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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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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不能包粽子,又送了许多尖角粽子。


那水上名人同祖父谈话时,翠翠虽装作眺望河中景致,耳朵却把每一句
话听得清清楚楚。那人向祖父说翠翠长得很美,问过翠翠年纪,又问有不有
人家。祖父则很快乐的夸奖了翠翠不少,且似乎不许别人来关心翠翠的婚事,
故一到这件事便闭口不谈。

回家时,祖父抱了那只白鸭子同别的东西,翠翠打火把引路。两人沿城
墙走去,一面是城,一面是水。祖父说:“顺顺真是个好人,大方得很。大
老也很好。这一家人都好!”翠翠说:“一家人都好,你认识他们一家人吗?”
祖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所在,因为今天太高兴一点,便笑着说:“翠翠,
假若大老要你做媳妇,请人来做媒,你答应不答应?”翠翠就说:“爷爷,
你疯了!再说我就生你的气!”

祖父话虽不说了,心中却很显然的还转着这些可笑的不好的念头。翠翠
着了恼,把火炬向路两旁乱晃着,向前怏怏的走去了。

“翠翠,莫闹,我摔到河里去,鸭子会走脱的!”

“谁也不希罕那只鸭子!”

祖父明白翠翠为什么事不高兴,祖父便唱起摇橹人驶船下滩时催橹的歌
声,声音虽然哑沙沙的,字眼儿却稳稳当当毫不含糊。翠翠一面听着一面向
前走去,忽然停住了发问:

“爷爷,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青浪滩呢?”

祖父不说什么,还是唱着,两人皆记顺顺家二老的船正在青浪滩过节,
但谁也不明白另外一个人的记忆所止处。祖孙二人便沉默的一直走还家中。
到了渡口,那代理看船的,正把船泊在岸边等候他们。几人渡过溪到了家中,
剥粽子吃,到后那人要进城去,翠翠赶即为那人点上火把,让他有火把照路。
人过了小溪上小山时,翠翠同祖父在船上望着,翠翠说:

“爷爷,看喽罗上山了啊!”

祖父把手攀引着横缆,注目溪面的薄雾,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轻轻的
吁了一口气。祖父静静的拉船过对岸家边时,要翠翠先上岸去,自己却守在
船边,因为过节,明白一定有乡下人上城里看龙船,还得乘黑赶回家去。



白日里,老船夫正在渡船上同个卖皮纸的过渡人有所争持。一个不能接
受所给的钱,一个却非把钱送给老人不可。正似乎因为那个过渡人送钱气派,
使老船夫受了点压迫,这撑渡船人就俨然生气似的,迫着那人把钱收回,使
这人不得不把钱捏在手里。但船拢岸时,那人跳上了码头,一手铜钱向船舱
里一撒,却笑眯眯的匆匆忙忙走了。老船夫手还得拉着船让别人上岸,无法
去追赶那个人,就喊小山头的孙女:

“翠翠,翠翠,帮我拉着那个卖皮纸的小伙子,不许他走!”

翠翠不知道是怎么会事,当真便同黄狗去拦那第一个下山人。那人笑着
说:

“不要拦我!。。”

正说着,第二个商人赶来了,就告给翠翠是什么事情。翠翠明白了,更
拉着卖纸人衣服不放,只说:“不许走!不许走!”黄狗为了表示同主人的
意见一致,也便在翠翠身边汪汪汪的吠着。其余商人皆笑着,一时不能走路。
祖父气吁吁的赶来了,把钱强迫塞到那人手心里,且搭了一大束草烟到那商
人担子上去,搓着两手笑着说:“走呀!你们上路走!”那些人于是全笑着
走了。


翠翠说:“爷爷,我还以为那人偷你东西同你打架!”
祖父就说:
“他送我好些钱。我才不要这些钱!告他不要钱,他还同我吵,不讲道


理!”
翠翠说:“全还给他了吗?”
祖父抿着嘴把头摇摇,装成狡猾得意神气笑着,把扎在腰带上留下的那

枚单铜子取出,送给翠翠。且说:
“他得了我们那把烟叶,可以吃到镇筸城!”
远处鼓声又蓬蓬的响起来了,黄狗张着两个耳朵听着。翠翠问祖父,听

不听到什么声音。祖父一注意,知道是什么声音了,便说:

“翠翠,端午又来了。你记不记得去年天保大老送你那只肥鸭子。早上
大老同一群人上川东去,过渡时还问你。你一定忘记那次落的行雨。我们这
次若去,又得打火把回家;你记不记得我们两人用火把照路回家?”

翠翠还正想起两年前的端午一切事情哪。但祖父一问,翠翠却微带点儿
恼着的神气,把头摇摇,故意说:“我记不得,我记不得。”其实她那意思
就是“我怎么记不得?!”

祖父明白那话里意思,又说:“前年还更有趣,你一个人在河边等我,

差点儿不知道回来,我还以为大鱼会吃掉你!”
提起旧事翠翠嗤的笑了。
“爷爷,你还以为大鱼会吃掉我?是别人家说我,我告给你的!你那天

只是恨不得让城中的那个爷爷把装酒的葫芦吃掉!你这种记性!”
“我人老了,记性也坏透了。翠翠,现在你人长大了,一个人一定敢上

城看船不怕鱼吃掉你了。”
“人大了就应当守船哩。”
“人老了才当守船。”
“人老了应当歇憩!”
“你爷爷还可以打老虎,人不老!”祖父说着,于是,把膀子弯曲起来,

努力使筋肉在局束中显得又有力又年轻,且说:“翠翠,你不信,你咬。”

翠翠睨着腰背微驼白发满头的祖父,不说什么话。远处有吹唢呐的声音,
她知道那是什么事情,且知道唢呐方向,要祖父同她下了船,把船拉过家中
那边岸旁去。为了想早早的看到那迎婚送亲的喜轿,翠翠还爬到屋后塔下去
眺望。过不久,那一伙人来了,两个吹唢呐的,四个强壮乡下汉子,一顶空
花轿,一个穿新衣的团总儿子模样的青年,另外还有两只羊,一个牵羊的孩
子,一坛酒,一盒糍粑,一个担礼物的人。一伙人上了渡船后,翠翠同祖父
也上了渡船,祖父拉船,翠翠却傍花轿站定,去欣赏每一个人的脸色与花轿
上的流苏。拢岸后,团总儿子模样的人,从扣花抱肚里掏出了一个小红纸包
封,递给老船夫。这是规矩,祖父再不能说不接收了。但得了钱祖父却说话
了,问那个人,新娘是什么地方人,明白了,又问姓什么,明白了,又问多
大年纪,一起皆弄明白了。吹唢呐的一上岸后又把唢呐呜呜喇喇吹起来,一
行人便翻山走了。祖父同翠翠留在船上,感情仿佛皆追着那唢呐声音走去,
走了很远的路方回到自己身边来。

祖父掂着那红纸包封的分量说:“翠翠,宋家堡子里新嫁娘只十五岁。”
翠翠明白祖父这句话的意思所在,不作理会,静静的把船拉动起来。
到了家边,翠翠跑回家去取小小竹子做的双管唢呐,请祖父坐在船头吹


“娘送女”曲子给她听,她却同黄狗躺到门前大岩石上荫处看天上的云。白
日渐长,不知什么时节,祖父睡着了,翠翠同黄狗也睡着了。



到了端午。祖父同翠翠在三天前业已预先约好,祖父守船,翠翠同黄狗
过顺顺吊脚楼去看热闹。翠翠先不答应,后来答应了。但过了一天,翠翠又
翻悔回来,以为要看两人去看,要守船两人守船。祖父明白那个意思,是翠
翠玩心与爱心相战争的结果。为了祖父的牵绊,应当玩的也无法去玩,这不
成!祖父含笑说:“翠翠,你这是为什么?说定了的又翻悔,同茶峒人平素
品德不相称。我们应当说一是一,不许三心二意。我记性并不坏到这样子,
把你答应了我的即刻忘掉!”祖父虽那么说,很显然的事,祖父对于翠翠的
打算是同意的。但人太乖了,祖父有点愀然不乐了。见祖父不再说话,翠翠
就说:“我走了,谁陪你?”

祖父说:“你走了,船陪我。”

翠翠把眉毛皱拢去苦笑着,“船陪你,嗨,嗨,船陪你。爷爷,你真是。。”

祖父心想:“你总有一天会要走的。”但不敢提这件事。祖父一时无话
可说,于是走过屋后塔下小圃里去看葱,翠翠跟过去。

“爷爷,我决定不去,要去让船去,我替船陪你!”

“好,翠翠,你不去我去,我还得戴了朵红花,装刘老老进城去见世面!”

两人都为这句话笑了许久。

祖父理葱,翠翠却摘了一根大葱呜呜吹着。有人在东岸喊过渡,翠翠不
让祖父占先,便忙着跑下去,跳上了渡船,援着横溪缆子拉船过溪去接人。
一面拉船一面喊祖父:

“爷爷,你唱,你唱!”

祖父不唱,却只站在高岩上望翠翠,把手摇着,一句话不说。

祖父有点心事。心事重重的,翠翠长大了。

翠翠一天比一天大了,无意中提到什么时会红脸了。时间在成长她,似
乎正催促她,使她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负点儿责。她欢喜看扑粉满脸的新嫁娘,
欢喜说到关于新嫁娘的故事,欢喜把野花戴到头上去,还欢喜听人唱歌。茶
峒人的歌声,缠绵处她已领略得出。她有时仿佛孤独了一点,爱坐在岩石上
去,向天空一片云一颗星凝眸。祖父若问:“翠翠,想什么?”她便带着点
儿害羞情绪,轻轻的说:“在看水鸭子打架!”照当地习惯意思就是“翠翠
不想什么”。但在心里却同时又自问:“翠翠,你真在想什么?”同是自己
也在心里答着:“我想的很远,很多。可是我不知想些什么。”她的确在想,
又的确连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女孩子身体既发育得很完全,在本身上
因年龄自然而来的一件“奇事”,到月就来,也使她多了些思索,多了些梦。

祖父明白这类事情对于一个女子的影响,祖父心情也变了些。祖父是一
个在自然里活了七十年的人,但在人事上的自然现象,就有了些不能安排处。
因为翠翠的长成,使祖父记起了些旧事,从掩埋在一大堆时间里的故事中,
重新找回了些东西。

翠翠的母亲,某一时节原同翠翠一个样子。眉毛长,眼睛大,皮肤红红
的。也乖得使人怜爱——也懂在一些小处,起眼动眉毛,使家中长辈快乐。
也仿佛永远不会同家中这一个分开。但一点不幸来了,她认识了那个兵。到
末了丢开老的和小的,却陪那个兵死了。这些事从老船夫说来谁也无罪过,
只应“天”去负责,翠翠的祖父口中不怨天,心却不能完全同意这种不幸的


安排。摊派到本身的一份,说来实在不公平!说是放下了,也正是不能放下
的莫可奈何容忍到的一件事!

那时还有个翠翠。如今假若翠翠又同妈妈一样,老船夫的年龄,还能把
小雏儿再抚育下去吗?人愿意神却不同意!人太老了,应当休息了,凡是一
个良善的乡下人,所应得到的劳苦与不幸,全得到了。假若另外高处有一个
上帝,这上帝且有一双手支配一切,很明显的事,十分公道的办法,是应把
祖父先收回去,再来让那个年轻的在新的生活上得到应分接受那幸或不幸,
才合道理。

可是祖父并不那么想。他为翠翠担心。他有时便躺到门外岩石上,对着
星子想他的心事。他以为死是应当快到了的,正因为翠翠人已长大了,证明
自己也真正老了。无论如何,得让翠翠有个着落。翠翠既是她那可怜母亲交
把他的,翠翠大了,他也得把翠翠交给一个人,他的事才算完结!交给谁?
必需什么样的人方不委屈她?

前几天顺顺家天保大老过溪时,同祖父谈话,这心直口快的青年人,第
一句话就说:

“老伯伯,你翠翠长得真标致,像个观音样子。再过两年,若我有闲空
能留在茶峒照料事情,不必像老鸦到处飞,我一定每夜到这溪边来为翠翠唱
歌。”

祖父用微笑奖励这种自白。一面把船拉动,一面把那双小眼睛瞅着大老。

于是大老又说:

“翠翠太娇了,我担心她只宜于听点茶峒人的歌声,不能作茶峒女子做
媳妇的一切正经事。我要个能听我唱歌的情人,却更不能缺少个照料家务的
媳妇。‘又要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走得好,’唉,这两句话恰是古人为我
说的!”

祖父慢条斯理把船掉了头,让船尾傍岸,就说:

“大老,也有这种事儿!你瞧着吧。”究竟是什么事,祖父可并不明白
说下去。

那青年走去后,祖父温习着那些出于一个男子口中的真话,实在又愁又
喜,翠翠若应当交把一个人,这个人是不是适宜于照料翠翠?当真交把了他,
翠翠是不是愿意?



初五大清早落了点毛毛雨,上游且涨了点“龙船水”,河水全变作豆绿
色。祖父上城买办过节的东西,戴了个粽粑叶“斗篷”,携带了一个篮子,
一个装酒的大葫芦,肩头上挂了个褡裢,其中放了一吊六百钱,就走了。因
为是节日,这一天从小村小寨带了铜钱担了货物上城去办货掉货的极多,这
些人起身也极早,故祖父走后,黄狗就伴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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