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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堂书话-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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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津报上所载,叶氏已在湖南被枪毙了。这什么缘故呢,我们不知道。我希
望总不会是为了刻那些书的缘故罢?

中国有最奇怪的现象,崇奉圣道的绅士,常有公妻(自然是公人家的)
之行为,平时无人敢说,遇有变乱便难免寻仇,这是很常见的。日本的机关
《顺天时报》最喜造谣,说中国某处公妻,却不知中国老百姓是最不愿公妻
的,决不会发生这种运动,只有绅士与大兵有时要试他一试,结果常常是可
怕的反动,古语所谓民变,前年河南红枪会之屠杀陕军,即是明证,别处地
方之迫害绅士也多少与这个有关。在中国的日本报专以造谣为事,本来不值
得计较,只是因叶德辉的事连带说及,并非破工夫和他对说,要请读者原谅。

□1927 年4 月刊《语丝》126 期,署名岂明
□收入《谈龙集》

再谈香园

我前曾说起亚拉伯的奇书《香园》,近日子无意中得到一本。蔼理斯在
《性心理之研究》第六册五一三页上说:

一经受了基督教底禁欲主义底洗礼以后,爱情便不再是,如同在古代一样,一种急

需培养的艺术,而变为一种必须诊治的病症,因此上古尊崇爱底艺术之精神之承继者,不

是耶教化的国家,而是回教化的地方了。奈夫苏义(Nefzaon)底《馥郁的田园》大概是

十六世纪在特尼斯(Tunis)城的一位著作家所作的,他底卷首语就很明了地表示给我们,

爱情并不是一种疾病,感谢神,他把男子底最大的愉快放在女人的身上,并且使女人能够

从男子底身上获得最大的快乐。
(采用汉译《爱底艺术》十三页译文,但文字上略有改动,卷首语查原书说
的非常率直,比蔼理斯所引还要直说,现在索性改得含混一点了。)

我所有的这一本书,题名《怡神的香园》,奈夫札威上人(ShaykhNafzawi)原著,全书凡二十一章,这是三卷中之第一卷,仅有首三章,及序
文一百十一叶。第一章论女人所珍赏的男子,第二章论男子所爱重的女人,
第三章论为女人所轻蔑的男子,各以《一千一夜》式的故事申明之。卷首译
者引理查白登语曰,“这不是给婴孩看的书。”此书在欧洲出板皆非公开,
唯照我们的眼光看去,其故事之描写虽颇直率,在中国旧小说中并非希有,
故亦不足惊奇,但与中国淫书有一相差极远的异点,即其态度全然不同。中
国的无聊文人做出一部淫书,无论内容怎样恣肆,他在书的首尾一定要说些
谎话,说本意在于阐发福善祸淫之旨,即使下意识里仍然是出于纵欲思想,
表面总是劝惩,所说的也就更是支离了。奈夫札威上人的意思却在编一部恋
爱的教科书,指导人应该如此而不应该如彼,他在开始说不雅驯的话之先,
恭恭敬敬地要祷告一番,叫大悲大慈的神加恩于他,这的确是明澈朴实的古
典精神,很是可爱的。

我又曾见到一本印度讲《爱之术》(ArtAmatoria,用中国古语应译作房
中术)的书,德人须密特所译,名为DasRatira…hasyam(《欲乐秘旨》),
共十五章,首论女人的种类,末列各种药方,与叶德辉所辑《素女经》等很
是相像,但与中国也有一个极大的异处,就是这位“博学诗人”壳科加君
(SriKokkoka)并不是黄帝彭祖之徒,希望白日飞升的,所以他说的只是家
庭——至多也是草露间的事,并没有选鼎炼丹这种荒唐思想。

我们看过这些书,觉得很有意思,不仅满足了一部分好奇心,比看引用
的文字更明白他的真相,又因此感到一件事实,便是中国人在东方民族中特
别是落后;在上面的两个比较上可以看出中国人落在礼教与迷信的两重网
里,(虽然讲到底这二者都出萨满教,其实还是一个,)永久跳不出来,如
不赶紧加入科学的光与艺术的香去救治一下,极少解脱的希望。其次觉得有
趣味的是,这些十五六世纪的亚拉伯印度的古怪书里的主张很有点与现代相
合。蔼理斯在他的大著上早已说过,随后经斯妥布思女士的鼓吹,在文明社
会(这当作如字讲,我并不含有一点反意),差不多都已了解,性的关系应
以女性为主,这一层在那异教徒们所提倡的似乎也是如此。文明社会如能多
少做到这样,许多家庭与恋爱的悲剧可以减少,虽然全体的女子问题还须看
那普天同愤神人不容的某种社会改革能否实现才能决定,我们此刻无须多嘴
的了。

(十六年八月五日,于北京)


□1927 年8 月13 日刊《语丝》144 期,署名岂明
□收入《谈龙集》

蒙氏教育法的研究序

中国人很有点奇怪,他把自己的性命与儿童都一样地看得不大值钱。前
清时子弟读书,目的自然是在正路功名,第一重要的是学帖括,应科举,等
到屡试不售,不得不变换方向,改为学幕或学生意,万一连这个也弄不好,
于是便走最后一着——去行医,坐馆教书!这并不是夸张的话,在民国四五
年顷,吾乡六七块钱一月的小学教师里,失业的杂货铺伙计的数目实在不会
比不第秀才少,以前的情形更可想而知了。乡间的医生大都还是在谈五行气
化,用“锡”一块做药引,教师虽然不至于完全“都都平丈我”,但依旧是
登皋比秉戒尺气象,其不“误人子弟”者盖几希的了;中国的死亡率之高,
我们如将一半归功于那些许多所谓功侔良将的大夫们,那么低能率之高也就
不能不说是那些不知儿童为何物的教师诸子的功劳了。

儿童这样东西原是古已有之的,但历来似乎都不知道,虽然他们终日在
大人们的眼前,甚至如几道严复先生所说,充满街巷,辗转于车尘马迹间。
直至很近的近世,而且还在夷地,这才被人家发见,原来世上有一种所谓儿
童的物事,与人及女人的发见并称为三大发见之一。这种发见本来与一切的
发见一样,并不怎么希奇,只是把原来就在那里就是如此的东西看见了而已,
但是这一看见不打紧,却不免因此总发生了若干的大小影响。少数的明智的
教育家与学者承认儿童是灵长类的一种小动物,并不是缩小了的成人,把他
另眼看待,其结果是发生了幼稚园的制度与儿童学的研究。多谢人类的保守
性,不知是从倦怠呢还是从愚蠢出来的,不准社会上发现过激的变化,使父
师还得保持他们平日的威严,于是成功一种捏捏放放的半智半愚的教育,虽
然在我们将子女当作家畜看的中国已经觉得新的有点可怕了。儿童明明是驹
或犊似的Livestock;教师只是看管厮养罢了,(这是所以称为Pedagogue=
paidagogs 的缘故。可见是与古典时代的意见很合的,)现在却忽然改变,
说小儿是一粒花木的种子,要人去顺从了他的天性加以培养,不准去妄动他,
旧日的“看鸭”先生现今非变为郭橐驼一流的园艺家不可了。道统治下的中
国人不能容易收纳或了解这种意思与办法,正是很自然而无足怪的。

近来义大利的蒙德梭利女士又发表了她的教育法,最初介绍的仿佛记得
是钱稻孙先生,揭载在《教育部月刊》上面。虽然对儿童的空想方面稍欠注
意,如英国加伐威尔教授也曾说及,他的“儿童之家”的教育法总是极好的,
于活动及感觉各方面的练习实在最适于实用,但不知怎地我们的好谈实用主
义的教育家也不很注意,大约至少有十足十年不听见社会上说起蒙氏教育法
的名字了。日前张雪门先生拿了他所编的一本书来给我看,这才又令我记了
起来。张先生的爱小孩与研究学问是有名的,你去问孔德南分校的学生那位
“外面的老先生”,他们是无不佩服而且喜欢的。张先生的幼稚园研究又是
已经很有成绩,今年暑假期间,张先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地关了一个夏
天,后来开出门来,手里便拿着这一卷书,即是《蒙氏教育法的研究》。这
令我发生“三种感想”:第一是我们白过了这个暑假,什么文字都没有能做,
相形之下不免惭愧。第二是对于张先生的小不敬,在现今这个中国,儿童的
运命只配由落第文童失业店伙去管的时代,只要有一根部颁戒尺便足了吾
事,而张先生讲福禄贝尔不够,还要来谈蒙德梭利,岂不叫人笑他迂阔?第
三,话又说了回来,蒙氏教育法到底是很好的,可以说是儿童界的福音,将
别是在此刻现在的中国,张先生肯这样刻苦地把他介绍提倡,无论被人家笑


为迂阔也好不理也好,总之是很有意义,值得佩服的事:所以这第三点便是
表示我佩服之至意了。
民国十六年十月四月即丁卯重九日,于北京内右四区。

□1927 年10 月刊《语丝》154 期,署名岂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读本拔萃* 

阅美国亚伦教授的《第一年希腊文》,是一本很好的大学用教科书,从
字母讲起,但末了便可接读克什诺封(Xenophon)的《行军记》。书中引用
的文章,除文学历史外,还有欧克勒得思的三四课几何!第七十课中引美勒
亚格罗思(Meleagros)诗云,

Ixon ekheis to philema,
ta d’ommata Timarion,pur:
En esides,kaieis;
en de thiges,dedekas。
你的亲吻是д常�
荣子呵,你的眼睛是火,
你看过的都点着了,
你触着的都粘住了。


这是一首很好的情诗,是我所很喜欢的,虽然是亚力山大府时代的东西,不
免有点纤丽。七十一课里却又有古希腊的军歌,在爱斯屈洛思(Aiskhulos=Aeschylus)的悲剧《波斯人》中,说耶稣前四百八十年时希腊人在撒拉米
思海战,唱着这个军歌,原文今只录其首行:

Opaides Hellenon ite!
呵,希腊的儿郎们,去罢,
救你的祖国,
救你的妻儿,———
你父亲的诸神的住宅,
你祖先的坟墓,
奋斗,为大家奋斗!


这一篇我也以为是好的。最后我还抄一句“定理”:
Ta tou autou isa kai allelois estin isa。
据民国新教科书《几何学》第二叶,现今通用译语为“等于同量之量互等。”
(丁卯春分日)

□1927 年12 月刊“开明”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淡龙集》

花束序

法国迭崇(Dijon)大学教授拉姆贝尔(ChLambert)用世界语所写的《花
束》(Bukedo),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书,现在经友人王鲁彦君译为中文,就
要出版了。这书里,一总有三篇论文,都与文艺学术很有关系。第一篇是讲
古希腊人在天医庙求治病的事情。亚斯克勒比阿思(Asklepios),本是亚坡
隆(Apollon)的儿子,他的父亲有“派恩”(Paion)的别名,与牡丹有关,
知道用粉丹皮止血,给战神医过金疮的,所以他确是世医,有起死回生的本
领,一方面却招了冥王之怨,经他的祖父宙斯大神一个掌心雷把他打死了。
但是他终于成了医神,受后人的香火,在蔼比道洛思地方的庙最为著名,几
乎成为古代人民的医院,每年有许多人去睡在庙里,等候尊神到梦中来开方
子或行手术,给他们医治这些疑难杂症。这个名称叫做“睡庙”(Enkoimesis), 
直译起来是“睡在里边”,是一种很古的信仰疗法,据德国玛格奴思
(HugoMagnus)博士教授在《医学上的迷信》里说,希腊喜剧家亚列思多法
纳斯(Aristophanes)的《财神》(Ploutos)里,便已讽刺过这种习俗,这
已是二千四百年前的事了。拉姆贝尔根据了考古学的材料,把它记录出来,
成为一篇实益与趣味混和的文字。基督教得势之后,睡庙的办法变为睡礼拜
堂了,希腊德诺思岛的圣母最有效验,《希腊现代民俗与古宗教》的作者洛
孙(J。O。Lawson)亲见堂中睡满了病人,一九一七年希腊王君士但丁病时,
大主教还曾把圣像迎到宫里去过哩。这类迷信在欧洲也有,中国书上所说的
到于忠肃祠求梦,以及江浙老妪的“宿山”等,也是同一类,不过不限定是
治病罢了。

第二三篇论文都与文艺相关,其一是讲印度名剧《沙恭达罗》
(Sakuntala),其二是论法国童话《林中睡美人》的。关于《沙恭达罗》,
我们且引用曼殊和尚在《文学因缘》序上的话当作说明:

沙恭达罗者印度先圣毗舍密多罗(Viswamitra)女,庄艳绝伦,后此诗圣迦梨陀娑

(Kalidasa)作剧曲,纪无能胜王(Dusyanta)与沙恭达罗慕恋事,百灵光怪。千七百八

十九年WilliamJones 始译以英文,传至德,Goethe 见之惊叹,难为譬说,遂为之颂,则

《沙恭达罗》一章是也。Eastwick 译为英文,衲重移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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