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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慧薇把那天钟碧泽向她分析的理由禀告上去,白若素沉默了一会,缓慢地说:“阿慧,你长大了。”
停了一会,她冷颜道:“他们最终用意是要控制叆叇帮,第一步就是找到他们能利用的人。抓去冰丝馆所有的人,然后放回,我们就不知道在这几天内或更早向他们投靠变节的是哪个人,也许一个,也许不止一个。这几人混杂在几十人中,特别难于发现,要想永绝后患,只有一个法子。”
她的分析思路与钟碧泽分析、引导的如出一辙,沈慧薇也已想到这一层,但白帮主明晰地说一遍,不由得佩服无地,只是听到最后一句,阴气逼人的字音袅袅不落,她微打了个颤,问:“什么办法?”
白若素不语,缓缓把右手抬到半空,迅速猛烈地斜切了下去。蓝衣少女面色顿时苍白,叫道:“不!”
她自知失态,低头道:“帮主,怎奈都是同门手足……况且,这些人若是一齐丧命,只怕也瞒不过对方,反而给了他们动用官府力量的堂皇借口,只要借口追查,就把矛盾提前激化。”
白帮主沉吟了一会,把手伸出来,道:“阿慧,你用内力探我经脉。”
沈慧薇不敢,惶惑地看着这位帮主。十三岁时她不懂武功,见了帮主一面她也不知深浅,方才山下再见,她已有所察觉。白若素看着她的表情,微微笑道:“你有这等眼力,那就不用再试了。”
“帮主?”
白若素嘴角微笑依然,只不过在重孝辉映下,这重微笑显得有些凄厉,她轻轻一叹道:“我多年前误中剧毒,性命虽救了回来,可是武功全废。这些年来我故作神秘,找种种借口隐匿不出,为的就是对外封锁这一事实。倘若叫对头得知我早已是个废人,帮中又没几个真正高手的话,咱们这番到期颐,还不被杀得惨不忍睹?”
沈慧薇轻声试探问道:“可是帮主既然……武功已废,怎么想到今年去争取铁券丹书?”
“我这是一博。”重孝女子坦然道,“我是一介女流,但我当家人见识颇丰,半年前他告诉我前期颐节度使死得可疑,只怕期颐有大乱,说不定改变现在格局也未可知。如果这次错过了机会,只怕再等上多少年都没机缘进去。我盘算一下,你若能赶回算一个,加上秀苓和婉若,另外还有你的一位吴师妹若能及时赶到,那就更有把握了。老爷子衡量过,觉得没多大问题。”
对照钟碧泽所分析的,宗家那位据说是常年缠绵不起的病人倒真不负当朝首富当家人的地位,果然是目光如炬。但听到“老爷子”三字,沈慧薇脸白了白。白若素有意不去注意她表情变化,继续说:“我相隔千里,指挥起来实有无力感,秀苓和婉若武功不错,但一个生性高傲,虚荣心强,那一个又是异常腼腆,都不是成大器的料儿。好在你倒是……不负我望。”
沈慧薇很用心地听,蓦然感到不妥,帮主失了武功,进军期颐都是最重要的机密,为何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似是看出她疑惑,失去了武功的一帮之主道:“我即使完好如初,如刚才梁三呈述的,你的武功到了以一制七的地步,我当年都比不上你了。老爷子没看错,你确是难得一见的奇材至宝。以我能力,实不足继续把叆叇帮的重任担当下去,和我平辈的这一代里没人值得考虑。这些年我小心物色,在后起一代中,你们着实有几个不错。可是年龄也未免太小了。但叆叇帮的这副担子,迟早却要你们接过去,而且越早越好。”
她把话说得透了,沈慧薇惟沉默而已,非但不称谢帮主看重,反而隐有忧患倦怠之色。
她心里有个结,白若素很是清楚,这个结一时要打开是无处下手,而且随时都会魔魇重罩心头,亦只能点到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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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内白若素有意带携,先使她认识帮内各位长辈,以及几个出色的师妹,如刘玉虹(她是白帮主亲传弟子)、谢红菁、赵雪萍等,果也是春兰秋菊不一而足,连沈慧薇都看得眼花缭乱,怪不得白帮主笃定这一代大有希望。只是年岁偏小也是事实,这些女孩纵是天纵奇赋,但眼下可以派出独当一面的,仅有谢、钱、沈三人而已。白若素说还有一个,姓吴,已去了期颐,不过这孩子情形独特,连她也没见过。
但在这些人里,沈慧薇惟独不曾见到自己当年的师父,稍稍打听了一下,说是早就死了。
白若素行将出发扶灵,沈慧薇虽对她由衷害怕,但不知怎的,却又显得无限依恋,两天来几乎与之寸步不离,眼见她要走,心里着急,便有垂泪之状。白若素临走之际,提前将一付重担子交了给她,说:“我把云英令交付给你,这里的事也暂且全权由你处理。怕你年幼不能服众,冰丝馆众人一经释放,我立刻写信叫丁堂主回来,你二人共同主持一段时间。”
云英令是叆叇至高无上的信物,见之如帮主亲临。有权用它来发布帮主之命的,往往只有这个帮派未来的掌门人。沈慧薇攥在手内,见其呈五瓣花形,晶莹通透,纯净的琥珀表面泛起赤红微芒,沉甸甸一如她心。
“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你心里有数。今后如何行事,全在你了。至于秀苓……”白若素微微皱起眉头,“倒底是我的徒弟,多年心血在她身上。唉,到时也一起召她回来,等过去这番凶险再说。”
沈慧薇凛然,知道白帮主对冰丝馆事件不能释疑,从此隔阂猜嫌将不能免。果然接下来她旧话重题:“冰丝馆之事,我很愿意听凭你的意思,你不觉得那法子干净利落,甚而也许是惟一的解决之道?”
这或许是真意,或许仅是试探?沈慧薇心里想着,冰丝馆与她相处过几天的同门一一映现,和她不时拌嘴的谢秀苓,温柔腼腆的钱婉若,相见即投缘的方珂兰,慈和长者丁堂主、李堂主,一一都是手足同门。她断然摇头。白若素遂不再问。
沈慧薇留恋泣涕,然而宗家发丧之事何等重要,白帮主再不能拖,终于浩浩荡荡地出发。
她站立原处,眺望至无影。
深心处忽然感到了彻骨的寂寞与悲凉。仿佛这个世界又一次把她遗弃,把她抛撇到任人摆弄的地步去了。
闪族的守护圣女、叆叇的未来掌门人、还有黑暗中那个永远解脱不了的羞辱身份,她不知自己将何去何从。
远远的,同胞妹子沈亦媚扬手欢笑着蹦蹦跳跳跑到近前来,她也立即展开笑颜,等待着她。
深切的记忆如闪电般划过脑海:雪儿、雪儿,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第十章 家破
漫漫长草,茕茕青坟。
斜阳暮秋。一道幽寂的身形孤单而立。
沈慧薇拂开丛生的杂草,望着白石碑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眼色深沉而复杂。
这是她第一个师父。在她从那活埋坑里出来不久,这位师父就神秘失踪,随后传出死讯。
“师父……”
纵然今日风光万种,却有难以言述的不如意。较之从前挨打受骂,任劳任怨,她仍是愿意做那个叆叇帮的小弟子,辛苦,却是幸福。这师父虽未教会她武艺,但那是生理所限,何况收徒之始,他待她万般疼爱。
“对不起。”
她轻轻地说。他死因当然是不明不白,这一点她不敢追查,然而也不必追查,总归是自己连累了他。她所能给的,只有这一番拜祭,一句歉词。
回到总舵,夜色渐深。兰苑巷的院子里,却是灯火耀彻,一团兴高采烈的气氛大老远就能感受得到。
一连遇见几个小师妹,都乐呵呵向她道喜:“师姐,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恭喜恭喜啊!”
她全然摸不着头脑,随口笑道:“我有什么可恭喜的?天上掉下馅饼,还是地里生出灵芝来了?”
但当她走进偏厅之时,满脸笑容化为惊诧,目瞪口呆地瞧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厅中香烛齐燃,设有祖师画像,叆叇第二第三代帮主空位以待,丁堂主喜气洋洋地坐着,在她面前,少女盈盈跪下,叩下头去。
丁堂主是她在帮内最为感激之人。
在全家遭难的日子里,她虽被赦免,对外却是不传。其后两年,她远赴雪域,剩下寡母弱妹难以维持生计,彼时彼刻,雪中送炭中只有一人。丁堂主悄悄派人安顿周济,两年不辍。母亲去世以后,若无丁堂主这一片热忱,年幼的妹子举目无亲,决计不能够生存下来。
在她的身份未明朗之前,丁堂主这么做,无疑是甘冒奇险,不得不遮遮藏藏,以防被不怀好意的人得知,她居然暗中照料那曾经判过活埋的一家人。
直到这次丁堂主在冰丝馆事件后归来,此事才算正大光明地公布于众。沈慧薇也曾诚心诚意和妹子一起向她叩头致谢。
然而,眼前的景象,绝不是致谢答恩那么简单……那分明、那分明是……妹子沈亦媚在进行入帮、拜师的大礼!
烛光、喜气、画像、空位,还有那正在举行拜师礼的一对人……恍若梦游,沈慧薇几乎窒息了一般,瞪大眼睛瞧着这一切。
骤然,刹那间闪电强光疾刺而过,穿透了她的心脏,她全身剧震,失声大呼:“不!不可以!”
等着收徒和等着拜师的两人虽经此一呼,但未从喜气洋洋间回过神,与堂上其他人等都笑嘻嘻地看着她。沈慧薇一出江湖,剑惊龙华会,从风雷杀手天罗地网中安然脱身,加上白若素异乎寻常的注重关切,谁都知她前程似锦,这拜师仪式上,无不前来奉承,很多人甚而暗自后悔,当初为何不伸援手,对她这惟一的妹子关注一二。
蓝衣少女浑身发抖,脸色雪白,蓦地朝丁堂主跪了下去:“夫人见爱,弟子受宠若惊。但……但我家人丁单薄,只有妹妹一人独自持家,我……我……”
她没有说完,意思却已明明白白,丁堂主一张笑脸顿时有了些微冷色。沈慧薇咬咬牙,决然说完:“我不希望妹子再涉江湖!”
这句话艰难道出,但字字掷地有声,若骤雨疾雷,金石相裂。堂上肃静。沈亦媚吃惊不已地叫道:“姐姐?你说什么?”
素来温雅如水的少女目中流出冷于冰雪的光,目不转睛看着妹子,伸手道:“妹子,你过来,跟我回去。”
沈亦媚为从未在姐姐那里领略过的冷冽所惊,不知所措,脑海中乱成一团,蓦地哭了起来,道:“姐姐,我要拜丁夫人为师!”
沈慧薇眸光中闪过一丝黯然,勉强凝聚笑意,说:“娘不会喜欢的。”
沈亦媚说:“既知娘不喜欢,当年你为何瞒过她自行入帮?娘也不曾管过你,你是我姐姐,有何权利管我?”
沈慧薇怒气勃发,难以遏止,伸手往沈亦媚脸上甩了一记耳光。这个对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突兀行为,令她翻腾如沸的脑海猛然清醒过来。沈亦媚却捧着脸呆住了。
姐姐,那从小相依相偎、贴着心儿肺腑的姐姐……再也找不到了。如此生疏,如此遥远,她无论在哪里皆耀眼焕彩、众所瞩目,却再也不是那个知冷知暖、知心疼爱的十三岁的姐姐……时间流逝覆盖了儿时的青碧苔藓,定格成不变的苍白画面。沈亦媚哭道:“你……你……你打我!你好坏,你不是我姐姐了,我今后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她掩面疾奔了出去。
江南水泽阡陌纵横,歧途丛生。雪狮子神骏,奔突来回,短短半日内几乎踏遍了地方上每一条阡陌歧途,然而,没有沈亦媚的踪影。
心急如焚,茫然无从,惶恐像夜色一样无可避免地来临。
风起云涌,天空深寥高阔,像海,半轮钩月掩映浮沉。
马儿无知地打着响鼻,悠闲地摇晃马尾。沈慧薇伏在马背上,慢慢咬住下唇,舌尖抵触到随丝丝痛意扩散开来的咸味。
她不能忘却从前的噩梦,一时一刻也无法忘怀。
——我不能让你步我后尘,我不要我的亲人重堕噩梦。这一生一世的劫由我来完,孤单永寂,沉沦在属于一个人的地狱。
“姐姐……”
刻骨寒冷里她听见如斯呼唤,似月华穿透云层,豁然晓亮。又惊又喜地抬头,泪水夺眶而出:“妹妹,妹妹!”
小女孩脸上有泪,尚有负气的表情,但终究向姐姐低下头来,说:“我没有跑开过,只是躲起来了。对不起,害你着急。”
沈慧薇欲哭又欲笑,抓住了妹妹的手,似怕她一怒之下又再离去,柔声道:“妹妹,刚才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吧!”
沈亦媚道:“姐姐,这两年若无丁夫人照料,我可捱不过来。母亲的丧事,多亏了她一力照料。名义上虽非师徒,可我心里早就认啦。”
“我明白。都是我不好,我没和你事前好好说明白,不然怎会弄到今天这般的局面。”沈慧薇蹙眉,只觉心头一团火,缓缓地烧上来,又急,又慌,“妹妹,丁夫人于我家有大恩,咱们想方设法总得报答。可是我不希望你进入叆叇。”
“为什么?姐姐?你也在叆叇呀。”
沈慧薇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