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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散客二种》,有小引云:
清都散客者,高邑赵南星之别署。南星字梦白,号鹤侪,万历二年
举进士,除汝宁判官,寻迁户部主事,调吏部考功,历文选员外郎,以
疏陈四大害,触时忌乞归。万历中再起为考功郎中,主京察,要路私人
贬斥殆尽,遂被严旨落职。光宗立,起为太常少卿,继迁左都御史,天
启初任吏部尚书,终以进贤嫉恶,忤魏忠贤,削籍戍代州,天启七年卒。
南星籍东林,与邹元标顾宪成世称三君。所著有《笑赞》、《芳茹园乐
府》。尤侗云,高邑赵鹤侪冢宰一代正人也,予于梁宗伯处见其所作填
歌曲,乃杂取村谣俚谚,耍弄打诨,以泄其肮脏不平之气。的谓杂取村
谣俚谚者,乐府如是,《笑赞》亦如是,此其所以不见重于士夫而转流
播于里巷欤,爱合二种,刊以行世。
卢君重刊这两种的意思很好,只可惜所依据的原印本中缺烂太多,几乎
每则都有缺字,不可连读,很是气闷。在这以前,北京星云堂也印过一册《笑
赞》,系张寿林君所编,断缺正是一样。我侥幸能够见到完本,乃是在一九
四三年顷,偶尔借得这两种的比较早印本,虽然字迹也有漫漶处,而大致还
可辩认,于是各抄了一本下来。乐府全部中只有两处,尚缺少半个字,《笑
赞》则第二六《南风诗》中缺了一行计十三字,但是因为在赞语中,还无甚
妨碍。《乐府》抄本,因为解放后卢君到北京来,曾来看过我,我知道他在
刻印前人乐府散曲,便送给了他,他也很是喜欢,可惜他南归不久就便去世
了,不曾刻得。《笑赞》则留在手头,觉得颇可珍重,这回能够作为《明清
笑话集》的压卷,是很可喜的事情。赵君谥称忠毅,的是正人君子,他所编
的笑话虽然有些也很尖锐,可是并无什么猥亵的分子,这是很不易得的,所
以我们可以全部录存,不必经过什么淘汰。要吹毛求疵的话,那末这只可以
说,里边的并不全是纯粹笑话,因为有些有人名如王安石苏东坡的乃是史传
上的笑谈,即使有的也出于虚构,但既然说得有名有姓,(这也以知名人为
限,平常说张三李四,或如韩非子的李季即李老四,也仍然以虚说的真笑话
论,)当然要算是别一种类了。这个情形我们也是知道,但是因为赵梦白的
这书少见难得,为了保留它的本相起见,所以舍不得删削,只好办得通融一
点罢了。
第二种是冯梦龙的《笑府》。冯梦龙字子猷,别号墨憨斋主人,《笑府》
十三卷,就署的是这个名字。他是明末的秀才,用这别号编著小说戏曲甚多,
其时代在李卓吾金圣叹之间,地位则在二者之上,是明季俗文学的一个主帅。
他的著述有《墨憨斋传奇》十种,又《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
恒言》等,共计古今短篇小说一百四十篇,成为后世有名的所谓《三言》。
此外杂著还不少,他编有《古今谈概》一书,集史传笑谈之大成,至清初经
人删改,名《古笑史》,有李笠翁的序文。《笑府》则与《谈概》相反,并
非实人实事,纯系假作,以嘲笑为目的,乃是真正的笑话。《笑府》后亦经
人改编为《笑林广记》,署名游戏道人,不知姓名,不复可凭,而原本亦遂
不传,只知道日本内阁文库及大连前满铁图书馆各有一种,无从得见。今只
以日本旧木刻选本二种为依据,其一有二卷,一只一卷,题风来山人删译。
风来山人为日本十八世纪的天才作家,译虽未知真伪,但其声名正足与墨憨
斋抗衡,故书坊遂借用其名亦未可知。二本内容多不同,今参酌抄录,猥亵
类有太甚者,不得已暂从割舍。
第三种是《笑倒》。这本是《山中一夕话》中十种之一,题着咄咄夫的
别号,但是我们从他的《半庵笑政》上知道真姓名是陈皋谟,字献可,所以
也收入集中了。陈皋谟的事迹无可考,但看《一夕话》的各项序文,可以断
定他是明朝的遗老,在清初所写的,因为如顾亭林所说,吴越遗老文多放恣,
可以为证,因此,那序上的戊戌也可能就是顺治末年了吧。
第四种是石成金的《笑得好》。石成金天基也是清初人,所著有《传家
宝全集》,康熙时刻,一总有二十册以上吧。他的特色是在于编造笑话(自
然也有些是用旧有的资料,不过经他改作过了,特别更是尖刻些。)却仍同
明朝人一样写上自己的姓名,目的是说劝善惩恶,有些却又讲的特别下作,
这是有点儿矛盾的,因此他的原作虽是有初集二集各一卷,我们所选取的可
是很不多了。
要了解中国笑话的特质,从中间去看出老百姓的真正的爱憎来,理想的
办法是搜集通行的民间故事,把笑话的一部分抽出来,加以整理。不过现在
没有这种资料,那末也只好利用既成的书本,虽然这是经文人加工过的,而
且中间又是间隔了不少的年代。从这里我们所抄集的三百五十多篇笑话上看
来,也可以举出几点来说,但是这有的乃是属于过去的,因为这里反映出来
的是过去的社会与生活,——自然有些状况或其影响也可能在现今还存续
着。
第一点我们可以看出来,笑话里所嘲骂的有许多不通的塾师和庸医。这
本来是过去中国社会上的一个大问题,教育与卫生都搞不好,结果误人子弟,
害死病人,使得大家痛心疾首,在笑话上便首先表现出来了。这个根源是和
以前的科举制度分不开的。自从明朝规定以八股取士,“万般皆下品,惟有
读书高。”大家都向着这条路奔去,读通了的及第上进,可以做官,真实本
领也只会做文诗罢了。读不通的结果别的事都不会做,只好去教读或行医,
骗饭来吃,以极无用的来担任这两项重大任务,为害真真不小。这个情形现
在已有改变,而且关于塾师读破句认别字,多系根据经书,对于现代读者也
恐有点隔膜了。第二点可说得的是,吝啬的,特别是不请客或吃白食的人,
很成为嘲笑的对象,此外则是说大话的,怕老婆的也都在内。第三点是嘲笑
愚昧的,这一项里包括着民间故事的《呆女婿》一类,数量应当不小,虽然
我们所抄的还不见那么多。第四点是说官府的事,这集里收录得很少,但《笑
赞》里附录的《孟黄鼬传》把贪官说的淋漓尽致,《笑府选》第一四九说有
长面人被马鞍的失主错认,旁人劝他不如认赔,若是经官定是断给失主,说
昏官又真是巧妙得很了。此外有些嘲笑妇女以及残废的,在笑话中当属于下
乘,虽是不能免,却是不值得来说了。
这集子里所收笑话的著述者,有赵梦白那么的贤哲,也有石天基那么的
庸俗人,他的自称传家宝全集的格言只是“苟全性命于乱世”,但统观全部
笑话,却都说的不差:我们只看那《笑赞》第五一的“打差别”,与《笑得
好选》第八的“割股”,对于强有力的封建道德,特别是父为子纲,夫为妻
纲这两项,敢于举起指头来,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事,即此可以看出中国笑话
里的明朗性与健康性来了。
一九五六年一月三日,编订者记。
□1956 年作,1958 年刊“人文”初版本,署名周启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绿野仙踪①
这里还有一部书,我觉得应该提一提,这便是那《绿野仙踪》。什么人
所著和什么年代出版我都忘记了,因为我看见这书还在许多年前,大概总有
六十多年了吧。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中也不著录,现今也无法查考。这
是一部木板大书,可能有二十册,是我在先母的一个衣柜(普通称作大厨)
内发见的,平常乘她往本家妯娌那里谈天去的时候偷看一点,可能没有看完
全部,但大体是记得的。书中说冷于冰修仙学道的事,这是书名的所由来,
但是又夹杂着温如玉狎娼情形,里边很有些秽亵的描写,其最奇怪的是写冷
于冰的女弟子于将得道以前被一个小道士所奸的故事。不过我所不能忘记的
不是这些,乃是说冷于冰遇着一个开私塾教书的老头子,有很好的滑稽和讽
刺,这老儒给冷于冰看的一篇“馍馍赋”,真是妙绝了,可惜不能记得,但
是又给他讲解两句诗,却幸而完全没有忘记,这便是:
媳钗俏矣儿书废,
哥罐闻焉嫂棒伤。
这里有意思的事,乃是讽刺乾隆皇帝的。我们看他题在《知不足斋丛书》
前头的“知不足斋何不足,渴于书籍是贤乎”,和在西山碧云寺的御碑上的
“香山适才游白社,越岭便以至碧云”比较起来,实在好不了多少。书里的
描写可以说是挖苦透了,不晓得那时何以没有卷进文字狱里去的,或者由于
告发的不好措施,因为此外没有确实的证据,假如直说这“哥罐”的诗是模
拟“圣制”的,恐怕说的人就要先戴上一顶大不敬的帽子吧。
□1969 年3 月刊香港《明报月刊》39 期,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① 本文系《旧小说杂谈》中一节,《旧小说杂谈》除多出这一节外,与《小说的回忆》全同,故不编录。
知堂书话
第四辑——谈中国新书
幼稚教育用书二种
《幼稚唱歌》、《幼稚游戏》,并胡君复著,商务印书馆出版,各二册,
每册价一角。当此幼稚教育荒落不讲之时,得见此书,可谓空谷足音矣,且
以实质言,亦不失为佳著。
但所短者,在著者不知儿童歌谣游戏之性质,又好自造作,如言“儿歌
者,纯乎天者也”,而又斥里老村妪之所讴吟,引为大忌,不知其即为“纯
乎天”之儿歌。次又以童谣为“非大文学家勿能”,不知其与儿歌二而一也。
且儿歌之用,贵在自然,今率意造作,明著教训,斯失其旨。
然其沿用旧词以成者,要自佳胜,如《幼稚游戏》中之“借火”“牵牛”
“指纹”“乡女”等,皆妙得自然。胜于文明合群之词远矣。家庭之中,购
置一编,审择用之,亦足以怡悦儿童,补“山里果子联联串”之缺也。
□1913 年12 月刊《绍兴县教育会月刊》3 号,署名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蜕龛印存序
印盖始于周秦,入汉弥盛,以封物以为验,故其文止于官守名氏。后世
喜事,益多其制,向壁刊勒,古法荡然。元吾丘子行力主汉法,世稍稍景附,
乃复见《尔雅》之风,至于今不绝。夫秦书八体,五曰摹印,施于印玺,汉
氏因之。今秦鉨希有,而汉印时见一二,审其文字,大都方正勾曲,绸缪凑
会,又能体字画之意,有自然之妙,视盘旋圆转,以曲线取胜者,相去盖运。
又古之印章,执政所持,作信万国;故铸凿之事,必有世守之法度,可为后
来准的;铁书之宗汉铜,固非徒以泥古故也。
岁丙辰三月,张梓生示《蜕龛印存》一卷,云是山阴杜君泽卿之所作也。
用心出手,并追汉制,神与古会,盖粹然艺术之正宗。尝闻艺术由来,在于
致用,草昧之世,大朴不雕,以给事为足;已而渐见藻饰,然犹神情浑穆,
函无尽之意,后世日有迁流,仍不能出其封域。故欧土言图绘雕刻者,必溯
希腊,凡玉物之浮雕,土缶之彩绘,不以沉埋掩其辉光,以较后之名世著作,
且隐然为之先导。饰文字为观美,虽华夏所独,而其理极通于绘事;是知以
汉法刻印,允为不易之程,夫岂逞高心,以为眇论哉。予于杜君未相见,唯
读其书,窃喜抱守遗阙,不以世论失其故常,有同志者,因序之云。
□1917 年4 月刊《若社丛刊》4 期,署名启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江阳船歌序
今年八月间,半农从江阴到北京,拿一本俗歌给我看,说是在路上从舟
夫口里写下来的。这二十篇歌谣中,虽然没有很明瞭的地方色与水上生活的
表现,但我的意思却以为颇足为中国民歌的一部分的代表,有搜录与研究的
价值。
民歌(Volkslied。Folksong)的界说,按英国FrankKidson 说,是生于
民间,并且通行民间,用以表现情绪或抒写事实的歌谣(《英国民歌论》第
一章)。中国叙事的民歌,只有《孔雀东南飞》与《木兰》等几篇。现在流
行的多半变形。受了戏剧的影响,成为唱本(如《孟姜女》之类)。抒情的
民歌有《子夜歌》等不少,但经文人收录的,都已大加修饰,成为文艺的出
品,减少了科学上的价值了。“民间”这意义,本是指多数不文的民众;民
歌中的情绪与事实,也便是这民众所感的情绪与所知的事实,无非经少数人
拈出,大家鉴定颁行罢了。所以民歌的特质,并不偏重在有精彩的技巧与思
想,只要能真实表现民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