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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伴侣-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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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披一条撕成两半的灰毯子,呆呆坐着,两眼发直,久久望着墙壁,忽然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什么。

  ——你给我回来!

  灰毯子从他肩头滑落下去,露出半年来明显消瘦下去的前胸。他的牙齿打战,身子一阵阵哆嗦,他伸出两只冰凉的手,扶住了她的肩。一双闪烁着仇恨的蓝光的眼睛,罩住了她赤裸的全身。

  “你回来,我们从头开始。按你说的那样生活。”

  她毛发直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也许这正是她一直以来期待的保证。

  “你说什么?”她问。

  他摇摇头。

  老爹爹,放了我吧,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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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形伴侣》三十八(2)     

  她仰起头,从他那双此刻睁得很大的眼睛深处,看见那个折磨了她许久的恶魔,正静静躲在一边,舔洗自己的伤口。狼来了!它觑视着她手中的纱布,妄图将它变成一团诱她走向深渊的迷雾……

  她轻轻拨开他的手,去抓周围那一件件扔得凌乱不堪的衣服,默默穿好袜子,套上棉,慢慢系着鞋带。

  “我不会再相信了。”她喃喃说。

  他颓然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神情恍惚。

  “相信什么?我是说——你可以走了。你放心,从你不是我老婆那一天开始,再不会有……这种事体了。”

  他的脸,在昏暗的浮尘里,呈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伤心自嘲的苦笑。这种凄惶之情同他平日的傲慢判若两人。她的心怦然一动,溢满苦涩的酸水。她也许应该吻他一下作为告别。她默默站在地中央,身子像被一股气流冲击得摇晃起来。

  “好啦,你走吧。”他的声音重又变得冷峻严酷,“明天早上,我在机耕队的拖车上等你。一定。”

  她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飞快地穿行。走廊两边是无数的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扁扁的钥匙孔。

  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有一铺炕,铺着席子。炕中间有一根巨大的圆柱,一直伸到屋顶外面去。有这根圆柱,她的房子就不会塌下来。她想。

  她看见圆柱的出口有什么在闪动,好像是一个人影。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赤身裸体。

  窗外有一个小湖,她跳到水里去,一条金鱼向她游来。金鱼吐出的每一个水泡泡都变成了一只只金色的蘑菇。一面大网朝她劈头盖脸撒下来。她逃上岸去,阳光下,她看见自己原来穿着游泳衣。我在游泳呀,她大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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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形伴侣》三十九(1)     

  “因——双——方—— 感  ——  情——不——和 —— 分 ——居  ——半——年——请——准——予——离——婚——”

  一个瘦瘦的老头,坐在一张没有抽屉的办公桌后面,捧着那张介绍信,结结巴巴地念道。念完了,眯起眼,威严地打量他们。他似乎很乐意处理这件事,对他们充满了兴趣与好奇。以致于他的审视长达半分多钟,来回转动的眼珠一定有些疲倦了。

  “都是知青儿?”他问。

  她点点头。

  “浙江的?”他把“浙”念成“哲”。

  她又点了点头。

  “结婚多长时间了?”

  “一年半。”

  “有孩子吗?”

  “有。”

  “因为啥,感情不和?”

  肖潇低下头。

  “不是有了孩子吗,怎么会感情不和?”

  他在提问中同时得出了一个难以收回的结论。

  “问你们话呢!”他伸伸懒腰。

  肖潇讷讷说:“这种事……一言难尽………分场知道……分场同意了……”

  “那你找分场办去吧!”他显然生了气,“这样一辈子的事儿,闹着玩儿呀?”

  陈旭重重地咳了一声,突然说:

  “感情不和,主要是我的责任。我道德品质恶劣,经常旷工、酗酒、偷窃、诈骗,我干了许多坏事,她没法和我过下去了。我也改不了了,所以我同意和她离婚。”

  他说得那么平静、坦然,好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什么故事。

  临时法官惊愕地张大了嘴,眼睛的形状变成了一个竖的橄榄,半天说不出话——

  “是,是事实吗?他说的那些?”他总算想起扭过头来问她。

  她的眼睛里霎时充满泪水,向陈旭投去感激的一瞥。他避开了。男子汉!呀,假如在平日,你也能这么严厉地对待自己……

  “他说的是不是事实?”他有些不耐烦。

  “是的。”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可她情愿回答说:不是!为什么没有人问问他们彼此还是否相爱?为什么要由也许从未体验过爱情的人来主宰他们的命运?她不知道万一离不成,她该怎么办。

  沉默。法官摇着腿,抽上了烟,在烟雾里,他变得越发纠缠不清。

  陈旭向他凑近了几步,扔过去一包“迎春”烟。“帮帮忙吧,主任。”他显得愁眉苦脸、痛心疾首的样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自己的脑壳,“我是个落后分子呀,她是个革命青年,离婚是阶级关系发生了变化,是阶级斗争的反映,你可不能掉以轻心,这关系到我们走哪一条道路的问题。最高指示说:世上决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

  “哦。”他站起来,打了一个呵欠,既然涉及到阶级斗争……他的表情已变得警觉而严肃。他兴味索然。

  他拿出一串钥匙,去开屋角的一只木柜。在里面翻动着什么。他翻了很久,居然没有结果。这时有个人推门进来问他一个什么事,他嚷道:“这里头的离婚证哪去了?妈的,八百年也没人来用一回——”“上政工办去找找。”那人提醒他。

  他出去好久,最后拎着一沓纸片走过来。“添(填)吧。”他对他们说。

  以下的手续是简单的。性别、年龄、财产、离婚理由……

  只在写到“子女”这一栏时,“临时法官”哼哼着问:

  “孩子归谁?”

  “归我。”陈旭抢着回答。

  “你同意不同意?”他问她。

  她感觉到,陈旭向她投来近于求救的目光,她不敢抬头。如果她点头,意味着她将从此失去陈离。如果她摇头,很可能即刻前功尽弃。他说得出做得到。你不把我当妈妈,我怎么给你当妈妈?陈离没有妈妈也长出了牙齿。他太像他的父亲了,像得叫她颤栗。

  “快说话!”临时法官的蘸水笔尖上挂着一滴墨水。

  “我们早说好了,孩子归我。”陈旭斩钉截铁地重申。

  一笔多么残酷的交易。他奉行了自己的诺言。她难道不应当“报答”他吗?

  那滴墨水,落在纸上,变成了法律。

  她惊叫起来:

  “……如果他再结婚,儿子要还我……他不能有后妈……求求你写上这个……”

  “再结婚?”陈旭苦笑着反问,突然暴怒地大叫起来,“假如你再结婚呢?我不能让他有后爸!”

  “法官”的同情完全倒向男人。他敲敲桌子,用教训的口吻说:

  “孩子归男方,你一分钱抚养费不拿,还闹个什么劲儿?”

  他接着举起笔,在那张纸的“备注”一栏上,庄严地加上了一行字:

  “孩子归男方所有,女方不得干涉”。

  然后他举起大印,在嘴边呵了口气,往纸上狠狠地砸下去。

  于是她和陈旭各人都得到了一个血红的圆圈。他们的名字分别落在红圈里。

  “行啦,这回,你过你的独木桥,他走他的阳关道啦,走吧!”

  他宣布。然后无精打采地倒在椅子上。

  他们一前一后地出来。门口光秃秃的小树林背后,也挂着一个血红的圆圈。太阳偏西了。一天就要结束。红圆圈,意味着结束,还是预示着开始?是零还是满分?是血滴还是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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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形伴侣》三十九(2)     

  陈旭头也不回地走开去了。

  她捏着那张盖有红印的纸片,木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为着这张纸片耗费了太多的心血,以致当她得到它时,几乎已感觉不到轻松。神经从哪里被抽剥去了?她记得明明是昨天刚来登记过。她要一个人回连队去。

  她在一块空地上表演杂技,从一个燃烧的火圈中钻过去。她钻得好灵活,动作像一只没有毛的兔子。可是她每钻进一个火圈,总是又有一个新的火圈横在路上。她钻得很累,火圈却没有穷尽,像国庆节游行队伍的花环。她站在一辆彩车上,装扮成一个七仙女的形象。马路两边都是没有发叶的钻天杨。

  她低着头在地上寻找什么。她记得草丛里有一条路。可她怎么也找不到那条路了。

  天下起雨来。遍地是鹅卵石,亮晶晶的像一条银河。陈旭就站在河岸那边,拎着一只人造革箱子。他过不来,只好把箱子放在河里漂过来。河里没有水,箱子沉下去。只有一只小钟滴滴答答地走。她把小钟捞上来贴在耳边听,却明明是一颗心。心不在陈旭胸脯里,怎么会在这儿怦怦地跳着?她想喊他,告诉他他的心在这儿。银河太宽,他根本听不见,隔着河岸,她望见他,魁伟英俊,却穿一身和尚的袈裟。

  雨下得更大,银河里开始涨水。水里隐隐有一条路,像运河的塘堤。一只喜鹊把箱子衔来,她却无论如何打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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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形伴侣》四十(1)     

  瓦砾堆。

  她被压在一堆碎瓦块底下,呼吸急迫,四肢笨重。她无法挣脱腿上的重压。她从瓦砾的缝隙里望见一片蓝得透明的天空,发出一种金属般的光泽。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蓝的天。她弄不清那到底是天空还是海洋。

  从前面瓦砾堆的亮光处,探头探脑地爬过一条巨大的蜥蜴。奇怪的是它竟然没有尾巴。尾巴处在滴血。它的小眼睛盯住她看,她一点不害怕,伸出手摸摸它的脑袋。蜥蜴低头在洼里喝水,它的尾巴突然就长出来,像小狗似的摇晃。

  一只螃蟹从海里爬出来,用它坚硬的钳子,翻开了一堆瓦砾。瓦砾下原来长着一大片绿油油的韭菜。螃蟹用钳子去割韭菜。刚割下一茬,一会儿工夫就又长出了一茬。她对螃蟹说,你来帮帮我吧。可是螃蟹刚刚翻动石块,它的钳子就咔嚓折了。她很焦急。突然又咔嚓一响,刚才断裂的地方又长出了一只新的钳子。螃蟹帮她搬开了石块,她钻出来,深吸一口气,迅速地用手捉住螃蟹盖的两侧,大声说:我吃掉你,我就有长出新钳子的本事了!

  螃蟹无法动弹。她却想不出该到哪里去煮熟它。她低头看自己,满身是伤。

  天还是那么蓝,蓝极了。

  她不知自己是在哪里。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她环顾四周,天棚高而黑,窗子大而低,箱子不是落在炕里,而是架在地中央。屋子不大却不显拥挤,整整齐齐十几条花褥单延伸过去,不远便是一堵墙。墙上挂着一张表格和几束谷穗、苞米穗。阳光在发黄的叶片上投下发亮的斑点,远远传来母鸡的咯咯叫声。

  是一个科研班。她记起来。是离五分场十几里地外的七分场。她记起来。她总是不断地在更换住处,像一个流浪汉。她昨天同大康值夜班观察记录种子的发芽试验情况,今天上午她休息。她也记起来,她已经正式从五分场调到这个地方来了。她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树挪死,人挪活。换一个地方,她将从头开始她的新生活,按她心中的理想去寻找自己的道路。从她来到这个分场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对这里的一切充满了新鲜的激情。

  那天中午刘老狠披着一件光皮筒子,走进女宿舍来。自从她办了离婚手续,见到刘老狠心里总是别别扭扭的。

  “下雨不出工了。”他卷一棵烟,坐在肖潇铺位旁边。

  “春雨贵如油,下得遍地流(刘)嘛。”有人同他开心。

  她扭过头去。她不知该对他说什么。

  “可不咋的。”他倒是十分和气地搭腔。吧吧地抽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捺灭烟头,双手拢一个筒,侧过脸冲着她低声说:

  “同他分开这么些天了,你咋就不想想换个地儿呢?”

  她摇摇头。换哪去?她谁也不认识。

  “我瞅着你俩,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得劲,总不是个事儿……你要想换换地儿,我同七分场徐主任说说去,他是我连襟……”

  她没觉得同陈旭见面不得劲,可别人,也许全分场的人都觉得别扭得受不了。那天闵姨不也好心地劝过她,也许换一个地方会容易忘却许多痛楚的记忆。人也会变成另一个样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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