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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金先生!多谢金老板!”群丐连连鞠躬叩头。
“以后来食粥可以,”金城转过头看着他们,“但不得赖着不走!”
“是,是!”群丐见银子到手,便簇拥着陈应而去。
金城看着群丐远去的背影,先是感慨地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也曾这样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然后又有点得意地冷冷地笑了笑——他为自己能够奋斗到有今天而感到自豪骄傲。
晚饭时分,姜雄、万良、莫七陆续回到广龙堂向金城复命。三路人马共“募捐”回来了二千二百余个大洋。属于广龙堂保护的店铺大的每家捐三四十个,小的也捐了五六个,没有哪户敢不“捐”的。不属广龙堂保护的,大部分看了那些报纸,有的还仔细地对了对那些照得并不很清晰的照片,确证姜雄、万良、莫七是广龙航运公司的副董事长,是在为第八甫火灾的灾民募捐,便也出于同情心,多的捐一二十个大洋,少的也捐了三几个。但有小部分店铺坚决不捐,他们说省城中有的是善堂,要捐款救灾也是捐给善堂,怎会是捐给某间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航运公司的!三路人马都碰到这种情况。姜雄、莫七、万良先是以报纸为证,后以言语相吓,但结果有的店铺扔给他们一两个大洋,要他们滚蛋;有的则跟他们大吵起来。本以这三人及跟随在后的兄弟的脾性,早就出手把对方的店铺打个地覆天翻,但他们不敢违抗堂主的命令,动不了粗,便只得跟对方恶骂几句,咬牙切齿而退。
金城边听边把这些一分钱没捐的店铺宝号记下来。待这三位干将说完了,把笔往八仙桌上一放:“三位辛苦了!我金某人以后一定会为各位出了今天这口冤气。现在你们各拿十个大洋去吧,手下跟你们去的那帮兄弟每人分两个大洋,让他们都去快活快活!”
“多谢金堂主!”各拿了银元而去。
林氏宗祠只剩下金城一个人,他看着摊在八仙桌上的那批拒绝捐款的店铺名单,陷入沉思。他心中明白,这些店铺有一半以上是向洪胜堂或三山会交了保护费的,他们不捐款,是有恃无恐,无可否认,自己一时也不敢动他们。其余的三十来家店铺,有的是属于省城中的一些小堂口保护的,有的可能是根本就没有向谁纳过保护费。金城抽了三支烟,一拍八仙桌,心中叫了一句:“好!就用这一招,把这些小店铺小堂口收过来!”
第二十二章 名利双收
金城打定主意要顺势向一些小店铺和小堂口开刀,但他没有立即动手——立即动手就要招来物议了,他的“大善士”、“慷慨解囊”等等好名声就会大打节扣,这违反他的初衷,他要先让事情“凉”下来,等义赈灾民这件事“功德圆满”后再说。
以后的十来天,金城仍以广龙航运有限公司的名义赈济灾民。姜雄每天代表他去灾嘲放赈“,花上几十个大洋;他自己隔三两天也亲去灾嘲慰问”,几乎每天都有报纸在颂扬他的义举。万良则带着堂里几个面相神态比较和善的兄弟到省城中的店铺继续“募捐”了三天,虽然又遭到了一些店铺老板的拒绝以至咒骂,但还是共又募得了近千个大洋。
痛失家园的灾民们单靠金城的粥品及一两家善堂的些微赈济,只可暂保不致饿死,而绝非长久之计。他们开始自寻出路,投靠亲戚的投靠亲戚,另觅居所的另觅居所,回乡的回乡,少数人只好出外行乞,如此者陆陆续续便走得七七八八。金城见目的已达,便也在半个月后结束了这次使自己在社会上扬名的义举。过了一个礼拜,民政局副局长亲自带了几名局里的职员,坐着小车来到广龙航运公司,给金城送上一面锦旗,上书:“赈灾济难,菩萨心肠”八个大金字。
民政局的人走后,金城独自坐在的办公室里,看着那面锦旗,心中不觉大笑。这次赈灾,他连同打赏手下共花了二千多个大洋,但“募”回来的大洋则有三千多个——金城成了社会上有名的慷慨解囊的善士,却因慷慨做善士而发了一笔大财;同时为广龙堂在黑道上又挣得了名声,证明广龙堂不但没有欠任何人的债,而且财力雄厚。堂里的兄弟在私下也盛传金城为人慷慨,对手下人从不吝啬,使其他一些堂口的人也想“过底”广龙堂,一些流氓地痞也想进入堂门。结果在一个月内,广龙堂又多了三四十名兄弟,身为堂主的金城又收到了近百个大洋的贽金。他先后亲自对这些新入堂的人加以“甄别”,训勉一番,然后分别指派他们到广龙堂掌握的赌尝烟档和妓院去。有气有力而又相貌和善些的,便要他们到广龙航运公司当工人,金城自己则从中留下两个自用,一个叫周青韦,未足二十岁;一个叫古小五,才十六岁。
古小五一家新近在第八甫大火中被烧个精光,他父母带了一家人回南海乡下,古小五走到半路便自己溜回省城,在街上跟其他一些小流氓糊混了几天后,便自己去广龙航运公司找金城,没有找到;随后就直接去了广龙堂所在的林氏宗祠,请求金城收留他。金城见他精灵,便让他留下。周青韦原是义兴堂的人,在章阁华手下当了三个月的“草鞋”(联络奔跑者),曾与姜雄有一面之缘,现在便通过姜雄“过底”来广龙堂。金城见他枪法准,武功不错,便留下来当自己的保镖兼传令兵。
金城义赈灾民给自己带来的另一大好处是,广龙航运有限公司在社会上名声大震。
大概在民政局送锦旗来后的第三天上午,金城正在林氏宗祠考虑如何吞并附近的小堂口,扩张广龙堂的势力,周青韦突然入报:“堂主,有客到。”
金城正想问是谁,正对大门的影壁后已转出一个中年人来,约四十岁,穿着白长衫,身材中等稍瘦,脸长鼻直,双目有神。何曙跟在后面,想拦又不敢拦,颇是为难。
金城鉴貌辨色,判断来者非一般闲人,便先已起身拱手,迎了上去:“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来人本以为金城对自己这样直闯进来会很不高兴——周老太爷跟他说,金城这青年人很有识人的眼力,能够一眼就看出他的来头,他心中不大相信,现在看来所言不虚,便连忙拱手还礼道:“在下不速之客,突来打扰,金堂主别见怪。”
“岂敢岂敢!”金城向摆在墙边的茶几椅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转头对站在一旁侍候的古小五道:“斟茶。”
古小五应声“是”,刚一走开,来人已从怀中掏出张名片,递与金城。
金城双手接过,瞥一眼,只见上面写的是:广州市公安局侦缉科科长纪春文。心中不觉打个突。
古小五上了茶,金城随即向他及留在天井的何曙和周青韦挥挥手,三人躬身而退。
金城向纪春文举举茶杯:“纪科长,请用茶。”自己先呷了一口。他不急于问明对方的来意,他等纪春文先开口。
“金堂主慷慨解囊,义赈灾民,名闻省城,确是后生可畏,佩服佩服。”纪春文目视金城,说时神情很平淡,也不知是不是言不由衷。
“纪科长过奖。”金城笑了笑,拱拱手,“小弟惭愧。”
两人继续寒喧了几句,金城始终没有问:“纪科长光临敝堂有何贵干?”
纪春文不得不表明来意,他游目四顾一下,见祠堂中已无他人,便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来,一边递给金城,一边低声道:“我是省城侦缉科科长,又是周老太爷的门生。”
金城看着纪春文,接过信纸,慢慢摊开,只见信写得很简单:金堂主鉴:来人所托之事,请鼎力相助。
周宏泽拜托
一九二二。十二。十。
金城把信的字迹及印章细细地看了两遍,认定确是周宏泽的亲笔,至于那个印章当也不会假,而且一会可加对证。
金城把信轻轻折起,放入怀中,没哼声,只是举杯向纪春文示意:“请用茶。”
纪春文不得不佩服金城的沉稳,看来周老太爷没有找错人。他也喝了口茶。
两人沉默了一回。金城轻轻放下茶杯,沉声问:“不知周老太爷有何吩咐?”
纪春文没有立即回答金城的问题,而是定定地望着金城,反问道:“不知金堂主可有胆量?”
金城淡淡一笑:“有胆没胆,要看办什么事和怎样办。
比如说杀人放火,就得看杀什么人,放什么火——烧什么。“
纪春文点点头:“说得不错。”顿了顿,“周老太爷拜托金堂主的事,只是送两样东西。酬金是五千大洋。”
五千大洋是一笔巨款,要做的事“只是送两样东西”,其风险之大是不言而喻的。金城微微点头,示意纪春文往下说。
“一件是一个木箱,送去香港给联英社社长周国荣,他是周老太爷的亲侄子;一件是一本书,送去上海,给孙中山。”纪春文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说,说得很慢,尤其说到最后那句时,双眼凝视金城,注意着金城的反应。
金城神色很平静,只是点了点头,又喝了口茶,才低声问:“周老太爷还有何吩咐?”
“木箱送去联英社,要防‘和安乐’;书送孙中山,至少要送到孙先生的卫士手上。两样东西都要要回收条。”
“有句话不知小弟可否一问?”
“请说。”
“以周老太爷的权势,以纪科长之精明,办这两件事并不难,不知为何周老太爷会看中我金城?”
“小弟就说这一句:今天省城是陈炯明的天下,公安局长魏邦平也不是诚心站在孙中山这边。金堂主义赈灾民,名满省城,水警不会注意,此其一;其二,周老太爷欣赏金堂主的为人与干练,说金堂主的棋下得别有风味。”
金城拱拱手:“请转告周老太爷,金城多谢他老人家的夸奖。”
纪春文从怀中掏出张银票,放在几上:“这是五千大洋,金堂主可是接了?”
“小弟接了。”金城没有犹豫,“什么时候起行?”
“越快越好。书必须在十天内送到。”
“今天刚好有绵纶公司的一船丝绸布匹要运往香港,那就今天走。”
“好!”纪春文轻拍一下茶几,“中午一点,我在猎德涌口交货。”两人商定了接头的方法,纪春文便起身告辞。
纪春文一走,金城折起五千大洋的银票,看看墙上的挂钟,已近上午十点,转头低声对古小五道:“叫姜雄和万良立即到这里来。”
古小五应声“是”,金城已陷入沉思。
广州绵纶公司是广龙航运公司的主要客户,董事长是周煜志,但真正的后台老板是他的父亲周老太爷周宏泽。他是追随孙中山的老同盟会员,又是清末省城一个洪门组织陆阳山的舵主。清末民初,胡汉民、陈炯明相继主政广东,遣散绿林人马;随后又是龙济光主粤,使堂口势力遭到沉重打击。陆阳山四分五裂,以致名存实亡,周宏泽最后将它解散,主要做自己的正行生意,他原来的几个门徒则在省城中当了官。周宏泽还是个棋迷,棋艺稍逊于金城,林风平未死前,他有时会要金城去周府下棋,两人颇有点忘年交的味道。从彼此交谈中,金城得知这位老人家是孙中山的忠实信徒。金城当上广龙堂首领后,各种事情接二连三,很少再去周府,现在突然想起,在江全的吊唁期间,周宏泽亲自来上香,临走时,很亲热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膊,衷心地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堂主,什么事?”姜雄和万良几乎是同时来到林氏宗祠,打破了金城的沉思。
“两位,坐。”金城做了个手势。
三人在议事的八仙桌旁坐下。金城先等他俩喝了茶,才问万良:“绵纶公司的货装好没有?”
“已经装好,只等城哥下令,就可开航。”
“好!”金城轻轻说一声,然后平静地把五千大洋的银票、周宏泽的“手喻”和纪春文的卡片拿出来,摊在桌上,同时把纪春文来访之事细说一遍。
“五千大洋送一本书、一个木箱,城哥,你认为是什么回事?”姜雄看着金城,大感疑惑。
“照我看,这是周宏泽的两手准备:进攻和撤退。”
“什么意思?”姜、万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周宏泽是老同盟会员,资助过孙中山推翻满清,尽管他的名声并不显赫。他的年龄比孙中山大,孙尊称他为泽兄。孙在省城时,绵纶公司在政府捞到很多优惠,得以雄霸省城纺织和丝绸业,那大概是孙给他的一种报答。陈炯明炮轰总统府,孙中山失掉省城,远走上海,陈表面上没有对周宏泽下手,但周必定极不好过。现在孙中山正调兵遣将以图光复省城,陈炯明则在严密布署以保省城,三天前,他向德国保肥洋行订购的毛瑟枪三千支、无烟火药二万磅、炮弹三千发均已收货。现在可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