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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猫-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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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有那么一年冬天吧!我在越后国,经过蒲原郡的筍谷,登上蛸壶岭,眼看要到会津境内的时候……”
  “真是个怪地方。”主人又在打岔。
  “请你静静地听着!蛮有意思呢。”女主人制止说。
  “这时,天黑了,路不熟,肚子又饿,没办法,去敲了山腰一户人家的门,说明情况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请求借宿一宵。只听有人回话:‘这事不难,请进!’我一看,举起蜡烛照着我的,是一张姑娘的脸,我可就哆嗦起来了。从这时起,我才切切实实体验到恋爱这个妖怪的魔力。”
  “唉呀,我不听!那么个半山腰,还会有美女?”女主人说。
  “别管是山还是海,夫人,我真想让那位姑娘给你看一眼。梳着高高的发髻哟!”
  “咦?”女主人听得出神了。
  “我进屋一瞧哇,八张床席的中间,横着一个炕炉,炉旁围坐着姑娘、姑娘的爹、妈和我四个人。他们问我:‘喂,大概饿了吧?’我就恳求说:‘什么都行,请快些给我点东西吃吧!’于是,老人说:‘既然贵客临门,就做一顿蛇饭吃吧!’喂,眼看到失恋的时候了,可要竖耳细听哟!”
  “先生,竖耳细听倒是可以的。不过,那是越后国,恐怕冬天未必有蛇吧?”
  “噢,言之有理!不过,这么诗意盎然的故事,就不该死抠道理了。在泉镜花①的小说里,不是说雪里还有螃蟹吗?”
  ①泉镜花:(一八七三——一九三九)小说家,原名镜太郎。作品《银短册》中叙述一人到暴风雪中的山上小屋寻找螃蟹,台词中说:“这是尊贵的客人。螃蟹如有心,说不定会在雪中的。”
  寒月只说了两个字:“不错!”便又恢复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当时,我是个什么都敢吃的大王。什么蝗虫啦,蚰蜒啦,蛤什蚂啦,刚好都已经吃腻,吃顿蛇饭,倒也别有风味。我便回老人家的话说:‘那就速速品尝吧!’于是,老人家把锅放在炉膛上,倒些大米,咕嘟嘟地煮了起来。奇怪的是,一看锅盖,有大小十个窟窿,从窟窿眼里呼呼地冒出热气来。窍门真棒!一个乡下人,真叫人佩服!这时,老人家忽然起身,不知去到哪里。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腋下挟着个竹篓。他把竹篓随手搁在炉旁。我往里这么一瞧哇,有货!那些长长的家伙,大概是太冷,扭成一堆,滚成一团哟!”
  “这话请免,叫人听了难受!”女主人眉峰倒竖地说。
  “为什么?这可是促成我失恋的最大原因,万万免不得的。不多时,老人家左手提着锅盖,右手将那些盘在一起的家伙信手抓住,嗖地扔进锅里,立刻盖上锅盖。
  就连我,当时也吓得喘不上气来。“
  “不要讲下去了。怪说摹!迸魅艘恢焙ε隆�
  “眼看就到失恋那一段了,再忍着点儿。于是,不到一分钟,突然从锅盖的窟窿眼里钻出个小细脖,把我吓了一跳。我刚想,这不钻出来了吗?只见另一个窟窿里也突然钻出个蛇头来。我说:‘又钻出一条!’话音未落,又一处也钻了出来。
  终于锅盖上遍是锅中蛇的蛇脸了!“
  “为什么都钻出头来?”主人问。
  “因为锅里热,万般无奈想钻出去呀!不多时,老人家说:‘好了吧,开拽!’老妈妈说:‘知道了!’姑娘说:‘嗳!’于是,一人抓住一个蛇头,用力一拔。
  这一来,蛇肉都留在锅里,只有蛇骨全都拔出,一拉蛇头,骨架越来越长,十分有趣。“
  “这就是剔蛇骨吧?”寒月笑着问。
  “一点不错,是剔蛇骨。干得漂亮吧?然后揭开锅盖,用构子将米饭和蛇肉拌匀,对我说:‘喂,请啊!’”
  “你吃了吗?”主人冷冷地问道,女主人却哭丧着脸牢哩牢骚地说:
  “不要再讲了。太恶心,什么也不会吃得下的。”
  “嫂夫人没吃过蛇饭,因此才这么说。你吃一回试试,那味道终生难忘呀!”
  “唉,受不了,谁肯吃它?”
  “于是,我吃得饱饱的,不觉得冷了,又不客气地欣赏姑娘的芳容,已经没有任何遗憾。这时,忽听:‘请安歇吧!’只好客随主便。也许由于旅途劳累,对不起,我一头倒下,便睡得死死的。”
  “后来又怎么样?”这回,女主人又催他讲下去。
  “后来,第二天清晨一醒,就开始失恋了。”
  “怎么回事?”
  “噢,倒也没有什么。我清晨起来,吸着香烟,从窗户往外一看,对面引水的竹管旁,有一个秃子在洗脸。”
  “是老头,还是老太婆?”女主人问。
  “当时嘛,我也分辨不清。瞧了一阵子,待到秃头扭过脸来面向我时,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正是我昨晚开始初恋的那位姑娘!”
  “可你开头不是说,这姑娘头梳高高的发髻吗?”
  “头天晚上是梳的高高发髻呀,而且是漂亮的岛田发式。①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竟然变成了秃子。”
  ①岛田发式:日本未婚女子或做新娘时梳的发髻。有的说起源于静冈县岛田市妓女的发型;也有人说起源于宽永年间歌舞演员岛田万吉,故名。
  “又是拿人开心吧?”主人照例把视线移向天棚。
  “当时,我太意外,内心里有点害怕。但我还是从旁观察。只见秃子洗完了脸,将放在身旁一块石头上的岛田式发套忙乱地扣在头上,若无其事地走进屋来。我想:噢,原来如此!从此,我终于失恋,沦为徒叹命途多舛的人。”
  “竟有这样无聊的失恋。是吧?寒月君!正因为无聊,他才虽然失恋,也依然这么兴高采烈、精力饱满哪!”主人面对寒月评价迷亭的失恋。
  寒月却说:“不过,假如那位姑娘不是秃子,有幸带她来到东京,迷亭是先生说不定更要神采焕发呢。总之,难得遇见了一位姑娘,却是个秃子,真是遗恨千古啊!不过,那么年轻的少女,怎么会掉光了头发呢?”
  “我也对这件事反复捉摸。我想,一定是因为蛇饭吃得太多。蛇饭这玩艺儿毒火攻头呀!”
  “但是,你可哪儿都没事,完整无缺。”
  “我万幸没有秃头。不过,从那以后变成了近视眼。”说着,他摘下金边眼睛,用手绢小心擦了擦。隔了一会儿,主人猛然想起,提醒道:
  “到底有什么神秘可言?”
  “那顶发套是从哪儿买来的?还是拣来的?我百思莫解,这一点就很神秘呀!”
  说着,迷亭又将眼镜照旧架在鼻梁上。
  “简直像听了一段单口相声!”女主人评论说。
  迷亭的胡诌八扯,到此告一段落。你以为他会住口吗?不,按这位先生的禀性,只要不堵住他的嘴,他毕竟不甘于沉默的。他又聊起另一件事来,好像独有高见似地说:
  “我的失恋,虽然也是一段痛苦的经历;但是,假如当时不知道她是个秃子就娶到家来,终究要成为一生碍眼的婆娘。不慎重考虑,那可危险哟!结婚这档子事,到了关键时刻,常常会发现在意料不到的地方隐藏着伤口。因此,我奉劝寒月君不要那么朝思暮想、神魂颠倒地折磨自己,还是赶快收心,磨你的玻璃球吧。”
  寒月故作为难的样子说:
  “是啊,我也想只管磨玻璃球。可是对方不答应,真是糟透了。”
  “是啊!你是由于对方纠缠。不过,也有的人很滑稽。提起跑进图书馆解手的那位老梅,那才真正出奇呢。”
  “他干了什么?”主人听得蛮起劲儿。
  “唉呀呀,是这么回事。这位先生从前曾经在静冈县的东西旅馆住过一个晚上。
  只一夜。当天晚上立刻向一位女仆求婚。我就够没心没肺的了,可也不到那种程度呀。是啊。那时候,旅馆里有个出名的美女叫阿夏。到老梅的房间来侍候的,恰好正是她。这就难怪了。“
  “岂止难怪!这和你到什么岭去,不是一模一样吗?”
  “有点相似。老实说,我和老梅不相上下。总之,老梅向阿夏求婚,不等回话,又想吃西瓜了。”
  “怎么?”
  主人莫名其妙。不仅主人,连女主人和寒月,也不约而同地歪头思量。迷亭却满不在乎,口若悬河地讲了下去。
  “老梅叫来阿夏,问她静冈怕是没有西瓜吧?阿夏却说,静冈再怎么不好,西瓜还是有的。阿夏切了满满一大盘子西瓜端来,老梅吃了。他将一盘子西瓜一扫而光,等待阿夏的答复。不等答复,他肚子开始痛了。痛得哼呀呀地直叫喊,一点也不见好,便又叫来阿夏,问她静冈有没有医生?阿夏照例说:‘静冈再怎么不好,医生总还是有的。’于是,请来了德库特尔医生。这名字好像从天地玄黄的千字文里抄下来的。第二天早晨,谢天谢地,肚子不疼了。出发前十五分钟叫来阿夏,询问昨天求婚的事是否应允。阿夏边笑边说:‘我们静冈,西瓜也有,医生也有,就是没有一夜成亲的新媳妇!’姑娘说罢,拂袖而去,据说再也不见她的芳容。从此,老梅和我同样失恋,除了解手,再也不到图书馆来了。思量起来,女人真是罪过!”
  主人不同寻常,竟接受了这个观点。
  “一点不假。不久前读缪塞①的剧本,书中人物引用罗马诗人的一段话,说道:‘比鸿毛还轻的是灰尘,比灰尘还轻的是清风,比清风还轻的是女人,比女人还轻的是虚无……’说得十分精辟。女流之辈,真没办法。”
  ①缪塞:(一八一○——一八五七)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多写鄙视资产阶级社会却又找不到出路的悲剧, 如诗剧《酒杯与嘴唇》 、长诗《罗拉》、自传体小说《一个世纪儿的忏悔》。
  主人竟在这怪里怪气的问题上大放厥词。然而,洗耳恭听的女主人,却不肯饶过。
  “你说女人轻了不好,请问,男人重了也不是件好事吧?”
  “重,是什么意思?”
  “重就是重呗!像你那样。”
  “我怎么重了?”
  “你还不重吗?”
  一场奇谈怪论又开始了。迷亭听得蛮有兴致。不多时,他开口了。
  “这样面红耳赤地互相攻讦,正是夫妻关系的真实写照吧!从前的夫妻,一定是索然无味的。”
  他的话模棱两可,不知是在奚落,还是赞赏。说到这里,本应适可而止,可他又以那么一种语调继续发挥,说出下述一番话来:
  “相传古时候没有一个女人跟丈夫顶嘴。果然如此,岂不等于娶了个哑巴媳妇?
  这我一向认为不足取。倒是巴不得像嫂夫人那样训斥几句:‘你还不够重的吗?’同样娶老婆如果不隔三差五吵上一两架,会闷得要死的!拿我妈来说吧,在老爷子面前,只会唯唯诺诺。并且,老两口共同生活了二十年,据说除了参拜神社,不曾一同跨出大门一步,岂不太惨了吗?不错,多亏妈妈,我全记住了列祖列宗的戒名。
  男女之间是这样的:我们小时候毕竟不可能像寒月君那样和意中人合奏一曲啦,灵犀相通啦,梦一般的朦胧中神会啦……“
  “可怜!”寒月低下头来。
  “的确可怜!而且,那时候的女人未必就比现在的女人品行好。嫂夫人,近来盛传女学生堕胎等等。这算得了什么,早先年比这严重得多哩!”
  “是吗?”女主人很认真。
  “是呀!我不是胡说。证据确凿,有什么办法。苦沙弥兄:你也许记得,直到我们五六岁的时候,还有的女孩像茄子似的被装进笼子里,用扁担挑着四处叫卖。
  是吧?老兄!“
  “我可不记得那些事。”
  “你的家乡情况如何我不知道,静冈可确实如此。”
  “万不曾想……”女主人小声说。
  “真的吗?”寒月也言不由衷地问道。
  “是真的。我爸爸就讨价还价过。那时,我大约六岁上下。我和爸爸从油町去通町散步,迎面有人高声大喊:‘谁买女孩喽!谁买女孩喽!’我们刚好走到二号街的拐角,在‘伊势源’成衣铺门口和他走了个碰头。‘伊势源’有十间门市,五个仓库,是静冈县最大的服装店。现在你去瞧啊,至今也还保持得完完整整,真是一所漂亮的门市。掌柜的叫甚兵卫。他坐在帐房里,哭丧着脸,总像三天前死了娘似的。他身旁坐着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徒工,名叫阿初。这小子面色苍白,活像云照大师①的徒子徒孙、三七二十一天光喝荞麦汤似的。阿初身旁是老长,活像昨天家里失火被烧跑了似的。怅然倚在算盘旁。挨着老长的……”
  ①云照大师:(一八二七——一九○九)日本真言宗的和尚。出云国生人。姓渡边。现东京有“月白僧园”。
  “你到底是讲服装店的故事,还是讲卖小孩的故事?”
  “是的,是的,我是要讲贩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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