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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布朗起义是他演讲中所无法回避的问题。
“这真是一个有着非凡的勇气和罕见的无私的老人。”他对自己这样说道。
“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国家!”——是啊,要是自己死去的时候也能够这么说那该多好。
唉,难道将来真的“只有鲜血才能洗涤这片国土上的罪恶”吗?他又不禁皱紧了眉头。
他的感情是复杂的。他不愿意相信,因为他厌恶战争,以任何原因进行的战争,他在22岁的时候参加过镇压印第安人起义的“黑鹰战争”,没有见到一个敌人战争就结束了,但有一次在巡逻的时候看到了五个被杀死的年轻士兵的尸体,在他们头上都有一个硬币大小的红斑,这是印第安人的传统,他们每杀死一个敌人都要割下一块头皮作为杀敌的证明。五个鲜红的圆斑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那么阴森可怖,令他永生难忘,从此以后,战争的血腥和残暴就这样在他心中定格。他是多么希望奴隶制问题能以和平的方式被消灭啊,尽管时间可能要长一些,但总比让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在战场上死去要好的多。死亡,已经给他留下了太多的创伤——在母亲的葬礼上,9岁的林肯呆呆的站在墓前,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牧师刚才吟咏的诗句——“从尘土而来,随尘土而去……”;26岁的时候,他和他初恋的女孩双双感染上了一种伤寒,他很快恢复了,谁知她竟就此撒手人寰;他几乎为此神志失常,后来好不容易恢复,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怎料41岁的时候,年仅5岁的爱子还未享受人间的乐趣就又匆匆离去,剥夺了他对生活最后的热爱,现在,这颗脆弱的心脏又怎能去目睹更多的牺牲?
是的,怎能目睹更多的牺牲?他无论如何不愿意相信这句话——“只有鲜血才能洗涤这片国土上的罪恶”。但奇怪的是,其实他早在布朗起义之前就早已相信这句话,一种根源于灵魂深处的宿命早已使他相信了这句话。他已经不是头一次听到这句话了,上一次是在1837年,当时,他才28岁……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林肯和几个朋友乘着马车到新萨勒姆去参加一个布道会。林肯在一路上不停的讲一些小故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此次布道会的主讲人彼得?埃克斯博士是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杰出演说家,他演讲的题目是“耶稣基督的主权”,主要表达这样一种思想:直到美国的黑奴制度被内战所摧毁,耶稣基督的国度才能降临到美国。
“上帝启示我说,只有鲜血才能洗涤这片国土上的罪恶!”
埃克斯博士已经头发花白,但面色红润,身体魁梧,看起来浑身都是劲,用一种高亢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这样讲道。他用了近两个钟头来阐述自己的观点,甚至对那场伟大的内战进行了具体的描述:“我已经看见,自由的军队在弗吉尼亚的平原上向奴隶主们的军队发起冲锋。他们不停的在敌人的炮火面前倒下,直到鲜血染红了河流、森林和草原,甚至把太阳也映得通红。突然,上帝在天空中睁开了眼,他说:‘你们的罪因你们的血而得赎。’于是,自由的军队冲破了敌人的防线,黑奴们获救了,这个国家终于得到了自由,耶稣基督的国即将降临!”
他那口若悬河、声如洪钟的演说具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他用意志和信仰而不是逻辑的推理控制了所有人的思想,他激动他们也跟着激动,他平静他们也跟着平静。他让他们如痴如醉,似傻若狂,仿佛进入了一种幻境,这个时候即使让他们马上拿起枪向南部进军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照办。
“我认真研读过先知的书,得知:美国的黑奴制度即将结束,时间就在近几十年内,大约是在1860年代。而且,我还得知——”埃克斯博士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猛的用手指着台下喊道:“那场战争的领袖现在就站在你们中间!”
当埃克斯说这番话的时候,林肯就站在他面前十几米的地方。这声怒吼仿佛化作了一阵猛烈的罡风撞到他脸上,令他呆若木鸡,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冷颤。就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它来自一种神秘的召唤。
回家的路上,林肯一改来时的谈笑风生,始终沉默不语。一个朋友发现了他的异样,推了他一把,问道:“嘿,在想什么呢?”
他抬起头来,满脸严肃的说:“这是我听过的最具震撼力的演讲,它仿佛是上帝在对我说话,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竟会有如此巨大的能力。它让我坚信:美国的奴隶制度必将被内战所摧毁。”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请你们不要见笑,在埃克斯博士演讲的时候,我真的进入了一种幻想,我清楚的看到:自己在战争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
转眼22年过去了,已经是1859年,埃克斯博士所说的1860年代即将到来,废奴主义和奴隶制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坎萨斯内战和布朗起义先后爆发了。22年来,他从来没有忘记那次布道会和自己在回家的路上所说的话,他仿佛已经听到战争和死亡的召唤了。那么,现在,自己应该在讲台上对自己敬佩的约翰?布朗表达自己的敬意吗?呼吁大家在他的精神的感召下用武力消灭奴隶制吗?
如果是这样,他讲的时候一定会感到很痛快,肯定会比他以前的任何一次演讲都更充满信心。只是如果这样,他也就永远失去了在政治上进一步发展的机会。这个国家不象法国那样充满革命的激情,基于理性的妥协才是它的立国精神。它有一部制定得非常清楚的联邦宪法,规定了权力在不同机构的划分和这些机构的产生方式,每个人都按照宪法赋予的权力来发表自己的看法、决定自己的行动,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个系统中较量、妥协,最后以法律或司法判决的形式得出结论,不同意这个结论的人们可以继续谋求修改法律,但在修改之前,仍然必须按照它行动。因为在决定产生之前,大家都已经认可了联邦宪法——这个国家最基本的游戏规则,所以就要尊重按照这个游戏规则产生的结果。不遵守游戏规则的行为,可能得到一时的少数人的喝彩,但不可能真正被这个国家所接受。在这样一个社会里,政治家要想取得成功,其言论和行动就不能超越公众情感和舆论所允许的限度。布朗的英勇行径固然激起了很多人的热情,但也给了南方奴隶主们攻击废奴主义者是暴徒、杀人犯的口实,他们甚至找出共和党领袖西华德一年前说的“将有抑止不住的冲突要发生”,煽动说共和党一旦当政,就会对南方动武或者挑起黑奴暴动,所以如果共和党人当上总统,他们就将被迫退出联邦,一时在全国掀起一股逆流。很多对废奴主义持同情态度的政治家纷纷表示与之划清界限。西华德现在是共和党内部呼声最高的总统候选人,但布朗起义显然大大减少了他在选举中获胜的希望。自己如果在这个时候站在讲台上对布朗起义表示同情,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总之,从道德上讲他坚决反对奴隶制,从情感上讲他又绝不希望用战争来摧毁奴隶制,从理智和信仰上讲他知道战争不可避免,从实际考虑他又不得不继续表示必须尽一切可能避免战争——他感受到了灵魂分裂的痛苦,承受了一场心灵的内战。
不过,无论怎样的矛盾和痛苦,演讲的日程安排得很紧,他必须做出抉择。
他终于做出了抉择——即使战争不可避免,在它真正爆发之前做一些和平的努力仍然是明智的。如果游戏规则注定要被破坏,那么也必须让自己的对手先迈出这一步。这样,无论在道义上还是在合法性上都是有利的。而且对于一个真正成熟的政治家来讲,只要不违反一些基本的政治和道德原则,偶尔说一些违心的话也并非是不可接受的。他是一个知名的演说家,但如果演说不能带来实际的效果的话,他是不愿意多说一句的。多年的政治活动经验让他明白:这种演说的才能只有和巨大的权力相结合,才能爆发出它所蕴涵的真正力量。
于是,林肯在公开的演说中就对布朗的做出了比较中立但偏于负面的评价。指出尽管布朗表现出一种可贵的为理想而献身的精神,但他的行动至少在两点上是错误的:第一,违法法律;第二,无助于反奴隶制的事业。林肯指出,我们在现阶段只应该反对奴隶制扩张,不干涉现存的南方奴隶制度,反对诉诸暴力解决,主张“选票比子弹更有力量”。
正是在这个时候,共和党领袖人物西华德因为发表了过激的反对奴隶制的言论而丧失了很多人的支持,很多共和党员开始把总统大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寻找真正能够获得大多数人支持的候选人。林肯因为其明智的选择而具有了这样的机会。
但是,机会与现实之间的差距仍然很遥远,只有很少的人把他们寻找的目光停留在林肯身上。因为当时林肯的声誉主要限于伊利诺伊州,而在偏远的坎萨斯演讲也没有引起多少人对他的注意。林肯自己也觉得自己还不具有竞选总统的实力,在11月份给一位朋友的信当中,他这样写道:“就我个人来说,我支持共和党事业的永久的成功;而且,为了这个目的,我将在普通成员中间忠心耿耿的努力工作,除非是党的判断将指派我去担任不同的职务,但我认为这是不大可能的。”对林肯来讲,最现实的目标还是竞选参议员。
不过,命运对那些真正杰出的人物是从来不吝啬机会的。1860年初的时候,他意外的收到了来自纽约的演讲邀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人替他安排好了在整个东北部地区的十多场巡回演讲,并承担他的全部路费和食宿。东北部地区是美国人口最多、经济最发达的地区,而纽约则是全美经济中心,也是新闻媒体最发达的地方,对政治家来说,在那里发表演说几乎就等于向全国发表演说。林肯在那里没有什么名气,也没有什么朋友,而这样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竟在如此微妙的关头自己送上门来,却要“归功于”林肯的头号竞争对手威廉?西华德。
这件事还得从1854年说起……
三
那一年,威廉?西华德当选为纽约州州长,他踌躇满志的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得意非凡。这时,秘书走了进来:“州长先生,霍勒斯?格里利先生想要见您。”
西华德的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他当然知道格里利找他什么事情。如何对付这个难缠的家伙呢,一时还真的没有主意,把他拒之门外也不行,他会在别的地方找到自己的。嗯,看来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反正现在州长的宝座已经到手,量他也奈何不了自己。西华德点点头,示意秘书让格里利进来。
“西华德先生,恭喜您当选为本州州长!”格里利一进来就兴奋的上来和这个老朋友拥抱。
“谢谢你,我的老朋友,这完全得益于你的鼎立支持。”西华德微笑着说道。
“那么,”格里利单刀直入的说道,“我所推荐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土地管理局长的委任状呢?”
西华德迟迟没有回答。
性子急躁的格里利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怎么了,西华德先生,难道您准备违背您的诺言吗?”
“是这样的,我亲爱的格里利,”西华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