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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文体,有时嫌罗唆,现在却非常有效。我们看见重阳节来时,大家还要好好玩乐一下,有吃有喝,有歌有舞。西门庆这时仍然外出饮宴嫖客,还与王六儿通奸。医生一个个来诊治,各说医理,扰攘一番,又一个个走了。干女儿吴银姐不大愿来探病,她想多赚几个钱。尼姑王姑子来了,她近日已与薛姑子有了银钱上的纠纷,现时便在病人跟前罗罗唆唆骂这老搭档,骂完就勉强没有胃口的病人吃她带来的粳米粥和干饼。从前帮忙扯过皮条的老冯妈妈,迟迟的也到了,她说来得迟是因为庙里忙:
“说不得我这苦,成日往庙里修法。早晨出去了,是也直到黑,不是也直到黑,来家尚有那些张和尚、李和尚、王和尚。”
这番话让瓶儿那些不正经的仆婢取笑了一回,但随后西门庆进房时,再问这老太婆为什么久不来,她又编另一个故事,说是忙着腌菜给儿子吃:
“我的爷,我怎不来?这两日腌菜的时候,挣两个钱儿腌些菜在屋里,遇着人家领来的业障,好与他吃,不然我那讨闲钱买菜与他吃?”
在这闹攘攘的孤寂之中,李瓶儿安排自已的后事。这时西门庆吴月娘也在替她办后事,他们结果给她办了个很体面很排场的丧礼:昂贵的寿材、妻子的称谓、正室女婿作孝子、合卫官员来祭奠、堂哉皇哉的出殡、满县的人屏息看着——日后曹雪芹仿作写成秦可卿的丧事。但这样的荣华,对她日后的鬼魂与弥留时的心灵都没有什么好处。她自己的安排是请尼姑给自己念些经消灾,然后就是把衣物首饰分给下人。分赠衣物首饰这一段怪凄凉的,李瓶儿好象在撒手之前,还要抚摸一下这些零碎的人世关系,因为她心里这么空虚。她的儿子保不住,丈夫不能长相厮守,自己又没有做过什么事是值得回忆的;与下人们的一点点情分也消散后,她的生命更象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她的一生尽管不堪回首,却又放不下。她还爱着西门庆,就在要死之时,她还很痴心地爱恋这汉子。她的情实在何止于“衣带渐宽终不悔”,因为这汉子正是她乐园里的蛇,正因为西门来引诱她,她才失了节,继而背叛丈夫。现在丈夫来索命了,她也自承理亏,难道她看不见是西门庆害了她的吗?可是,在临终的床上,她仍然情深地叫他做“我的哥哥”,仍然希望与他相守,即使不能终老,有几年也是好的。她虚弱得不能哭出声了,仍用瘦得“银条似”的胳臂扯着、搂着西门庆。这是中国小说里未见过的热情:两个欲海里的痴魂,象《神曲》里的paolo和Francesca纠缠在一起。
我们现在看得比较清楚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了。她死时,西门庆嚎哭着一声声叫她“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在六十四回,她大殓之后,玳安告诉外头管店铺的傅伙计说,家中的下人都爱她仁厚温和——她会任由下人揩她的油,带着宽容的智慧说:“拿去吧,你不图落,图什么来?”等等。但她怎么又是个“坏女人”呢?答案是,她心里的柔情——今天叫做“爱”,从前叫做“情”——太多了。这柔情的一种表现就是与异性合一的欲望,所以李瓶儿也是个“淫妇”。契诃夫的《宝贝儿》奥莲卡真是个“宝贝儿”,她的忘我的爱在什么人身上都能寄托;李瓶儿却更象个普通人,她的爱要选择人来承受的,在她前夫花子虚与蒋竹山身上就寄托不来,所以她不能为他们守节,而且由厌恶生出毒心。遇到西门庆,她是完完全全满足了——在书里她告诉西门庆说,“你就是医奴的药”。她爱官哥也深,叫官哥做“冤家”,官哥一死,她就活不下去。
佛家说世间罪孽的根源是人心里的“贪嗔痴”三毒,我们细看《金瓶梅》,知道这也就是小说的主题;作者改了《水浒传》中大英雄杀狗男女的故事,而把传播许多世纪的“三毒”抽象之理,用故事讲出来。李瓶儿的故事,突出表演的是“痴”(九)。我们今天也许会觉得李瓶儿只是个可悯的牺牲品,她受命运残酷戏弄,倘使她一开头就嫁了西门庆,养大官哥成人,那么她会快乐地做一生贤妻良母,不会早死,更不会有那些败行。作者大抵不会完全同意;他会说,瓶儿心里那大量的、不由她自主而使她无可奈何的柔情爱意,就是“痴爱”,既有此毒作根源,罪孽痛苦是自然要来的。他让我们看见这“痴”的情在人心中扎根怎样深,看见李瓶儿怎样给折磨了一生,吃过鞭子,上过吊,背着淫妇之名,最后弄上一个最丑恶的病,但至死不悔,甚至死后也不悟——她的鬼魂还一次再次来到西门庆的梦里,还与他欢好,让读者简直要恻然下泪。作者对瓶儿的态度并不纯粹是贬责。事实上,作者对书中的罪人都没有站在高高在上之处而大加责备;故事完结之时,众罪人血淋淋的来到普净和尚那里听候发落,和尚没有骂他们,也没有遣他们进地狱,而是让他们再投生,等待来生中的善行洁净他们的灵魂。作者非常宽大而富于同情心——他若不同情瓶儿,我们不会这么容易同情瓶儿的。(什么读者能够同情《红楼梦》里的贾环、赵姨娘,或者是那些欺负少女的年长妇人呢?)但是在另一方面,他也不会称瓶儿的情为纯洁或伟大。花子虚与蒋竹山的事,明白表示瓶儿的“痴”是会产生罪恶的。
西门庆身上,也有“痴”的表现。李瓶儿病重时,他常常守在房里哭泣,不肯离房;瓶儿死时,他不顾秽气,捧着尸的脸颊亲吻,然后便在书房里跳起几尺高,呼天抢地的哭,不饮不食,下人来问,他把他们打骂赶出去。他责怪上天为什么要抢走了瓶儿,而不让他西门庆死了:这是很严重的话,不敬天地,很不祥的。西门庆的人品本是三毒俱全,“贪”的念非常重,很不讨人喜欢,他的“痴”倒使我们觉得他还可爱。这个无恶不作的坏蛋在爱情方面竟这样真诚,这样可怜,简直象个拜仑笔下的英雄了。但《金瓶梅》的天地,是很艰难的,有说不完的苦,不是对异性的一点真诚之爱就能救赎得来的。小说的前半,西门宅里似乎日夜酒色征逐,胡作非为都没有后果的;但是从李瓶儿病丧开始,帷幕的一角掀开了,让我们瞥见无边的苦海。罪孽因果之网把人牢牢缠着;比方说,瓶儿的三生,照阴阳徐先生观看黑书所见,使没有什么幸福可言的:
前生曾在滨州王家作男子,打死怀胎母羊。今世为女,人属羊,……父母双亡,六亲无靠。先与人家作妾,受大娘子气;及去有夫主,互不相投,犯三刑六害。中年虽招贵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主生气疾,肚腹流血而死。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开封府袁指挥家为女,艰难不能度日,后耽搁至二十岁,嫁一富家,老少不对。中年享福,寿至四十二岁,得气而终。
苦是不是都由作孽而来,我们不晓得,但总之阳世阴间的哀哭声是听不完的。第六十六回黄真人来为瓶儿炼度超生,提及十类孤魂,有饿死的(“好儿好女,与人为奴婢,暮打朝喝,衣不蔽身体,逐赶出门,缠卧长街内”)、客死的(“坐贾行商,僧道云游士,动岁经年,在外寻衣食,病疾临身,旅店无依倚”)、刑死的(“斗恶争强,枷锁囹圄闭,斩绞凌迟,身丧长街里,律有明条,犯了王法罪’)、溺死的(“巨浪风涛,洪水滔天至,缆断舟沉,身丧长江里,回首家乡,无人捎书寄’),以及产死、病死、屈死的,等等。瓶儿死后,无边苦海的涛声就隐隐约约成了小说的配乐。象拜仑能写曼弗烈以及那些近东强盗,是因为他未见过这些生死的苦;《金瓶梅》中所提示的苦,读者若看得真切时,便会觉得自尊心、勇气、以及什么英雄气概都不着边际,唯一有意义的德只是慈悲。
嗔恶:潘金莲
《金瓶梅》的词话本第一面里说,本书是个“风流故事”,讲“一个好色的妇女,因与了破落户相通,日日追欢,朝朝迷恋,后不免尸横刀下,命丧黄泉……贪她的,断送了堂堂六尺之躯,爱她的,丢了泼天哄产业”(十)。这女主角当然就是潘金莲。她是《水浒》原来故事中人物,她勾引小叔、通奸杀夫,写得生动活泼,而且行事的动机真实。后来《金瓶梅》全书都是用这种写实笔法写成的,可见作者从《水浒》潘金莲那里得到启发。
要是我们说《金瓶梅》的内容是“贪嗔痴”三毒,潘金莲所突出表现的是“嗔”。故事常让读者看到她的嗔怒,以及由之而来的恶意。在武大家中做后娘时她苛待迎儿;过了门到西门庆家,就折磨婢女秋菊。宋惠莲的丈夫来旺酒后胡言伤了她,她一而再、再而三唆使西门庆置之死地而后已。姐妹之间,瓶儿本来很努力讨她欢心,除了不吝馈赠财物,常常还肯把接近丈夫的机会让给她,但她由于妒忌心重,不住要使瓶儿为难受苦,终至害死她母子为止。吴月娘、孟玉楼都曾信任她,最后也都翻了脸。这样子四处树敌很不明智,金莲天生聪敏,应该懂得这道理;但这也表示嗔怒之情如何难以克制。那笨丫头秋菊,在毒打、罚跪、指甲掐脸等等无数次折磨之后,终于把金莲的奸情出首给月娘知道。除了“嗔”,其他两毒在金莲身上倒不太显著。她的贪念不算重;在西门家那么久她一直没有怎样事聚敛,所以后来给王婆领出去发卖时还是不名一文似的。她的“痴爱”之情就更少了:她把私生子丢进马桶都做得出(十一)。
潘金莲在《水浒传》中已经比那些英雄好汉生动,到了《金瓶梅》里更是表现出无穷尽的生命力。月娘、瓶儿、玉楼等人,既是所谓有闲阶级,在家过日子都是悠悠闲闲的,若没有饮宴戏曲的节目,就只在家里谈天、下棋、赌小钱;金莲却闲不下来,她老是在那里用心计。她动脑筋的主要目的是占住丈夫,但这个不老实的男人,在嫖舍宿娼之外,老是觊觎别人的妇女,要笼络他,金莲就得想各种办法,贿赂小厮啦,写曲子道衷情啦,送物事致意啦,以及做“娼妓不为”的事。她的条件并不算太好的,如果与瓶儿相比,在气性、人缘、子嗣、肌肤各方面都不及,加以有一段不光彩的历史,所以在家中争一席位,确是要很奋力去斗争。
她的斗争大体上很成功。她把西门庆缠得相当的紧——尽管背地里她总是用“贼没良心,不得好死强盗”之类很恶毒的话来称呼他,而且自己也与别人通奸。她和西门的关系也颇微妙:她得不着西门给李瓶儿那种爱,得不着他对吴月娘那种尊重,然而两人之间自有一种契通,大抵是弃德纵欲的伙伴之间的契通吧。这种契通也有相当力量,加以由于西门庆的爱恶与弱点她都了如指掌,她想要的东西十九都拿得到手。她当面就敢骂西门庆,西门往往只是笑着分辨,说她“小淫妇子罗嗦死了”。有一回西门拿着鞭子追打小厮,她竟劈手夺下他的鞭子,折辱了这一家之主。西门宅里其他上上下下的人,除了春梅,恐怕谁也憎恨她,然而谁也让她三分五分,怕她的嘴。
那是一张锋利无匹的嘴,满口粗鄙野蛮的话,把是非黑白颠倒得一塌糊涂,然而有气有力,淋漓尽致。我们看得出,作者对女性饶舌的精力,欣赏得入迷。举一个例吧,在第七十二回,潘金莲的丫头与奶妈如意儿争用棒棰,她骂如意,如意反唇相讥,她就动手揪人家头发打人家肚子;这时孟玉楼来到,拉了她回房间,问是怎么回事。她的回答是这么长长的一大堆话:
“我在屋里正描鞋,你使小鸾来请我,我说且躺躺儿去,歪在床上还未睡着,只见这小肉儿(指春梅)百忙且捶裙子,我说,‘你就带着把我裹脚捶捶出来’。半日,只听得乱起来,却是秋菊问她(指奶妈如意儿)要棒棰使使,她不与,把棒棰匹手夺下了,说道,‘前日拿了个去,不见了,又来要,如今紧等着与爹捶衣服’。教我心里就恼起来,使了春梅,‘你去骂那贼淫妇,从几时就这等大胆降伏人?俺们手里教你降伏?你是这屋里什么儿?压折轿竿儿娶你来?你比来旺儿媳妇子差些儿!’我就随跟了去,她还嘴里必里剥剌的,教我一顿卷骂,不是韩嫂儿死气力赖在中间拉着我,我把贼没廉耻雌汉的淫妇心里肉也掏出她的来!要俺们在这屋里点韭买葱,教这淫妇在俺们手里弄鬼也没鬼。大姐姐(指大妇吴月娘)也有些不是,想着她把死的来旺儿贼奴才淫妇(指宋惠莲)惯得有些折儿,教我和她为冤结仇,落后一朵脓带还垛在我身上,说是我弄出那奴才去了。如今这个老婆(如意儿),又是这般惯她,惯的恁没张倒置的。你做奶子,行奶子的事,许你在跟前花黎胡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