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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好,”汤姆说。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人们总是跟我这样说,可是我告诉他们。不能因为你不知道火可以烫伤你,火就不烫伤你。同样。不能因为你不知道污秽会滋生疾病,就不会生病,或者生病不死。那只龙虾并不知道钻进虾笼里去有什么危险,可是它照样陷进虾笼里去。”
“天呀,”汤姆想,“她什么事都知道!”的确,她什么事都知道。
“所以,并不能因为你无心做错事,就不能责罚你。不过跟你知道是错事还是要去做有轻重罢了,小家伙。”这时候仙人的脸色又变的慈祥了。
“不过,你对一个穷小子未免太严厉了一点,”汤姆说。
“一点不严厉;我是你有生以来的最好朋友,不过我要告诉你,碰到人做错事时,我就禁不住要责罚他们。跟他们一样,我也是不愿意如此。那些可怜的家伙,我时常替他们非常难过,可是没有办法。就是我不打算这样做,我也还是照做。我就像一架钟那样工作;我里面全是轮子和弹簧;而且很当心地开足了,所以自己也禁止不了自己怎样做。
“我是一次上足的,永远不需要再开。几时开的连我自己都忘记了。时间太久了。”
“天呐,”汤姆说,“你一定造出来很久很久了!”
“我不是造出来的,孩子。而且我要永远走下去。我跟永恒一样老,然而又和时间一样年轻。”
这时仙人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古怪的表情:很庄严,很忧郁,可是又很美。她抬起头远望出去,像是望过大海,望过天空,望着极远的地方。当她这样望着时,她脸上浮出一种安静、温柔、耐心和希望的笑容。使汤姆一时觉得她丝毫不丑。她的确丝毫不丑。她就跟许许多多没有生一副好眉眼,然而看上去很可爱的人们一样,使孩子们一看见就爱她;因为人脸就像一座房子,外表虽则很简陋,然而窗子里面却有一个美丽善良的灵魂向外张望啊。
汤姆笑了,他这时非常好看。怪仙人也笑了,就说:“对的。你方才觉得我很丑,是不是?”
汤姆垂下头去,脸一直红到耳朵。
“我的确丑。我是世界上最丑的仙人。在人类没有全部改过自新之前,我还要一直丑下去。等人类全部改了过来。我就会变得跟我妹妹一样美丽。我的妹妹叫福善仙人,是世界上最美的仙人。所以我们做的工作是各占一半;我做不到的她做,她做不到的我做。那些不听她说的人就得听我说,你看好了。现在你们全都走开,只有汤姆留下。他可以留在这里看我打算做些什么。在他上学之前,这对他也许是个很好的警告呢。
“现在我告诉你,汤姆,我每星期五上这里来,把所有虐待儿童的人都召了来,就照它们虐待儿童的样子来治他们。”
汤姆听了这话害怕起来,就爬到一块石头下面去。这使原来住在石头下面的两只螃蟹很生气,而且把螃蟹的朋友滑鱼吓的卜卜跳,就像发疯一样。可是汤姆仍旧不肯让开。仙人先把那些给孩子们服药过多的医生叫来。这些多数是老医生;年轻的医生里,除掉军队里的医生外,懂得的比较多。她把他们站成一排。他们脸色很发愁,都知道下面将是什么回事。
仙人先把他们的牙齿都拔去;再就划得他们浑身是血;然后给他们服上轻粉、泻药、盐和巴豆剂、硫磺和糖浆。他们一个个吃的苦眉皱眼的。然后她又给他们服下大量的煌剂,但是不给他们脸盆。这样做完,再从头来过,一早晨就这样过掉。
然后仙人又召来一大批愚蠢的妇人。这些人都是给自己的女孩子勒足束腰的。仙人给她们都穿上非常紧的马甲,勒得她们全都透不过气来,人非常难过,一个个鼻子都红了,手脚全都觉得发胀。仙人接着又给她们穿上紧的很可怕的小皮靴,叫她们穿着靴子跳舞,弄得她们辛苦难受。仙人这才问她们这种滋味可好受。她们都说一点不好受时,仙人就放掉她们。因为她们这样做不过是愚蠢的赶时髦,妄想这对她们的女儿有好处,其实蜂腰猪足既不美观,也不卫生,而且对任何人都没有益处。
然后仙人又把所有粗心大意的保姆叫来。她在她们身上到处都刺上针,又把她们放在摇车里,肚子上勒上皮带,头和胳膊挂在车外,就这样把她们推来推去,弄得她们既难受又头晕,简直要中暑。不过因为是在水里,可能不是中暑而是受寒。可是敢保一样不好受。不信的话,你去风磨的轮子下面坐坐,你就会领略到滋味。你记着,当你航海时听见海底下发出一股隆隆的声音,水手们会告诉你这是海底地震;可是你现在应当明白,就是罚恶仙人在海底下把这些保姆放在摇车里推来推去啊!
这时候仙人已经很累了。只得去吃午饭。吃完午饭,她又开始工作。她把所有残酷的教师都叫来,来的教师上千上万。
仙人看见他们,眉毛皱得非常可怕,就认认真真动起手来,好象这一天的工作已经到了精彩的阶段似的。有一半以上的教师都是又脏有臭又讨厌的老天主教僧侣,这些老家伙因为不敢打那些和他们一样大的成人,就以鞭打小孩子为乐。你在那张老主教格莱高里的图画里也可以看得见,他一面在教孩子们唱“法米法米”,一面在椅子下面却藏了一根九股鞭。这些僧侣由于自己没有孩子,就妄想自己(现在还有些人这样)是世界上唯一知道怎么管教孩子。在古老的安格鲁——撒克逊年代,这些天主教僧侣第一次给英国带来了惩治自由的男孩子甚至于女孩子的作风,比你惩治一条狗或者一匹马还要凶恶。可是罚恶仙人老早都把他们捉住了,叫他们全饱尝一顿自己的鞭子戒尺滋味。这对他们只有好处。
她敲他们的耳朵,用尺敲他们的头,打他们的手心,说他们讲鬼话,是些败类。他们非常气愤,用自己的人格保证,声称他们讲的都是真理。越是如此,仙人就越发责骂他们,说他们讲的全是谎话。终于她用自己的大戒尺把他们狠狠打了一顿,而且罚他们把原来是三十万行的希伯来文的诗念熟,在她下星期五回来之前一定都要背出来。这一天,他们全都放声大哭,他们的呜咽在海水里腾起就像汽水的泡泡一样。这就是海水里面有气泡的一个原因。当然,也还有别的原因,不过拿小孩子来说,这个原因和他们最有关系。到这时候,仙人已经很疲倦,也乐得停手,事实上,她已经做了一天很辛苦的工作了。
汤姆对这位老仙人倒也并不是不喜欢,不过禁不住觉得她太狠毒一点。这也难怪这个可怜的老太婆。因为她要等待所有的人都改过自新,然后才能变得美丽,她还要等好久好久呢。
可怜的罚恶仙人!她面前还放着一大堆艰苦的工作要做呢。她宁愿天生是一个洗衣妇,成天站在洗衣盆面前。不过你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自由选择自己的职业啊。
可是汤姆想问她一个问题。老实说,不论在什么时候仙人望着他时,脸色都还温和,有时候还带一点古怪的笑容。她那种暗自好笑的派头也给予汤姆勇气,所以他终于说:“对不起,太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乖乖。”
“你为什么不把那些坏心的师傅叫了来,也把他们惩罚一下呢?那些在煤矿里敲打童工的工头;那些把学徒的鼻子锉平、指头锤平的打铁匠;还有所有扫烟囱的老师傅,就像我的师傅葛林一样;为什么不叫来呢?好久以前,我就看见我的师傅葛林一样;为什么不叫来呢?好久以前,我就看见我的师傅葛林掉在水里了,所以我满指望他会在这里。我敢说他待我就很坏。”
听了这话,老仙人的脸色变得非常严厉,连汤姆都害怕起来,懊悔不该这样大胆。可是他并不生他的气。她只回答说:“我整个星期都看守他们;他们呆的地方和这里全然不同,因为他们知道是错事还要去做;他们是明知故犯。”
她说时非常安静,可是声音里面有一种地方使汤姆听了不由得浑身战栗,就像掉进一丛海荨麻里去了一样。
“可是眼前这些人,”她又往下说,“并不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他们不过是愚蠢、性急;所以我只是惩罚他们一下,使他们变得耐性些,教他们像一个理性的动物那样学会运用常识。至于那些扫烟囱的孩子,采矿童工和打钉的学徒,已经有我的妹妹派了许多好人能够阻止那些残忍的师傅,使他们不再虐待可怜的孩子们,我就可以至少早一千年变得美丽呢。现在,你得做个好孩子,你要人家怎样对待你,你就应该怎样对待人家。那些人就错在不肯这样做。你肯做个好孩子的话,等到下星期日我的妹妹福善仙人来时,她或许会注意到你,并且教给你怎样做人。那些事她比我懂得多。”说完她就走了。
汤姆听见没有可能再和葛林碰上,心里很高兴,不过想起葛林有时候把啤酒脚给他喝时,又有一点替他难过。他决心星期六整天做个好孩子。到了那一天,他果然如此;他从不吓唬一只螃蟹,也不去搔珊瑚的痒,也不把石子放在海葵的嘴里去,使它们误会一顿晚饭到嘴。到了星期日早晨,福善仙人果然来了。所有的孩子看见她来,都拍手跳舞。汤姆也使劲地跟着跳舞。这位美丽的仙人,她的头发和眼睛那种色泽我没法子告诉你。连汤姆也说不出,因为人看见她的时候,他们能想到的只是,这是他们所看见过的,或者想看见的最美、最善良、最温柔、最有趣、最快乐的一张脸了。不过汤姆看出她是个高身材的妇人,跟她姐姐一样高,可是跟她姐姐不同的是,不但不是满身疙瘩磷藓、粗糙刺人,而且是所有抚育婴孩的人里面皮肤最最光滑、香软、滋润、腻滑的女人。她而且最最了解小孩子,因为她自己就有许多小孩子,一大群一大群的孩子,到今天还有。她一有空就跟孩子玩,这是她唯一的快乐。她跟孩子玩起来非常会体贴。孩子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伴侣,也是最有趣的伴侣。至少,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都是这样想法。因此,当孩子们看见这位美丽的仙人时,不由得全都抓着她,把她拉到一块石头上坐下,随即有的爬到她的膝上,有的抱着她的颈子,有的抓着她的手。接着,孩子们都把拇指放在自己的嘴里,就像无数的小猫一样,咪咪呜呜叫起来。那些上不去的孩子就坐在沙上,紧挨着她的脚。你知道,在水里是没有人穿鞋子的。只有那些讨厌的老妇人洗海水浴时才穿上鞋子,因为她们怕水孩子来钳她们长了鸡眼的脚趾。汤姆站在那里瞪着眼睛望,因为他不懂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谁呀,你这小宝贝?”仙人问。
“哦,他是个新来的孩子!”孩子们叫,同时把拇指从嘴里取出来,说,“而且他从前就没有母亲。”说完,大家又把拇指放进嘴里去,因为他们一点时间都不肯浪费。“那么我来做他的母亲,而且给他最好的地方。现在,你们全走开去。”说时,仙人两只胳臂就夹起许许多多孩子,一只胳臂夹了九百个,另一只胳臂夹了一千三百个,把他们向左右两边投到水里去。可是孩子们并不在意。他们连嘴里的拇指都不取出来,一个个摇摇摆摆又向她游回来,就像许多蝌蚪一样,所以弄得她身上从头到脚爬的全是孩子,人一点也看不见了。
可是仙人把汤姆抱在胳臂里,把他放在最最柔软的地方,吻他,拍他,低声低气温存地跟他谈话,谈他有生以来从没有听过的事情。汤姆抬头望着她的眼睛,爱上了她,直到他被纯洁的爱陶醉得昏睡了去。
等他醒来时,仙人正和孩子们讲故事。她讲些什么故事呢?她讲给他们的一个故事是从某一个节目开始的,可是永远完不了。当她讲下去时,孩子们都把大拇指从嘴里取出来,听得一本正经的;也在听,而且永远听不厌。他听了很久很久,终于又睡着了。等他醒来时,仙人仍旧抚弄着他。
“不要走,”小汤姆说。“这太美了。我从来没有人这样抚爱过我呢。”
“不要走,”孩子们全体都说,“你还没有给我们唱过一支歌呢。”
“那么,我只有工夫唱一支歌儿。唱个什么呢?”
“《你丢掉的布娃娃》,《你丢掉的布娃娃》。”所有的孩子齐声叫出来。于是这位古怪的仙人就唱起来:
“从前我有一个可爱的布娃娃,心肝,
世界上的娃娃数她最好看;
她的两颊是那样红又那样白,心肝,
她可爱的头发是那样曲曲弯弯。
可是有一天我在灌木丛里玩,心肝,
我的布娃娃被我丢掉了;
为了她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