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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说水浒-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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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位看官当还记得,林冲这个八十万禁军教头是如何一步步被逼上亡命山林之旅的,可以说,林冲是《水浒》中唯一一个严格意义上被逼上梁山的人物。《水浒传》一开头便先后讲述了两个颇为相似的人物--王进和林冲--的颇为相似的命运:他们都是禁军教头,都武艺高强、无辜善良,都是很理想的国家良将,却先后被高俅这象他自己一脚踢起的气毬般轻飘飘直升到高位的无赖小人横加迫害,一个被害得远走异乡,一个被害得家破人亡,最后只得上演一出风雪山神庙血腥复仇,然后蹿入草泽。水浒故事的讲述者就是通过拿他们与奸邪无赖高俅反复对比,传达出对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大贤处下、不肖居上的黑暗的政治格局的深深的无奈与愤懑。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无奈与愤懑。早从屈原的《离骚》开始,千百年来,在诗歌、戏曲、小说里,它不知被反复传写了多少次。因为千百年来屈原放逐的命运一直就在一次次上演着,岳飞风波亭的命运一直就在一次次上演着,《水浒》中王进被逼逐的故事、林冲被迫害的故事和宋江最后被毒杀的故事,千百年来也一直就在一次次上演着。 
  这种“浮云蔽白日”(“古诗十九首”中的一句,常被古人用来喻奸邪主政)的格局其实是专制时代永恒的问题。《水浒》通过讲述林冲故事抒发的正是对这浮云蔽白日的深广的忧愤,有了这种忧愤,并把它作为后来众好汉暴烈的反抗的背景和前奏,就使《水浒》这部“强人颂”提升了一层品格。因此,可以说水浒世界里风雪山神庙、林冲夜奔等故事的意味,和鲁智深、武松等草莽豪杰的传奇故事是迥乎不同的,它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以及快意恩仇之外别抒怀抱,在水浒世界里独奏了一曲怨郁而又慷慨的悲壮之音。 
  另外,从更普适的意义来说,水浒世界里的林冲故事,还传达出中国人--尤其是有才干而善良的中国人那种深重的压抑人生的滋味。 
  林冲的被压抑,不仅仅是来自高俅这个身居高位的小人,而是来自各色人等:先是受高俅的陷害,几乎被问成死罪;死里逃生,发配上路,又被董超、薛霸两个人渣百计折磨,然后捆在野猪林,差点给一棍当头打死;到了柴进庄上,虽有柴进热诚相待,但仍不免一度得对趾高气扬的平庸之辈洪教头陪着笑脸;到了沧州牢城营,因拿银子稍慢,就被差拨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一切,林冲都逆来顺受,忍了,可陆虞候又来沧州追杀,终于,林冲忍无可忍,一幕风雪山神庙中,灵魂深处的“匪魂”,如睡狮猛醒,在漫天的风雪中,在火烧草料场的熊熊大火映过来的火光中,猛下杀手,血溅山神庙前的风雪大地,遗下一幅血红雪白的惨烈森冷的图景,而后,踏上了夜奔梁山的不归路。 
  风雪之夜,经过柴进的庄园,进入看米囤的草屋烤火,接下来: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略有些干,只见火炭边煨着一个瓮儿,里面透着酒香。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老庄客道:“我们每夜轮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气正冷,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够,哪得回与你,休要指望!”林冲又道:“胡乱只回三两碗与小人挡寒。”老庄客道:“你那人休缠休缠。”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说道:“没奈何,回些罢。”众庄客道:“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便来要酒吃!去便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 
  为了在风雪之夜饮两碗酒挡寒,再三软语商量,这还有些林冲一向的行事性格的遗留(若是李逵、武松哪有这等耐性一味相求?十九会是径来抢夺),但在遭到喝斥拒绝后,再接下来却是:林冲怒道:“这厮们好无道理!”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将起来,又把枪去火炉里只一搅,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着,众庄客都跳将起来。林冲把枪杆乱打,老庄家先走了;庄家们都动弹不得,被林冲赶打一顿,都走了。 
  林冲道:“都去了,老爷快活吃酒。”土炕上却有两个椰瓢,取一个下来,倾那一瓮酒来,吃了一会,剩了一半,提了枪,出门便走。一步高,一步低,踉踉跄跄,捉脚不祝走不过一里路,被朔风一掉,随着那山涧边倒了,那里挣得起来。大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当时林冲醉倒在雪地上。 
  这是水浒世界里林冲唯一的一次快活饮酒,甚至是他唯一的一次从嘴里道出“快活”二字。梁山好汉中说“快活”说得最多的是李逵,李逵也的确是梁山好汉中最快活的一位,而这时林冲的夺酒及自称“老爷快活饮酒”,那腔调,那行事,正宛如李逵。也许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林冲杀过人之后,终于可以一伸郁怀了,那蜷缩了太久的疲惫而沉重的灵魂也终于可以一得舒展了,需要放怀一醉,而这个一向谨细的林冲也果然醉倒了,在唯一一次“快活饮酒”后,醉倒在山涧边的雪地上。? 
  但是他的压抑人生还没有结束,为了躲避官府的辑捕,他不得不再次收束起心底已经醒来的恣肆的匪魂,扮成柴进的庄丁,蒙混过关,雪夜投上了梁山;不曾想上了梁山又受尽没本事的王伦的苦苦逼逐和排挤,直到火并王伦,经过再一次的血祭,他的自由意志才终于得以彻底舒张。此后林冲为梁山作战,屡屡奋勇争先,一个如此安分善良的良民终于蜕变成了大泽龙蛇,变成一个强悍的叛盗,这其中传达出的感慨太深沉了,意味深长,让人感叹不荆。        
说不尽的黑李逵        
  在今日山东境内的梁山上,塑着一条梁山好汉的像,这好汉不是晁盖,不是宋江、吴用,也不是武松、鲁智深,而是黑旋风李逵。 
  让李逵享受如此殊荣,不知道理何在,也许是因为在一些人心中,李逵还被看作是农民起义中最坚决最彻底的革命派? 
  是不是革命派这且不说,可以肯定的是,李逵是水浒世界里极为重要的角色,是梁山好汉中十分特殊的一员,一般的梁山好汉上山前,可以演出各种轰轰烈烈的江湖壮剧,而一旦上山,个人的英雄主义就要被山寨的帮会意志所吞没,而只有李逵,上山后却依然能自由地舒张自己的生命意志。 
  对于这个水浒世界里异常活跃的黑旋风,究竟可以从他身上读出哪些意味呢? 
  也许首先便是:        
劫变神学的人格化──一说李逵    
  黑旋风李逵的星号是什么? 
  是天杀星。 
  在第七十一回中梁山英雄排座次时,天门开,石碣出,石碣上赫然刻着一百单八将的星号,其中便有天杀星李逵。 
  其实关于黑旋风的这点天机早已泄露,早在第五十二回中,罗真人便对戴宗道:“贫道已知这人是上界天杀星之数。为是下土众生作业太重,故罚他下来杀戮。” 
  这样说来,李逵挥向众生头上的两把板斧,竟是天意的体现,是下土众生造孽太重,所以才遭天谴,被黑旋风倏忽挥来的两把板斧砍得血肉横飞。 
  当然这种天戮众生的神学观也并不是水浒故事的讲述者的新发明,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向来就有两种神学观:一种是“天地之大德曰生”,天是至善的本体,赋予万物以生命,此即天地之仁,这种仁贯通于天地人物,周流于六合之间,是众善之本,百行之源,所以程颐劝宋哲宗不要折春天的柳枝,以体现上天的好生之意,二程的弟子谢良佐从作为生命发端的果核桃仁杏仁中领悟到上天令万物生长的一片仁心,而“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的诗句则正是这种观念的诗意的表达;另有一种,就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上天对待众生(包括人类)并无慈爱之意,而是漠不关心,任其生灭的。到了后来,这种观念与佛教的“劫运”之说相结合,高居于众生之上的最高主宰“天”便越发不那么仁慈了,它时常向随世俯仰的衮衮众生露出狞恶的面目,通过各种方式,比如降生些坑赵卒四十万的白起之类的屠夫,来大开杀戒,以惩众生的过错与罪恶。这种观念在中国古代小说中可说随时可见:“上帝先与如来、诸佛祖、三清道祖稽首而言曰:‘元运告终,民生应罹兵劫三回,……今又命天狼星下界,计民生应遭杀戮者五百余万。” 
  (《女仙外史》第一回) 
  “因上帝恨这人人暴殄,就地狱轮回也没处报这些人,以此酿成个劫运,刀兵、水火、盗贼、焚烧,把这人一扫而尽,才完了个大报应。……”(《续金瓶梅》第十三回)“世运将变,人民应该遭劫。一旦付之妖人,助以为乱,此时杀死、饿死、屈死者,不可胜数。……”“天道恶恶人之多,故生好杀之人,彼争此战,如生白起,坑赵卒四十万;柳盗跖横行天下,寿终于家;助金主返江以乱中原,赐元太子金桥以存其后。原非天道无知,乃损其有余故也。……”(《豆棚闲话》第十二则)在水浒世界里,近似于半神半兽的李逵,承担的就是这种奉天杀戮的使命。 
  那么,这种劫变观掺入《水浒》里到底好不好? 
  答案很显然,不好!!《水浒》本已在第一回用高太尉逼走王进的故事来强调乱自上作,指明世间动荡祸乱的根源不是那些萑苻啸聚的好汉,而是高俅、蔡京这样身居高位的朝廷显宦,是奸邪主政,才导致天下大乱,这一笔,本是《水浒》难得的深刻一笔,现在又来说下土众生作孽太重所以该杀,两者格调明显不协调。 
  这种因为因果、劫运框架的引入而导致的价值判断的混乱,也是中国古代小说常出现的弊玻随便举个例子,比如,《说岳全传》开篇说,在西方极乐世界如来正说法时,忽有一女士蝠在莲台下听讲时撒出一个臭屁,被大鹏金翅明王啄死,那女士蝠一点灵光直奔东土投胎,就是后来秦桧的老婆王氏,而大鹏鸟则被佛爷喝斥一番,命“这孽畜”“降落红尘,偿还冤债”,于是大鹏鸟也去投胎,成了岳飞,后被王氏害死了账。要照这么说,那岳飞被王氏害死就是他前世自找的了,死有其由,这对它表现“岳武穆之忠、秦桧之奸”、“懊恨风波屈不申”的创作初衷有什么好处?但作者还是扯进了这些。这种毛病在中国古代很多小说里时常能见到,《水浒传》赋予黑旋风李逵以天杀星的神学品格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本我的象征──二说李逵    
  李逵还可以看作梁山人格的本我的象征。 
  梁山人格是在下新造的词,它混融了梁山精神的各个侧面,既有替天行道,也有快意恩仇,即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也有血腥嗜杀,有理性追求,也有感性冲动,这些加起来(而不是仅仅其中的某一侧面),就是对中国下层社会影响相当深远的复杂的梁山人格。 
  “本我”是借用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的术语,指一个人人格中体现生物本能冲动的部分,与遵循社会理性规范的超我人格相对,它遵循的是快乐原则。 
  可以毫不牵强地说,《水浒》里的李逵行事,主要遵循的就是快乐原则,黑旋风最常挂在嘴边的词,就是“快活”:他生割了黄文炳后称“吃我割得快活”,他屠了扈三娘一家后道“吃我杀得快活”,杀人不是为了复仇,不是出于战阵厮杀的需要,而竟仅仅是为了快活! 
  此外,李逵回家接老母时遇到回家的哥哥李达,就劝李达“同上山去快活”。就连黑旋风那最被一些人称道的一番话,即李逵初上梁山时叫嚷的“放着我们有许多军马,便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做了小皇帝,……杀去东京,夺了鸟位”一番话,也远不是出于什么彻底革命的高尚动机,因为就在“夺了鸟位”句后还有最关键的一句:“在那里快活,却不好?”说来说去,所有的目的就在于此,杀去东京,夺了鸟位,不是为了等贵贱均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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