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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给的答案是:“因为说故事的人总以为别人不喜欢听这些故事。”
其实这只怕未必。在一次新派武侠小说大宗师金庸参加的座谈会中,就有人问金庸,《笑傲江湖》里的华山派,有岳不群、岳夫人、令狐冲等师父、徒弟一大群人,每日习武练剑,不事产业,他们靠什么养活自己?金庸笑而不答。
新派武侠小说,刻意描绘、经营的是一个虚拟的、很大程度上理想化的江湖世界,活跃在这个世界里的侠客,既对金珠财货缺乏兴趣,又并不缺大把的银两,似乎只有这样,才既具有飘逸的古典神韵,又暗合潇洒的现代追求。
但水浒世界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这个世界间的梁山好汉,对金银珠宝,有着非常引人注目的强烈兴趣。
好汉爱金银
先说智取生辰纲的七条好汉。智取生辰纲,是梁山好汉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的发端。这一段好汉壮举,轰动了水浒世界里的江湖,也为《水浒》读者津津乐道、广为传诵。但是晁盖这一土著地主,联络一伙冒险分子,做下这桩弥天大案,背后的真实动机又是什么?是为了劫富济贫?还是说为了准备“农民革命”?显然都不是。其实吴用说三阮撞筹时早已讲得明明白白:“取此一套不义之财,大家图个一世快活。”果然,黄泥冈上,这一伙好汉劫得了十万贯金珠,而后大概经过坐地分赃,晁盖、吴用等回了晁家庄园,三阮则“得了钱财,自回石碣村去了。”随后并没听说他们有济贫的打算,也没见他们准备扯旗造反(或曰起义),如果不是东窗事发,保不准他们真的就此安心做了富家翁,一世快活。因此,黄泥冈上这桩大案,打劫的固然是不义之财,但其实质,说穿了,就是一次黑道行动。
再看一向慷慨粗豪的鲁智深,也曾从强人窝里卷走了一笔金银。这花和尚在桃花村假扮新娘,一顿老拳,将“帽儿光光,做个新郎”的小霸王周通收拾得晕头转向,随后上桃花山小住几日,却又看不惯李忠、周通二人的抠门小家子相,执意离去,并趁二人下山劫财之际,两拳打翻并捆了伺候饮酒的喽罗,踏扁了两个小气鬼摆阔设放在桌上的金银酒器,打在包裹里,然后,从险峻的后山,干脆一道烟滚(!)了下去;再看鸳鸯楼上那幕血案,武松连刃十数人后,一片血泊之中,同样从容地将桌上银酒器踏扁,揣入怀里带走;即使极是粗心卤莽的角色如李逵,沂岭之上杀了假李逵后,也没忘进房中搜看,“搜得些散碎银两并几件钗环”,都拿了──李逵虽极端厌烦女色,但也知这些沾满了脂粉气的钗环可以换钱换酒,照拿不误。而后,还去李鬼身边,搜回了那锭被骗去的小银子,在这种事儿上,黑旋风也足够细心。
还有,解珍、解宝及邹闰、邹渊一伙好汉,血洗了毛太公庄上后,也从卧房里搜捡得十数包金银财宝带走;……杀人劫财,这样的故事,在水浒世界里,发生了一幕又一幕。
仗义疏财
不过,水浒世界里的好汉们虽然如此看重金银,却不使读者憎厌,因为他们大多同时出手大方,在水浒世界里,仗义疏财是好汉们应具的美德:鲁提辖为救金氏父女,送了二人十五两银子;林冲发配沧州,途中投柴进庄上歇宿,临行,柴进捧出二十五两一锭大银相送;晁盖,“平生仗义疏财,专爱结识天下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不论好歹,便留在庄上住,若要去时,又将银两赍助他起身。”
宋江,“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金如土。”发配江州,酒楼上初见李逵,便将十两银子交与李逵,李逵为此寻思道:“难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两银子,果然仗义疏财,名不虚传。”借十两银子(还不是送)便让李逵如此赞叹,可见十两银子并不是小数。随后,宋江、戴宗、李逵和新结识的张顺又到浔阳江边琵琶亭中饮酒,兴尽而散,宋江又送了李逵五十两一锭大银!诸位看官不要忘了,以柴进之豪富及对林冲之格外相敬,相送的银两,是二十五两,这已应算是很大数目了吧?而宋江一出手竟是五十两,李逵后来对宋江的死心塌地,固然不能全说成是这几十两银子收买所致,但宋江这超乎寻常的慷慨,无疑在李逵心中树立了非同等闲的高大形象。而且,还不只是李逵得过宋江的银两,据有人统计,《水浒传》中写宋江送银子有十七处之多,宋江之仗义疏财名动江湖,谅非偶然。
此外,还有武松,还有张青,还有史进,……水浒世界里好汉间以银两相赠是极为常见的,往往是十两、二十两,少一点的,宋江赏助走江湖使枪棒卖膏药的薛永五两,也令薛永大加感叹。
那么这些好汉不时出手相赠的五两、十两、二十两银子,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这可从书中寻到解答。第二十六回中,武松请郓哥帮忙打官司,答应送他五两银子养家,郓哥心道:“这五两银子,如何不盘缠得三五个月?便陪他吃官司也不妨。”五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三五个月,而且郓哥应是往宽裕了计算的,否则也不会陪着打官司。再如,第三十九回里,李逵打昏了卖唱的歌女,宋江对歌女的父母道:“我与你二十两银子,将息女儿,日后嫁个良人,免在这里卖唱。”二十两银子,可以改变这样一家人的命运。
又据学者孙述宇先生估算,十两银子,大约为封建时代一个农民或工匠太平时候一年的收入。
这就可以看出,梁山好汉们动辄出手的十两、二十两银子,委实不是小数,的确够义气,够慷慨。但问题是,他们的钱都是哪儿来的?
宋江的钱
柴进有钱,这没问题,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庄园中养几十个闲汉谅无困难。此外,卢俊义、李应这样的大财主也应足够阔。晁盖也该有不算太多但也还不少的家财。
倒是宋江的钱,来路难说。
按说宋江家里不过是郓城县一个小地主,他本人也只是身为小吏,田里所得和俸禄收入,想来十分有限,但是接济江湖好汉,却又是淌水似的使银子,莫非他接济好汉的钱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正常收入和开销相差如此之大,难怪有人推断,这钱,多半不是好来的。理由是,那时的官场,遍布的是贪官污吏,宋江却有本事在其中混得八面玲珑四方讨好(这从杀惜后县衙对他的百般维护可以看出),就说明他绝非清廉耿介之辈,同流合污及在作吏胥中巧取豪夺之类只怕是免不了的了,阎婆惜骂他“公人见钱如蝇子见血”,“做公的人哪个猫儿不吃腥”,难道都是空穴来风?
但也有不这样看的,说《水浒传》的主题之一就是反贪官,宋江是贪官的对立面,那就应当是廉吏。至于宋江的大把使银子,不过是作者的近于浪漫之笔,觉得有必要格外突出宋江的仗义疏财,就自然让他的包裹里有取之不尽的银两,这就叫“率性笔写率性人”,作者的本意,倒未必是在暗示宋江的钱来路不正,“思想中有丑陋的因素”。
其实,以在下浅见看来,两种说法都有合理成分。
《水浒传》是率性笔写率性人(这话说得真好),对宋江仗义疏财的描写浪漫想象的成分居多,这都没问题,但要说宋江因为是贪官污吏的对立面,就定是两袖清风的廉吏,这只怕也未见得。列位看官需牢记,水浒世界里的道德观,与今人的现代观念,每每并不相同,就拿以吏胥的身份捞取外快的行径来说,在那个世界里,就并不被视作德行有亏。
有一个典型的例子。第三十回中,武松被张都监陷害,下入孟州大牢,这时知府已得了贿赂,一心要结果武松,多亏有个“忠直仗义,不肯要害平人”的叶孔目一力反对,武松才得以保全。这样一个正直的小吏,施恩托人转送他一百两银子,他也照单儿全收了,随后,出豁了武松。叶孔目收了银两又怎样呢?水浒故事的讲述者不还是赋诗称颂了他“西厅孔目心如水”吗?连武松,在重过十字坡对张青、孙二娘追述孟州这场牢狱之灾时,也还称赞叶孔目仗义疏财呢!其实,“仗义”是有的,“疏财”可未必,书中说得清清楚楚,叶孔目不是疏而是得了一注横财。
再如第十四回中,来东溪村投奔晁盖的刘唐被都头雷横捉住,晁盖认作外甥,保了下来,随后又送雷横十两银子,雷横略推了推就收了,揣入腰包。这可就怪了,雷横和晁盖是朋友,捉刘唐又不是捉贼捉赃,只是见偌大一条大汉在庙里睡的蹊跷,便捆了,还吊了小半夜,晁盖既已认作外甥,放人就是,难道误捉了朋友的子侄还要收谢银?要说这种写法仅仅是为了引出下面刘唐追讨银两与雷横厮杀及吴用出场等情节,主要是出于增强故事戏剧性趣味的考虑,那也应有个大致的前提,就是雷横的作法,不会被水浒故事的叙述者视作贪酷无耻,就如同上一个例子中的叶孔目没有被看作口是心非一样。
也许下面这个例子更能说明问题,就是书中讲武松住进张都监府后,“但是人有些公事来央浼他的,武松都对都监相公说了,无有不依。外人俱送些金银、财帛、缎匹等件。武松买个柳藤箱子,把这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不在话下。”武松是《水浒》中最着力描画的顶天立地的好汉,但他的这种行径,在今人看来也不是那么值得称道吧?可水浒故事的讲述者却不带半点贬义口吻地毫不避讳地讲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当时官场通例就是如此,送者,收者,以及讲此故事者,听此故事者,都视为理所当然,不足为怪。
因此,从水浒世界通行的道德观来看,宋江的捞取外快,最好还是不要断其必无,不过话还得说回来,水浒世界里宋江的大把用银,主要还是出自叙述者的浪漫想象。
黑道攫财
除了宋江,其他好汉的钱财来路,就好解决了。
有诛锄奸恶后的副产品。如鲁智深、史进两条好汉,在瓦罐寺毙了强人崔道成、丘小乙后,转到寺里搜了些金银衣裳,背走上路。这钱来得可以说光明正大。
有做江湖黑道“生意”得来的。十字坡开黑店的张青、孙二娘,以及他们揭阳岭上的同行催命判官李立,时不时将客商麻翻,打劫钱财,兼做人肉料理。还有水泊梁山,除了明火执杖的打劫客商、杀官攻城以外,山下朱贵的酒店也兼营此项副业。此外,浔阳江上差一点请宋江吃了“馄饨”或“板刀面”的专做“稳善道路”的船火儿张横,也属此类。
有收取流氓保护费敛来的。揭阳镇上没遮拦穆弘、小遮拦穆春兄弟即属此类,第三十六回中,走江湖使枪棒的好汉病大虫薛永来到揭阳镇地面儿,没有拜穆氏兄弟的山头,就给自己带来无穷的麻烦,还差点送了性命。
有利用公门权力榨害来的。如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宗戴院长,新来的配军须向他纳上常例人情。
有将穆氏道路和戴宗道路二合一的,孟州城安平寨金眼彪施恩便是。施恩及其父牢城管营向安平寨的囚徒榨人情银两自不必说,单说他们开在孟州城外的快活林酒店,施恩如此这般向武松介绍道:小弟此间东门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唤做快活林;但是山东、河北客商都来那里做买卖,有百十处大客店,三二十处赌坊兑坊。往常时,小弟一者倚仗随身本事,二者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拼命囚徒,去那里开着一个酒肉店,都分与众店家和赌钱兑坊里。但有过路妓女之人到那里来时,先要来参见小弟,然后许他去趁食。那许多去处,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如此赚钱。
这就是施恩的快活林,说是营业场所,还不如说是当地一个黑道总部,施恩把施家军──八九十个拼命囚徒分到各店各赌坊里,总不会是让这些亡命徒去发扬风格义务劳动吧?各处赌坊兑坊(即以赌徒为对象的小押当)每朝每日都要纳奉“闲钱”,而且,连过往的妓女,也要先来参见,得到批准,才能在此地讨生活。这一点上,施恩还不及开黑店的菜园子张青。张青尚且时常提醒孙二娘,江湖上的妓女,冲州撞府,逢场作戏,陪了多少小心才得来些钱物,就不要为难加害了。施恩连这点最起码的恻隐之心也没有,就是靠这种无情的盘剥压榨,“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如此赚钱”。(施恩的父亲老管营却对武松说,他们在快活林做些买卖,“非为贪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