲手摸一摸,这心情完全可以理解,结果,“以手抚之,殊无一物”!鹆,青鸾,黄鹤,凤凰,巨蝶,瑙玉案,水晶屏,严冬开花的树,跳“芭蕾舞”的艳姬,艳姬变成的夜叉……一切让人惊心动魄的东西,除了那喝进嘴里的香茗,全部是虚拟的,用手摸都摸不到。
  《聊斋图说》清代工笔聊斋画,故宫博物院收藏,共48册,被八国联军抢走,前苏联政府归还46册,前两册已丢失,此为第三册中《成仙》。
  似乎300年前的聊斋先生已懂得互联网虚拟世界!聊斋仙境,让人得到特殊的意蕴:人,不需要上天入地求仙,只要摒除一切杂念,一切美景都在意念之中,一切愿望都可以实现;反之,如果心生邪念,胸怀亵欲,一切美景都会化为乌有,化为狞恶,人的心灵也要忍受地狱的煎熬。这就是“幻由人生”,这就是天马行空、奇想奔驰的聊斋。
  人的感情制造幻觉,它不是现实体验,但比现实更自由;它不是现实世界,但比现实世界更美好,更纯洁。像传说中的凤凰涅槃、天鹅冰浴,是人生理想的净化和升华。
  爱听秋坟鬼唱时
  聊斋写鬼,“事或奇于断发之乡”,“怪有过于飞头之国”,根本不存在的鬼魂被蒲松龄写得活生生的。在聊斋故事中,鬼魂的遭遇,鬼魂的追求,鬼魂的伦理难题,人鬼接触到的问题……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评论家常说:聊斋写鬼其实都是写现实世界人的遭遇,蒲松龄只是借鬼魂形式对人生做角度新颖的描写,鬼魂不过是人的哈哈镜,冥世不过是人世之倒影……这样对《聊斋志异》做思想分析固然必要,但仅仅是文学社会学分析的一方面。文学是人学,是人的生活学和精神学,不容置疑,聊斋千奇百怪的鬼成为时代生活学和精神学的重要表现,但对聊斋鬼故事迷人的奥妙尚需进一步探究。
  聊斋鬼故事之所以比纯粹人间故事更能引起读者兴趣,盖因蒲松龄才大如海,妙笔生花,写鬼写出伦次,写鬼写出真性情,写鬼写出新境界。蒲松龄天才地创造出鬼魂的存在方式,比如:形体之冰冷,行动之虚飘,智慧之超前,对人生因果之洞若观火;创造出种种还魂模式,如借体还魂,白骨顿生生意;创造出阴世暂摄阳世的法则和阴司本身的法则。聊斋鬼故事时而鬼气森森,惊心动魄,时而温情脉脉,和煦可亲,像万花筒,变幻无穷,格外能引起人们的阅读兴趣。
  看那些美丽女鬼
  传统概念中,鬼阴冷可怕,向人索命追魂,女鬼则作祟世间男子,让他们丧命。世人怕鬼,是人之常情,是小说常规。《小谢》、《聂小倩》、《伍秋月》却用三个同树不同枝、同枝不同花的人鬼恋故事,写女鬼之美,之善,之能补过,之能抗争。
  《小谢》的陶生不怕鬼,敢到有鬼出没的地方居住,做《续无鬼论》,宣称“鬼何能为”!他对深夜出现的鬼魂,毫不惧怕,“鬼物敢尔”!他深知,正心息虑必定可以不受鬼惑,甚至扬言:“小鬼头!捉得便都杀却!”这个以无所畏惧面目出现的陶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是富有智慧和心机的成熟男性。但当他跟两个美丽女鬼相知后,竟然心甘情愿地表示:愿为君死。
  不怕鬼的陶生一个夜晚遇到两个女鬼小谢和秋容,她们不蛊惑他,不跟他上床,只跟他捣蛋,顽皮憨跳,无以复加,像顽童恶作剧,像六贼戏弥勒。陶生躺下时,一个“翘一足,踹生腹”,捋髭,批颊,大胆妄为;一个“掩口匿笑”,俏皮胆小。陶生读书时,一个“渐曲肱几上,观生读,既而掩生卷”,公开捣乱;一个“潜于脑后,交两手掩生目”,背后调皮。她们“以纸条捻细股,鹤行鹭伏而至”,像极轻巧的鸟儿行步,用纸条给人“细物穿鼻”。两个小女鬼偷书,送书,踹腹,批颐颊,细物穿人鼻,掩目阻读,都是现实生活中没有受过封建家教的活泼少女的举止,充满孩子气。但你还不能真把她们当成是现实少女,因为她们跟平常少女不同,她们“恍惚出现”,有灵动跳跃之美,含鬼影憧憧之意。而这鬼却又不能作祟,跟常人相遇时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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