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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就剩下了郭强林和杜月两个人,郭强林一阵慌乱,果然杜月的目光转向了他。不过让他吃惊的是,她不是先向他表示谢意,而是对他的提醒:“郭,郭大哥,你不该跟我一桌吃饭的,你,你得注意些……”“没什么,江医生不也在吃吗?她说过没有问题的。”郭强林故作轻松地说。
“你跟江医生很熟吗?”
“还行,我们早就认识了。”郭强林应付着,生怕说错了话,直想躲出去。
“那你……那你经常帮助我这样的人吗?”
这话让郭强林无法回答,他想了想,把目光转向了杜月,摇着头说:“不是,她很少跟我谈她的病人。你这次完全是因为有人围攻你们家,而我是警察。”他斟酌着说,尽量说得不太假。他看着她,实在不愿去想要是有一天她知道了他与她是一样的病人时,她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这让他不禁在心里发抖,那该是多么的尴尬和羞耻!而且他猛然间想到,要是杜月现在就知道他也是艾滋病人,那她会想些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那岂不是更加加倍的可笑和可悲!
慌乱中,只听她说:“郭大哥,我们刚刚认识,可你肯定是个好警察,你昨天帮了我全家,今天又陪我进了七院。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可是还有件事,我想麻烦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你说。”
“我有个女儿,她也得了这个玻要是再有什么事,我和她爸爸就听天由命好了……你,你能不能把我的女儿保护好?”
郭强林的心猛地抽紧了,他没有想到杜月的请求竟然是这个。不过他太了解这种感觉了,那也是他曾经有过的!他无法忘记,在他刚刚知道自己感染了艾滋病时,他除了为自己痛苦外,最大的担忧就是他的妻子还有儿子的安危。江虹要他把王妍和郭旭尽快送到她那里,也进行彻底的检查。他知道那很必要,但是那样就会泄露他已经被艾滋病病毒所感染的真相!可如果不去检查的话,对王妍和郭旭而言,又是多么的危险和不公平,而他心里也实在难安。
谁也没有想到,包括江虹,他的办法是在一天夜里,他把自己的老婆儿子给麻醉了,从他们身上抽取了血样,送到了江虹那里,要求检查。
无可否认,他的这个办法一点都不光明正大,甚至显得怯懦和一点点的卑鄙,但是他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结果——王妍和郭旭都是安全的,他们竟然没有感染上艾滋病病毒!
他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啊,他又是欢乐,又是悲伤,又是痛悔,又是绝望。由此他知道了他的妻子是忠贞的,她没有感染,那至少不是由她来传染他的。同样道理,她是安全的,那至少说明他得病的日期也不会远,因为他还没有来得及传染她!
但这并不能让他追查到他被感染的原因……那太复杂了,而且一点头绪都没有。一时间他想到了这么多,竟然忘了回答杜月。他听见杜月在问:“郭大哥,不行吗?”
郭强林看着她失望的脸,点下了头:“行,为什么不行?这是我的电话,你随时都可以打给我。”他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这时江虹已经走出了饭店,尽量躲着人,与电话里的人开始了交谈,对方是个苍老而倔强的声音,此时很有些愤怒:“……是小虹吗?我是曾叔叔……”江虹就连忙问好,可那老人火气更大地说:“我一点都不好!就在今天,就在刚才!我这里来了两个人,他们实在是太无礼了!你跟曾叔叔说,你知不知道这回事?跟曾叔叔说实话!”
“我知道。”江虹坦然承认。
“好,好啊,真好。”曾院长连说了好几个好,然后声音更高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是知道的!那是你的病人,有你开出来的诊断书,可是这跟我们七院有什么关系?我不想说是你让他们来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劝他们别来?而且事先一点消息都不告诉我,让我这么狼狈!这么被动!小虹,你太让曾叔叔失望了,我去找你妈妈说话去!”
…
六是这样得到的(2)
…
江虹静静地听完这连珠炮一样的训斥,没出一声,直到这老头在电话里气息不匀呼呼直喘时,才说:“曾叔叔,我看你还是先听听我的回答,然后再去找我妈妈的好,不然到时候你要叫她问住了,那面子可就丢大了。”
曾院长更生气了:“什么?我会被你们给问住了?!那么说你这么做反而为了我好了?小丫头片子,你跟我这个老头子耍嘴皮子吗?好,你现在就说,你到底有什么理。说吧!”
“那好,我就说了。”江虹收敛了微带笑谈的语气,很严肃地说:“曾叔叔,我先承认,杜月到你那里去,事先是曾经和我商量过的。而且之所以去找你那里,也是我提议的,我们都是医生,应该知道杜月生产时的那次手术,如果真的是她至今为止唯一的一次手术,唯一的一次输血的话,那么就有可能是她感染艾滋病的途径。曾叔叔,你说是吗?”
“那只是有可能!可不是肯定!�
“是的,仅仅是可能,但是就因为这个,就不让她查下去吗?不,先听我说完,然后您再说。”她阻止了曾院长的话,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一个医院如果和可能传播艾滋病挂上钩意味着什么,所以你拒绝给杜月手术记录我也理解。但是如果你仔细再想想的话,就应该知道我让她去是为了你好,为了七院好。”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点,我听不明白。”她的话急转直下,曾院长听得摸不着头脑。
“我问你,曾叔叔,三年前你们医院用的血浆是你们自己收集的血液、自己加工的吗?”
“不是,当然不是,就算是现在也不是,那得由专业的工厂来加工制造。”曾院长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啊,那么你为什么为那些工厂公司来背黑锅呢?为什么?”江虹问。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曾院长显然是在思考。好一会儿,这老人才说:“小虹,那可不是别的病,那是艾滋玻一旦那个杜月查到了那些血浆的来源,她会怎么办?”
“她会上诉。她一定要查出来让她致病的真正原因。”江虹明确地说。
“好,她会上诉。那么我问你,她上诉会只告那个生产血浆的工厂吗?我们七院就会没有关系了吗?”曾院长问的声音很平静,可是江虹知道,那是对方在深思熟虑后才小心翼翼地问出来的。她回答:“我想不会,七院作为给她实施手术的医院,也就是使用那些血浆的医院,也必须得附带出庭,那至少在程序上是必须的。您要注意,七院只会是附带,不会是被告。”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江虹耐心地等着。她知道这是个多么大的决定,对七院会意味着些什么。而她这个曾叔叔又是把一生都献给了梅林市第七医院的人,他绝不会允许有任何污点沾染上他的七院的。好一会儿后,曾院长才说:“这个杜月真的会这么做吗?她真会把七院只作为附带吗?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肯定。”江虹肯定地说,“因为我是艾滋病的主治医生,有关艾滋病的一切我都清楚。曾叔叔,杜月她没有理由把你的七院告上法庭,因为你们不是血浆的制造者。就算你们使用了含有着艾滋病毒的血浆,你们也没有错处。因为全国的医院都只是从去年才开始检测各自血库中的血浆里是否有艾滋病毒的存在。这是卫生部的新法令,以前只是检测肝炎病菌那类东西,曾叔叔你难道忘了吗?”
“哦,是这样。”曾院长的声音明显地放松了,他长出了口气,“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似乎真是这样的……这样吧,你转告那个杜月,我还要再考虑考虑,要她给我些时间。好吗?”
江虹暗中叹了口气,知道她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说服得了这个为了七院而变得“自私”的老人,他还是顾虑重重。但她只好答应:“那好吧,我转告她。只是曾叔叔,你也要理解杜月的处境。现在由于一个突发的事件,她和她的家人得了艾滋病的消息已经泄露了,就在昨天,许多人围攻了她的家。她有着很大的压力,没有办法等多少时间的。必要时,她只好以第七医院作为第一被告,上诉法院。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郭强林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的四点半了。他走进屋,一歪身子就倒进了床里。他腿软得发酸,那是不用说了,就连肚子也开始不受用。那不是饿,他的伤口还没有彻底愈合。
王妍和孩子还要一个小时左右才会回来,家里现在静悄悄的,整个楼里都静悄悄的,让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一天。
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郭强林觉得很不对劲,早上鬼使神差一样赶到七院大门口去等人,人到了,他又莫名其妙地跟着她们走东走西,更可气的是他竟然陪着杜月进了七院的院长室,与那个看上去就古板倔强的老院长做了次谈判。
这一连串的事,现在想起来真是不由自主地在做,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盲目过。这都是为了什么?而且就在刚才他还和江虹把杜月一直送回了她家里,让她的邻居,也让她的丈夫看看,警察和医生都没有放弃杜月,他们真的是在陪着她,保护着她。也因此,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还没到四岁的小女孩——张小月。那比她的母亲还要消瘦,还要清秀的小女孩。
他怎么也忘不了她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啊,那里面已经再没有了孩童的天真和欢乐,那眼睛是那么的清澈,那脸色是那么的雪白,那是个真正的一尘不染的孩子,让他看得心剧烈地痛了起来。
…
六是这样得到的(3)
…
郭强林当时就要把她抱起来。可是那孩子躲着他,让他猛醒过来她的身体里也隐藏着那种该死的病魔。而他现在还是个“正常”人!他战栗了,面对着这张纯真又无辜的脸,他不敢肯定要是他没有也得上这种病,是不是还会想到去抱这个孩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像昨天那些挤在这间房子外面疯狂喊叫的人那样,去咒骂他们,去驱逐他们……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他听见了门响,王妍和孩子终于回来了,空旷寂静的屋子里一下子充满了声音,他老婆不停地说着,跟他讲她这一天在厂子里的遭遇,讲这个人好讲那个人坏。而他儿子郭旭,却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视,每个台的动画片都安排在孩子们放学回家的这段时间里,让家长和孩子都很恼火。
郭强林的思路被打断了,不管他喜不喜欢,愿不愿意,他都露出了笑脸,和老婆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只是他突然想起来,在他回到家的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竟然没有想起那个困扰了他近一个月的问题——他到底离不离开梅林?
他刚才都想了些什么?那竟然都不是他自己的事。
第二天,他一整天都没有出屋。一来昨天的运动量太大了,伤口的感觉不好,必须得休息一下;二来,他也无处可去。就连江虹和杜月那里也不能去。他不能表现得太热心,也不能与她们交往太密切,正常人谁也不愿与艾滋病挂上钩的人来往的。如果被认识他的人知道了就糟了,尤其是他的老婆王妍。何况在昨天,他们三个人一致都认为,七院不可能很快就会给他们回音的。没有情况见面也没有意义。
枯坐家中,他面对着一部手机,一部座机发呆,他知道只要拨打它们,他就可以和很多的人聊天,时间就会一分一秒地过去,可是他又能跟他们说什么呢?又想跟他们说什么呢?他想起了陈石,也许局里的案子又忙上了吧,他有一天多没有给他来电话了。
多少年了,至少有十几年了吧,他和陈石从中学开始就每天都在一起,那真是巧极了,他们一起考上了警校,一起分配在了梅林,开始是不同的派出所里,然后都因功上调,到了分局,到了市局。他们无话不谈的,做什么都在一起……可是这时他不来电话也好,他也不会打过去。让陈石在他那个世界里好好地活着吧,他郭强林现在这个世界里绝不要把陈石也拖进来……他不由得想起,三个月以前,他突然感到极度的难受,就像是突发了严重的重感冒那样,全身无力,高烧不退,吃什么药打什么吊针都没用,最后陈石就拉着他进了医院去检查……当时他有任务,手机暂时不外用,连家里的电话也不能接,于是就留下了陈石的手机。一周后,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江虹医生打了这个电话,把陈石叫到了传染病院……陈石就是这样无意的,也必然的卷进了这件事里来。
三个月以来,陈石已经为他做了太多的事了,本来这种病会让亲兄弟都望而却步,可陈石却不仅为他保守了秘密,还帮着他追查得病的原因……还在苞米地里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