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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里的娼妓写得好,常常就是好在没有偏见。西门庆结局时死于纵欲过度,如果要追究责任,主犯应该算是他自己,但是谁协助的呢?最后弄得他流血不止的是潘金莲,他的妻妾又怪那淫荡的半老徐娘林太太等人,但其实一再挑动他的是妓女郑爱月,因为她把在各大家巨宅侍候时,所见过有姿色的妇女告诉西门庆,教唆他去动心思,弄得他那一段时间欲心大炽,旦旦而伐,终至丧命。郑爱月初时是被西门庆用官府势力难为过的,现在却累死了西门庆。如果作者对生活的兴趣少一些,偏见多一些,这时郑爱月的行动很可能会写成是有恶意的,发挥了“粉骷髅”的邪恶力量;再不然就是为自己以及自己人报仇雪恨,象伪《圣经》中的茱迪的故事。这样写不是绝对不可以,不过《金瓶梅》的主要角色都要死在自己的欲火里的,作者把《水浒传》中的西门庆从武松复仇的拳脚刀子下救出来,如果又让他死在另一个人的恶意里,那就没有什么味道了。现在的书里,爱月儿——就象潘金莲一样——丝毫没有害死西门庆的存心。这个梳笼了不久的小妓女只是想投西门庆的所好,而目的不过是笼络他的心久一点,在他身上多挣几两银子罢了。
应伯爵
让我们再分析一个人物来说明作者的活力。我们看看作者是怎样写应伯爵的。
这个人是本书中最有趣的人物;就是在整个中国小说范围里找,恐怕也没有谁比他更有趣。他是西门庆家经常的食客,有一回他空着肚子来到,西门庆故意问他吃过饭没有。
“哥你猜,”他说。
西门说猜想他已经吃过了。
“哥你没猜着。”
西门庆是在恶作剧,要强使他承认跑来揩油吃饭。当然,他帮闲揩油是个事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固然不会否认,西门庆也没有任何不满;但这次西门庆要来个残虐的笑谑,要让这心照不宣的事实在大家的意识里现出来,要他难为情一下。他呢,一方面要避过这尴尬,但又不要为面子牺牲了口腹。这两人在短短的对话中,用不相干的言辞互相探索,给我们瞥见几百年后亨利詹姆士的笔法。
应伯爵诨闹起来是最凶最剧的。在作者的构想中,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我们看见在书里他讲的笑话比谁都多;日后曹雪芹也依这原则,把笑话都放进最机灵的王熙凤的嘴里。应伯爵在西门庆身上得了不少好处,替许多人——李智、黄四、李桂姐家、贲四、韩道国乃至那群捉弄韩道国老婆的恶少——当说客,又骗西门庆的钱财,其所以能如此;是由于他最懂得西门庆,西门庆没有了他便几乎过不了日子。他会用脑思考,还会替别人着想,能体恤小优儿,知道他们忌喝残酒。他懂得生活,晓得怎样把鲥鱼切成几份分别享用,吃到“牙缝里也是香的”,也晓得赞赏官窑双箍邓浆盆这些精美的工艺品。他从蠢蠢的西门庆那里骗取一些物质,也未尝不公道。在这里我们没法把他的故事说完,因为那是个枝叶蔓衍花果繁茂少加修剪的故事。本来,他在小说中是一个辅角,功能只是助成主角行动与表达主角内心,把他写得那么齐全详细——欲望、爱恶、动机、反应都写了,究竟好不好,是个问题。刚才提到的詹姆士一定会大皱眉头,但费尔丁或狄更斯却会微笑起来,因为这如果是毛病,就是他们这些活力多于艺术自制力的作家的通病。
可是这个应二,如果要拿来归类,应当算是个怎样的人呢?如果我们要依道德观念来褒贬,这人是个不值一提的角色。他读书不成,正业不务,品格也说不上。他的生计是“帮闲”:不是帮助人家做正经事,只是“跟着富家子弟帮嫖贴食,在院中玩要”。我们今天会叫他做“寄生虫”;早几十年人家也许要叫他“冗人”,那也是很合适的称谓。要写他的具类型性的像,就写写他的奸狡自利的心理,再说说他行动的丑态,也就差不多了。
在书里,作者也没有为他隐恶。他一入场就陪着西门庆去嫖新入行的小妓女李桂姐。他和“十兄弟”中其他几位嫖客脸皮都厚得有趣;第十二回里,李桂姐讲个笑话嘲骂他们一天到晚只是吃人家的,他们就凑钱来还个东道,这个人出一钱那个人出几分,有些人还用汗巾褂子抵算,及至酒菜上来,他们做主人的却象“遮天蔽日的蝗蚋”,一下把盘子碟子扫光,散时还分别偷了娼家不少物件。不久我们又看见他去帮西门庆兄弟娶花子虚兄弟的寡妇。作者常把他和狗的形象连结起来,比如西门庆笑骂他时爱叫他做“狗材”,那些小妓女就会骂他“应花子,你不作声不会把你当哑狗卖”。他在西门家出入惯了,“熟得狗也不咬”;西门庆和女人私通,他也会闯进去说话诨闹一番,羞恶之心丝毫也没有。有时看见西门家有时新果子食物,他就跟谢希大偷一些放在袖子里带回家去。
但作者对他的态度究竟是怎样的呢?尊重不尊重呢?倘使不尊重,这人物怎能这么有趣?我们都知道,一个作者瞧不起的人物总是写不好的——由于蔑视之心把创造的能源关闭了之故吧。宣传文学里的反面人物照例很肤浅,例如《水浒》里的官吏,可能非常狡诈,但人性的深度总是谈不上的。有成见的作家,一旦把人物归了类,依着政治、宗教或道德成见来褒贬之时,这人物必定变得很简单,他的行动都是预测得来的。应伯爵却不是这样的人物,他在书中不住有新奇的表现,每趟出场都使我们诧异一下,这明显表示作者不会瞧他不起。然而,作者不是明说他道德败坏的么?
解答这问题时,我们又要把本书作者和莎士比亚比较一下。我们翻开莎翁的《威尼斯商人》的集注本,见到许多批评家曾聚讼多时,一些人说那个要割下人家一磅鲜肉的犹太人夏洛克是个悲剧角色,他受庸人俗子嘲笑迫害,一如莎翁的罗马大将柯利奥兰(Coriolanua);另一些人则根据剧中情节,判断他仍是个喜剧丑角。事实大抵是这样的:莎士比亚原拟写一个典型的犹太守财奴,他贪婪、凶狠,同时又愚昧,连独生女儿都厌恶他而跟基督徒跑了。这样的角色应当让观众哄堂大笑,没有人会同情他吃亏和受苦的。可是莎翁不爱把人物简化归类,也不会止步于据着成见来褒贬。一个作家如果活力充沛,对世界与人生有强烈好奇,自自然然会对世人生出各种感情,包括关怀、同情、容忍、尊重等等。莎翁尽管原拟嘲骂那犹太人一番,但写出来的夏洛克,身上却是带着这些感情的。而这些感情向来都是与悲剧的缘深而与喜剧的缘浅的,于是观众——尤其是读剧本的读者——往往怀疑这老犹太是不是悲剧角色。莎翁的另一个喜剧人物,那胖酒鬼福斯塔夫,情形也很类似。
应伯爵在书中所受到的,大体上就是这种待遇。作者是作了道德评价的,应二是一个不足为训的脚色,是个“多余的人”,“蛀虫”,没有骨头的。然而作者对他仍然能够同情与欣赏,所以能把他写得这么新鲜有趣。作者之所以能够穿过成见的桎梏来同情与欣赏,说明了他就象莎士比亚一样,有极其充沛的生命力与好奇心。
作者对应伯爵的同情,除了上面这样反证推论,也可以直接看到。比方我们说过,常人对娼家的反感,主要原因之一是妒忌;其实对帮闲的反感也如此,我们妒忌这些人不用流汗而有生计,进而猜想他们一定得到了许多我们得不到的好处,又免了许多我们身受的痛苦。作者并没有这种妒忌心,他很知道帮闲人路途上的荆棘和陷阱。我们在第三十五回看见白来创(白赉光)嘴里叫着兄弟,跑到西门庆家里,碰一鼻子的灰。往后祝念实和孙天化帮闲帮错了主子,一下子便关进牢房,要解京法办。应伯爵讲祝麻子和孙寡嘴被捕起解的事道:
“……一条铁索,都解上东京去了。到那里没个清洁回家的。你只说成日图饮酒吃肉,好容易吃的果子儿?似这等苦儿,也是他受。路上这等大热天,着铁索扛着,又没盘缠……”
老应是这些人当中最机警的一个,他没有跌进陷阱里,可是帮闲的甘苦他既了解得这样深,怎能安心轻轻松松地过日子?所以,他也就象他的小对头李桂姐,常与恐惧作伴。他本是读书人,家败而沦落至此,但在当年科举制度下,他这样的命运比安忱、宋乔年那些状元进士要普通得多了。
作者的同情都是隐含着的,但当他把人的痛苦艰难写出来时,我们就看得见。比方那奶妈如意儿,在李瓶儿死后与西门庆勾搭通奸,她无论怎样卑下的事都肯做来讨好西门庆,而得了西门欢心就渐渐得意洋洋,颇为自大。后来在第七十二回,她胆敢顶撞潘金莲,于是挨了一顿毒打。潘金莲事后把这件事告诉孟玉楼,也说到如意儿的隐私:
“……那淫妇的汉子说死了,前日汉子抱着孩子,没在门口打探儿?……天不着风儿晴不的,人不着谎儿成不的,她不恁撺瞒着,你家肯要她?想着一来时饿的个脸黄皮儿,寡瘦的乞乞缩缩,那等腔儿……”
这一段话让我们对如意儿的淫行有些谅解,知道她是生计困难,想留在西门家,但官哥和瓶儿都死了,她只好用勾引西门庆这办法。作者讲出这可悯的处境,当然是对这淫妇有相当的同情。
讽刺艺术:《儒林外史》的先河
我们现在谈《金瓶梅》的讽刺艺术。
首先,作者怎样把《水浒传》里西门庆和潘金莲通奸的故事修改,已经决定这小说是讽刺文学的了。在《水浒传》这本浪漫的侠义小说里,故事是一对奸夫淫妇因私通而杀害本夫,是坏人串谋杀害无辜;后来大英雄武松回家,杀了西门和金莲,是好人报仇。在《金瓶梅》里这故事变成为西门和金莲通奸,他们轻易躲过了武松报复的怒火,但躲不过自己放纵的后果,后来西门是烧死在自己的欲焰里,金莲则因欲令智昏,自投到武松的刀子上去。故事说的是两个愚人做蠢事的收场,这样的故事,明白是属于现实讽刺文学的材料。
作者处理这材料时,用的也是很成熟的讽刺笔法。讽刺的艺术在他手里发展到一个有高度技巧与表达力的地步。比方日后《红楼梦》用谐声名字(吴新登谐“无星戥”,封肃“风俗”,娇杏“侥幸”,甄英莲“真应怜”,等等),颇类费尔丁、薛列顿(Sheridan)等人所用以点出人物特性的“标签名字”(labelname),其实这种方法在《金瓶梅》里已经见到了(贾仁清谐“假人情”,游守“游手”,郝贤“好闲”,吴典恩“无点恩”,等等)。近代的批评家轻易便说《儒林外史》是中国讽刺小说的鼻祖,实在很不应该,我们拿《金瓶梅》仔细读一下,很快就可看到,它替《外史》把路早铺得好好的了。
《儒林外史》写世人虚伪,《金瓶梅》也不断写这题材。在小说里,虚伪并不限于一个人或几个人,甚至不限于一个行业、一个阶级、或者怎么样界定的一个种类,而是几乎人皆不免。在西门庆家里,每天都有不少人装假说谎,他家里的事情就是结集无数谎言而成的。小说开始不久,还未完全脱离《水浒》的架子时,西门庆娶孟玉楼那一段(在第七回),已是很有趣的例子。那时,媒婆薛嫂用金钱享受为辞说动了西门庆和孟玉楼,又考虑到玉楼前夫的母舅张龙可能为家产利益而阻梗,于是教西门庆去卑辞厚币收买了她前夫的姑姑杨姑娘;张龙果然去劝阻,他装成一副“为你好’的样子,在孟玉楼跟前把嫁给西门庆的害处大说了一番,可是玉楼已经立了心想嫁,于是一再表示“不要紧的,你老人家过虑了”,把他的话都驳回去;第二天轿子出门时,张龙改用“为小侄儿好”的态度,再来阻拦,这时孟玉楼大哭,而杨姑娘出来“说公道话”,她说玉楼的前夫也是她侄儿,小叔子也是她侄儿,她两个都疼爱的,“十个指头,咬着都疼”,并不袒谁,但主张孟玉楼应当再嫁;张龙气急了,不再说好听的道理,而用粗话骂那老太婆。老太婆也反唇相讥,在乱哄哄的臭骂当中,孟玉楼便带着箱笼私己,过门到西门庆家去了。《儒林外史》里面严贡生家产纠纷的故事,写作手法可说是这里来的。
《金瓶梅》里有个满口“之乎者也”的韩道国,为了金钱利益让妻子跟西门庆睡觉也做得出来的,但偏又爱吹牛。在第卅三回里,他妻子刚刚为了与堂房小叔子通奸,被一群妒忌的无赖子弟冲进屋里来,拿绳绑住捉将官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