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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本日记是上了锁的。单薄的锁早已锈蚀,轻轻一扭就断裂开来,几片半透明的花瓣也便随之翩然飘落。花瓣上的字迹只剩淡淡印痕,那是高中毕业时几个挚友对友谊的纪念和对未来的憧憬。每一片都是一段关于青春的回忆,在寂寞的书橱里沉睡成为标本。
有时喜欢随便从一本书跳到另一本书,记忆的先后也便乱了秩序,给人一种穿越时空的欢喜。我就这样坐在散乱的书堆中,暗自独享着自己的富有。
当回忆已成为标本,失去了生活的水分,倒更无牵无挂,显出一种别样轻盈的美来。
透过标本回看过去,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纱,有种说不出的淡淡的美丽。间或也有青涩的忧伤,只是那涩大都被岁月过滤了去,留在心底的,只是一抹动人的青。
《哲理小品》 孤独地走向未来
孤独地走向未来
○贾平凹
好多人在说自己孤独,说自己孤独的人其实并不孤独。孤独不是受到了冷落和遗弃,而是无知已,不被理解。真正的孤独者不言孤独,偶尔作些长啸,如我们看到的兽。
弱者都是群居着,所以有芸芸众生。弱者奋斗的目的是转化为强者,像蛹向蛾的转化,但一旦转化成功了,就失去了原本满足和享受欲望的要求。
我见过相当多的郁郁寡欢者,也见过一些把皮肤和毛发弄得怪异的人,似乎要做孤独,这不是孤独,是孤僻,他们想成为六月的麦子,却在仅长出一尺余高时就出穗孕粒,结的只是蝇子头般大的实。
每个行当里都有着孤独的人,在文学界我遇到了一位。他的声名流布全国,对他的诽谤也铺天盖地,他总是默默,宠辱不惊,过着日子和进行着写作,但我知道他是孤独的。
“先生,”我有一天走近了他,说,“你想想,当一碗肉大家都用眼睛盯着并努力去要吃到,你却首先将肉端跑了,能避免不被群起而攻之吗?”
他听了我的话,没有说是或者不是,也没有停下来握一下我的手,突然间泪流满脸。
“先生,先生……”我撵着他还要说。
“我并不孤独。”他说,匆匆地走掉了。
我以为我要成为他的知己,但我失败了,那他为什么要流泪呢,“我并不孤独”又是什么意思呢?
一年后这位作家又出版了新作,在书中的某一页上我读到了“圣贤庸行,大人小心”八个字,我终于明白了,尘世并不会轻易让一个人孤独的,群居需要一种平衡,嫉妒而引发的诽谤,扼杀,羞辱,打击和迫害,你若不再脱颖,你将平凡,你若继续走、走,终于使众生无法赶超了,众生就会向你欢呼和崇拜,尊你是神圣。神圣是真正的孤独。
《哲理小品》 记住回家的路
记住回家的路
○周国平
生活在今日的世界上,心灵的宁静不易得。这个世界既充满着机会,也充满着压力。机会诱惑人去尝试,压力逼迫人去奋斗,都使人静不下心来。我不主张年轻人拒绝任何机会,逃避一切压力,以闭关自守的姿态面对世界。年轻的心灵本不该静如止水,波澜不起。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趁着年轻到广阔的世界上去闯荡一番,原是人生必要的经历。
所须防止的只是,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机会和压力去支配,在世界上风风火火或浑浑噩噩,迷失了回家的路途。
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我的习惯是随便走走,好奇心驱使我去探寻这里的热闹的街巷和冷僻的角落。在这途中,难免暂时地迷路,但心中一定要有把握,自信能记起回住处的路线,否则便会感觉不踏实。
我想,人生也是如此。你不妨在世界上闯荡,去建功创业,去探险猎奇,去觅情求爱,可是,你一定不要忘记了回家的路。这个家,就是你的自我,你自己的心灵世界。
寻求心灵的宁静,前提是首先要有一个心灵。在理论上,人人都有一个心灵,但事实上却不尽然。有一些人,他们永远被外界的力量左右着,永远生活在喧闹的外部世界里,未尝有真正的内心生活。对于这样的人,心灵的宁静就无从谈起。一个人唯有关注心灵,才会因为心灵被扰乱而不安,才会有寻求心灵的宁静之需要。所以,具有过内心生活的禀赋,或者养成这样的习惯,这是最重要的。有此禀赋或习惯的人都知道,其实内心生活与外部生活并非互相排斥的,同一个人完全可能在两方面都十分丰富。区别在于,注重内心生活的人善于把外部生活的收获变成心灵的财富,缺乏此种禀赋或习惯的人则往往会迷失在外部生活中,人整个儿是散的。自我是一个中心点,一个人有了坚实的自我,他在这个世界上便有了精神的坐标,无论走多远都能够找到回家的路。
换一个比方,我们不妨说,一个有着坚实的自我的人便仿佛有了一个精神的密友,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密友,这个密友将忠实地分享他的一切遭遇,倾听他的一切心语。
如果一个人有自己的心灵追求,又在世界上闯荡了一番,有了相当的人生阅历,那么,他就会逐渐认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世界无限广阔,诱惑永无止境,然而,属于每一个人的现实可能性终究是有限的。你不妨对一切可能性保持着开放的心态,因为那是人生魅力的源泉,但同时你也要早一些在世界之海上抛下自己的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领域。一个人不论伟大还是平凡,只要他顺应自己的天性,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并且一心把自己喜欢做的事做得尽善尽美,他在这世界上就有了牢不可破的家园。于是,他不但会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外界的压力,而且会有足够的清醒来面对形形色色的机会的诱惑。我们当然没有理由怀疑,这样的一个人必能获得生活的充实和心灵的宁静。
《哲理小品》 感 觉
感觉
○冯骥才
黄昏时听音乐是一种特殊享受。那当儿,暮色浓深,屋里的一切都迷蒙模糊,没有什么具体清晰的形象映入眼帘,搅乱心脑,心灵才能让听觉牵着梦游一般地飘入音乐的境界中去。哎,你是不是也有此同感?
我这感觉既强烈又奇妙,以至我怀疑自己有点神经质。记得那次绝对是个黄昏,大概听舒曼的《梦幻曲》吧!家里只我自己,静静的空间灌满了那深沉而醉心的琴音。屋子的四角都黑了,窗前的东西变成一堆分不清的影子,只有窗玻璃上还依稀映着一点淡淡的橘色的夕照。
我的心像被这音乐洗过一样圣洁。不知是心沉浸在琴音里,还是琴音充满我的心里,一股潜流似的婉转回旋。于是我被感动起来,随之而来,便是动心的感觉渐渐加强,心里的潜流形成一个疾转的漩涡,到了感动的潮头卷起,我忽然不能自已。好像有根无形的搅棒,把沉淀心底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翻腾起来。说不出是什么难忘的事或感受过的情绪,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甜蜜?忧伤?思念?委屈?已经落空的企盼?留不住的甜美……一下子,大滴大滴的泪珠子竟然自个儿夺眶而出,衣襟很快就湿了一片。我完全不能自制,也不想自制,因为这绝不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异常的、令人颤栗的幸福的感觉。平日里,偶然给什么意外的事物触发,也会生出这样一种感觉,却总是一掠而过,从来没有凝聚起来,这样有力地撞击我的心扉。
然而我不明白,这感觉是怎样来的,是那琴音引来的?到底是哪个旋律、哪个和声打动?奇怪的是,以后,多少次,黄昏时,我设法支开家里的人,依旧在这光线晦暗、阴影重重的安寂的小屋里,独自倚门倾听这支曲子,但再也不曾出现那种忍俊不禁、苦乐交加的感觉了。琴音像一阵微弱的风,难得再在我心中吹起浪头。怎么回事?
感觉是找不到的,只有它来找你。
两年后,我早已忘掉寻觅这感觉的念头,却意外碰到了它。
那是个深秋时节,刚刚下过一场蒙蒙小雨,天色将暮,人在户外,脸颊和双手都感到微微凉意。
我才办完一件事回家,走在一条沿河的小道上。小河在左边,蜿蜒又清亮,缓斜的泥坡三三五五坐着一些垂柳;右边是一面石砌的高墙,不知当年是哪家豪门显贵的宅院。这石墙很长,向前延长很远。院内一些老杨树把它巨大的伞状的树冠伸出来。树上的叶子正在脱落,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枝上的不多。虽然无风,不时有一片巴掌大的褐色叶子,自个儿脱开枝头,从半空中打着各式各样的旋儿忽悠悠落下来,落在地上的叶子中间,立时混在一起,分不开来。大树也就立刻显得轻松一些似的。我踏着这落叶走,忽然发现一片叶子,异常显眼,它比一般叶子稍小,崭新油亮,分明是一片新叶,可惜它生不逢时,没有长足,没有胀满它每一个生命的细胞,散尽汁液与幽香,就早早随同老叶一同飘落。可是,大自然已经不可逆地到了落叶时节,谁又管它这一片无足轻重的叶子呢!我看见这涂了一层蜡似的翠绿的叶面上注着几滴晶亮的水珠,兴许是刚才的雨滴,却正像它无以言传的伤心的泪。它多么热爱这树上的生活——风里的喧哗,雨里的喧闹,阳光里闪动的光华,它多么渴望在这树上多多留连一刻。生活,尽管给生命许许多多折磨、苦涩、烦恼、欺骗和不幸,谁愿意丢弃它?甚至依旧甘心把一切奉献给它。生活,你拿什么偿还一切生命对你的奉献?永远是希望吗?
我怜惜地拾起这片绿叶,抬眼一望,蓦然发现高高的、被雨淋湿发暗的墙头上,趴着一只雪白的猫,呆呆瞧着我;杨树深处,有两扇玻璃窗反映着雨后如洗的蓝天,好像躲在暗处的一双美丽的眼睛……突然,就是这突然的一下,我被莫名地感动起来。那次听音乐时所产生的异样的感觉,又一次涌入我的心中,在我心里翻江倒海地搅动起来,视觉又一次被止不住的大股热泪遮挡住了。我站在满地褐黄斑驳的落叶中间,贪婪地享受这又甜又苦的情感,并让这情感尽情宣泄和延长,多留它一些时候。谁知它只是这一小阵子,转眼竟然雾一般渐渐消散。好似一下子都拥聚与凝结起来的事物,又一下子分散开来,抓都抓不着。咦,这是怎么回事?
我手里拈着这片闪光而早落的叶子,痴呆呆地站着。
《哲理小品》 怎一个“凉”字
怎一个“凉”字
○桂苓
记得读过一篇短文,说“凉”是个小姑娘。这比喻真好。
凉怯怯的,又窃窃的,躲在门后,又半含半露,偷眼打量着柴扉前那个被狗咬着摩挲着手不敢进来的人。“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说的就是凉。
凉风、凉席、凉水、凉夜、凉衣……
凉爽、凉意、微凉、幽凉、清凉、秋凉……
凉永远不可以是工笔的,浓墨重彩的;也似乎不可以是白描的、铁钩银线的;它只是水墨的,晕染的,氤氲又洇晕的;它是烟雨迷蒙的山水,风雨凋敝的旷野田园,但又不可以是唐风的景致,而仅仅是宋月般的情怀……
我小时候把冰凉的小手怯怯地伸向母亲,伸向姐姐,伸向每一个爱我的人,说“凉,暖暖”。怯怯的声调,像娇气的小姑娘在生人面前言语娇怯地拽着母亲衣襟叫“娘”。
我把小手伸向很多人取暖,以取得帮助或者爱。那时候父亲还在,我尚不知道人世间的世态炎凉,身边尚有许多爱我们的人,我们是指妈、三姐和我。不仅幼小如我,就连年过半百的母亲,面对发生在身边的炎凉落差,也是徒叹人走茶凉。是的,凄连的两个形容事态的词都是‘凉”,而不是冷。相比而言,“凉”多含蓄啊,有着太多的巧妙遁词和委婉曲折。
经过太多的变故,一个人会变得世故些吧?没有,唯一学乖了的只是我的心一点点一点点变凉了,眼睛所见也凉了,一波清水的凉,一抹秋风的凉,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微凉。那种渐变的、淡淡蒙蒙秋意笼罩的凉,经春历夏,冬天尚远,那时的秋凉,心底一点点沉下来的,平沙落雁的,渔歌唱晚的,古堡烽烟的,塞上风寒衰草连天的凉。
我喜欢微微发凉的衣裳,摸上去有凉滑的手感。穿着,似乎永远有吹风淋雨的感觉,秋凉如水,我永远地处于人生之秋里。
我喜欢夏夜月亮下、露水里,睡在枣树底下、凉席上面的感觉。枣花簌簌落,青枣红枣砸在脑门子上。竹编的凉席睡久了,有父亲淡淡的脑油味儿,黄中泛红,像摩挲日久的本色葫芦。睡在凉阴里,脸侧贴着滑腻的凉席,一只手在月亮光里一起一落,像飞倦的夜鸟想歇息了又惯性地扑打翅膀。这时候极适宜怀念父亲,极适宜因为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