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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成烟-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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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月颖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了,好几次她似无主游魂般深夜于园中晃荡的时候,总会见到剑神从外面进。有时步履安详,有时神情匆促,但从未理会过园子角上这独自发愁发呆的小女孩。
今天例外,剑神略微犹豫了一下,向她招了招手。
白衣飘然的剑神对于小女孩而言,是从小对于英雄、对于神人、对于一切完美化身揉合而成的玫瑰色梦想,吕月颖立刻把愁山恨海扔到了九霄云外,兴高采烈跑过去:“剑神——前辈!”
然而在雾霭朦胧中看清楚他,她惊得几乎失声。
“别怕。”剑神眼疾手快,按住她肩头,沉声说,“我受了点伤,无碍。”
在外人眼里永远是白衣飘然、不世出尘的男子有着一张苍白而布满青气的脸,眼睛深处有隐约的红色,衣角上鲜血点点而下,也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神魂不定的吕月颖强迫自己不再大惊小怪,乖巧地问:“前辈,有什么事吩咐我做?”
剑神低声交代一串药方:“替我去抓副药来,不用煎,直接送到我房中。”
吕月颖点头,正要离去,剑神又将她唤住,给她银子,犹豫了一下才说:“小心别让你师姐知道了。”
师姐——就是吴怡瑾了。
“我明白,前辈你放心吧!”
剑神目视她身影蹦蹦跳跳消失于园门以外,面上不禁浮出无奈的一丝苦笑。若不是自己实在已经是衰竭无力,真不该托那样一个脱跳的女孩子去办事……万一传到吴怡瑾耳朵里,自己身受重伤的秘密就再也保不住了。
他抚胸跌跌跌撞撞走向自己处于院落最偏僻一角的屋子,经过徒儿的房间,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房门紧闭,有一灯如豆。……吴怡瑾在外面,那么,在这房间里的,是……她吧?
——那个自己在江湖首盟府地底迷宫中救出来的似兽非人的女孩儿,那个一见到他,就会把头深深藏起、而腰间血心骤然剧烈跳动的女孩儿。
门稍稍打开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出来,左顾右盼,发现一个阻碍她的人也没有,高高兴兴地从里面爬出来。
就像脱缰野马似的,雪儿在院子里东奔四跑,一忽儿跳上假山,一忽儿跃至半空咬下一串树叶来,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比之前她跟着沈慧薇时有所进步的是,她好歹能穿着一件衣服,而不去把它撕碎方休了。
然而比那时大有退步的是她的走路。吴怡瑾也锻炼过她一两次,每次看到她痛苦不堪的样子,就不忍心过于逼迫,但是极端认真地告诉她:
“你要学会走路,不会像人那样走路的话,你一旦出去,会时时刻刻有危险。”
雪儿也不是听不懂,她也不是没体会到这种危险,但是,每次一练走路,就邂怠。十几年的成规,要更改过来比让她从成年恶狼口下逃生还要艰难。
她蹦跳纵跃,逐渐离开吴怡瑾的房间,渐渐到了水边,歪着脑袋在水边照影,满天星斗倒映在水中,星星点点,随波荡漾。她伸爪触碰,一碰到水,所有的星星都一圈一圈荡开了。
等到星星重新出现在水面,那上面另外多了一条人影。
雪儿猛地一惊,闪电般斜跳开来,往后疾退——被人一把拉住,总算没有跌至水中。
“不要那么怕我。”看到雪儿那种无与伦比的恐惧,剑神反而笑了起来,“我是你姐姐的师父啊。”
这句话比任何理由更为有效,雪儿发青的脸色有所舒缓,狐疑地望着剑神。
“来,坐坐。别害怕,我只是想和你谈一下。”
雪儿不肯坐,她趴着。剑神眼里浮起怜惜的光,但没有阻止她,自己在竹亭上坐了下来。
他并没立刻开口,而是愣愣地仰望深邃的夜空。雪儿在他足下等候,却是难得的耐心和安静。
剑神终于开口:“雪儿,你一直怕我,是因为感受到我身上有种使你害怕的味道,而你曾在拥有那股味道的……人,或者鸟手下大大吃过苦头,一生也难以忘怀,对不对?”
这就是他的开篇语。向来听不懂复杂语言的雪儿浑身打了个哆嗦。
剑神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里,深沉地叹了口气:“血鸟被我杀了,然而我也染上剧毒,解毒的方法这个世上只有一种,便是饮下血婴之血。所以我闯进地宫,是想诛杀血婴,解除剧毒。其实就在我决定救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血脉里染过血婴之血,也有了血婴特质。也就是说,如果取你之血,也能解去剧毒。这一点,在我们第一天晚上来到冰丝馆就有刺客袭击,更为确定了。”
雪儿瞪大了眼睛:他是什么意思,是想借着平缓的语气,出其不意来杀她吗?……不过,白衣的剑神在月下竹亭里坐着,流霜飞舞,疲倦而从容,他神色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隐晦阴暗,整个人闪耀着洁白的明光。
雪儿猛然伸出右手——她的前肢——一直伸到剑神眼前,剑神诧然低头看了看她,微微笑着。
“你是个好孩子,不过这没有用。我要喝你的血,必须切开动脉。这样你无论如何是活不成的。我已经老了,一生爱过、恨过,又有了那么好的一个徒弟,我很满足,就算死去也无所遗憾。接下来的一生是你们这一代的一生,要好好珍惜。不过,你能够那样表示,我很高兴。我没有看错。”
“雪儿,”他抚摸着她的脑袋,慢慢说,“雪儿,我叫你来,不是为了伤害你,而是为了……拜托你。”
雪儿不明白。
“我的徒儿,她很出色,也很聪明,惟一的缺陷,是过于信任我。而且因为她跟了我的缘故,她的朋友太少太少。她的性格和这个虚浮热闹的江湖实在相差太远,我不敢想像,等我一死,她如何去适应现在这种她不喜欢、但是又非得融入进去的全新的生活。而且,我怕在我死前,还是没有机会杀了那个饲养血鸟的人,那么,接下来的一场危难,她便要代我承受。
“雪儿,我知道你受尽了苦,你是个勇敢的孩子。而且,你也是她惟一的朋友。我只拜托你这件事,一旦她困于阴影走不出来的话,你要帮助她,帮助她重新找回信心,走回人世来。有你这么好的朋友和这么好的榜样,”注视着雪儿迷惘的眼神,剑神微微寂寥地一笑,“你听不太懂吧?没有关系,只要你能记住,以后慢慢会懂的。”
他脸色凝重起来:“雪儿,你自己也要小心。你血脉里已经有了血婴之血,并逃出那人控制,则你就成了血婴惟一的弱点。她不放心,一定要置你于死地而后快,而这一点若传出江湖,人人将欲得之后快;你要对周围的人加以密切注意,即使你姐姐身边的人,也未必都是对你怀有善意的。”
短短花墙之外,纤细人影一闪而过。剑神浓眉一拧:“谁?”
清朗的声音伴着蹦蹦跳跳的脚步进来:“是我!剑神前辈,药买回来啦!”
吕月颖笑容满面地出现在月洞门里,一手高举,擎着一包药:“药铺关门了,被我猛打猛敲敲起来的噢!”
剑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笑:“多谢了。”
吕月颖吐吐舌头:“剑神前辈,不要这么客气啦。咦,你不是说会回房等我的吗?——啊?”
她叽叽喳喳的语音倏然而止,惊异地发现了以戒备的眼光盯着她的雪儿:“雪儿也在这里?”
剑神牵着雪儿的手,说:“她陪我聊聊天。”
“噢!”吕月颖应了声,瞄向雪儿的眼光多了几分不服气:剑神啊,她的偶像!居然叫这个非人非兽的小姑娘陪他说话解闷,却派她去干跑腿的差事,哼!好偏心!
剑神接过了药,带雪儿走下亭子,一直送到她房门口,他的语声隐约可闻:“雪儿,伯伯今晚和你说的,就是和你一个人说的,你明白吧?”
吕月颖嘴里嘟嘟囔囔的,也离开了花园。
短墙下,轻烟似冒出一条人影。
只看得见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将要燃烧起来。
“血婴!血婴!……天……终于有她的消息了……”
凌晨时分,一个消息惊动冰丝馆:
雪儿和方珂兰同时失踪!



第九章 往事
晨曦微拂,轻雾在旷野间盘旋袅然,残星淡月依稀悬于天际,一匹白马由远及近,四蹄攒动,长鬃飘逸,飞一般的姿态有腾空入海之状。
马上少女蒙面的薄纱在晨光中瑟瑟卷舞,明波如水,一双妙目之中传递出怔忡不宁的些微讯息。
沈慧薇夜闯黄府,虽无所获,意外遇到那个少女,却不期然有种隐隐约约的喜悦和温暖,不时萦绕心怀。一出城,被伏于城外的弟子拦住,传达总舵急召的命令。冰丝馆众人被擒事件仅仅两夜一天,消息估计还没能传到总舵,那么这道命令的发出别有缘故。她看到命令中所含的特别记号,当时便如冷水浇头,接连两夜奇遇绮丽若梦,霎时在心头击得粉碎,只得踏上返程之途。
叆叇帮帮名是以地方为名,其总舵设在江南水泽的一个小县城,名字也就叫做“叆叇”。那也是沈慧薇出生成长的家乡。
家乡的风物,一山一水萦绕心间从未或忘,只是那里有温情、有亲情,也有她常常自夜半哭醒的噩梦。
怀着忐忑的心思,她有意回复了女装,并蒙面悄然而归。她从小女扮男装,在总舵并无一人见过她女儿模样,这么一还装,只要行事小心,除是自己找上门去,多半不会被人看出端倪。
江南小城山水围绕,她走得偏僻,有意翻山越岭而绕过一切大道,雪狮子神骏非常,即使崎岖山路也未使其减慢多少速度,第四日清晨,她已接近自己此行目的地。
那异常熟悉的景致扑入眼帘,一成不变的四围山色,一如既往的阡陌纵横,甚至连半山腰的那株危崖老梅,虬枝探空,飞凌瀑上,其疏密横斜,都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沈慧薇孤身上山。
她对这里情形非常熟悉,山上歧途遍布,她无一丝滞留。流瀑之声碎冰泻玉般的清晰可闻,逼上心来,几转几停,现出一道狭窄山坳,两间破败茅屋。她怔怔地望着那两间茅屋,一推半闭不闭的柴扉,应手而开,她却不走进去,似已痴了。
半晌,才下定决心推门而进。屋内简净异常,木桌上一盏油灯,屋角一架纺车,靠墙两把锄头,一个破犁。她慢慢走近前去,扶着木桌,屋子里阴暗的光线照不出她神情如何,只是转眼间她蒙面的轻纱簌簌地湿润了。
“爹,娘,是我回来了。”她轻声呜咽,“不孝女儿回来了。”
又走进里面一间屋子。初时心情紊乱,此刻方发觉地面洁净如洗,那些破旧的家具之上也无尘埃,只是灶头冷落无灰,不像有人居住。
在屋内伫立片刻,转身出来,再朝山上走去。她父母之坟,即在流瀑左近,她亲眼见到母亲埋葬了父亲,因为无钱买地买棺布,只能随便用一块油布包裹了尸首;而母亲去世时,她已不在床前。
坟墓显然是有人重新砌过重起的,比先前父亲单独之时要大得许多。坟前白杨悲风,萧萧作声。残香未尽,瓜果尚新,更是证实了常常有人前来拜祭,那会是谁?
她在坟前恭恭敬敬跪下,叩了三个头,长久未起,呆呆地看着。数年来她执意忘却的旧时光景,这时却无法克制地清晰浮现出来。
她昔年名唤沈素兰。幼时家贫,寡母弱妹相依,穷极潦倒无以为生,不得已而入叆叇。
叆叇是一个为维护当地商业纠纷而产生的地方性势力帮会,发展时间不长,声名可不大好听,所谓的“维护”,只是与官府合作,行弱肉强食、兼大并小之江湖事而已,此外还有种种女孩子深所忌讳的流言。但加入叆叇的那五十两银子,几乎是她能给家里带来的惟一活路。她悄悄瞒过母亲,化名沈岚,假扮成男孩,成了一名帮中小弟子。
叆叇那时已是第三代帮主白若素,上一代帮主程雪雁也还在世,接连两代女子为帮主,对帮里产生了势不可当的影响,对于男弟子的重视,一年年不如女弟子。尽管如此,容貌出色的沈岚一进叆叇,还是受到了各方重视与培养,专门指定给她武艺高强身在高位的师父。
女扮男装并未引起怀疑,她从小淘气活泼,在山里奔跑玩耍,爬树越沟,与男孩无异。只是叆叇帮规无比严苛,传说中的阴森可怕尤其令她战战兢兢。当时的叆叇权力不大,即使它对于自己帮中弟子全权控制,仍然是不可以不通过官府而擅行死刑的。但不知为甚么,沈岚几乎每一天都能听到帮中小弟子窃窃相传,又有哪一个犯了微小错误的同门突然失踪,就像水泡消失在空气里,此后再也不会出现。不祥的流言老是在耳边以各种各样的名目交织纠缠,每在帮中度过一天,她如行针尖的恐惧和小心便加深一分。
她谨慎从事,还是不能不出错。问题出在学武方面,她学来学去,无论多么用功刻苦,总是没有进展,三个月后的入门考核,考到了史无前例的最低分。卖身的弟子宛如奴仆,一旦她学不出名堂,前途有限,便沦为比奴仆还不如的境地,那些一直暗中嫉妒她受到关注的同门师兄弟们,毫不留情地予以嘲笑、欺负,把所有最重最脏最不堪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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