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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6期-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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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铺结束后,我回到连部,通过总机要车场值班室的电话。车场位于连队以西一公里处,也是单独一个院子,用来停放载重车和装备车,修理间也在那里,连队院里只停放小车。多年来,士兵们轮流在那里值班,每人每次一个月。这个月值班的是油车班的李二明,一个来自四川、外号唤作“锤子”的矮个子下士。其实我好几次点名的时候都警告大家不要给战友起这种比较操蛋的绰号,没想到越描越黑,他们在我背后更加起劲地管李二明叫“锤子”,加上李二明本人对此事的态度也比较暧昧,我也就不好意思再去强奸民意了。 
  既然提到了李二明,我就多说两句。我一直认为李二明是个奇怪的家伙,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和他见到的所有姑娘聊天,不管这姑娘是卖菜的还是端盘子的,而且越是这些姑娘越能让他来劲。他操着一口麻辣普通话,能够随时随地充满激情地跟职业和造型各异的姑娘寻找着共同的话题,这种特别的才能总是令我寝食难安。我记得有一次他把八吨的油罐车停在路边,同一个扛着铁锹身材丰满脸蛋红润的村姑亲切交谈,我开车经过时,他正满脸堆笑地把一罐可乐递给那姑娘,根本没注意我的到来。我只好停车摇下车窗,大声命令他立刻滚回连里去。我本来不赞成让他去车场值班,因为让他自己管自己就好比让西门庆去扫黄打非一样不可靠。但连长说,连里没人愿意去值班,因为值班就意味着整整一个月无法外出。要是表现不好就不用值班,那大家一定会争先恐后地往坏里表现。这个观点底盘很稳,我想不出推翻它的理由,所以李二明还是住进了车场值班室。 
  我拿着电话等了一会儿,李二明的声音出来了。我在呢指导员,车场一切正常,他说,你就放心吧。 
  刚挂了电话,就听门外车响,班车回场了。很快,连部的门被推开,老贾两只手插在竖着领子的大衣口袋里,斜叼着烟进来了。老贾是个老专业军士,年龄和军龄都比我长好几年,技术也是全连最好的,最重要的是他张弛有度举止有节,所以我们也就默许了他的随便。 
  东西呢?连长问。 
  老贾向后努努嘴,马上到。 
  话音刚落,老贾后面就出现了一个瘦小的列兵。他穿着一身显得过于肥大的涤卡冬装,只戴着大檐帽,鼻头和耳朵冻得通红,捧着搪瓷盆的双手也是红肿的。他直挺挺地站在进门的地方,眼睛看着地面,让我想起上次在车场套住的那只可怜的兔子。 
  你个新兵蛋子顶着门干啥,热气都被你散出去了。老贾凶恶地说。 
  新兵赶紧往前挪了两步,用肩膀关上门,然后把手里的盆放在茶几上,冲我们敬了个礼,又立正站好了。 
  我刚在团部碰到军务股的张参谋,他说这娃是今年给咱们连分的修理工,刚从东北坐火车过来。老贾介绍道。 
  你叫什么?连长问。 
  张建军。 
  哪里人? 
  陕西。 
  陕西什么地方? 
  韩城。 
  噢,还是司马迁的老乡呢。连长冲我笑笑,又转头问,知道司马迁不? 
  这个叫张建军的新兵摇摇头。 
  你懂不懂规矩,连首长问你话要马上回答!我们的中士文书训斥道。 
  不知道。张建军赶紧回答。 
  今年多大了?我问。 
  十九。 
  学什么专业? 
  电路。 
  你怎么穿这么少,你的大衣呢?我看到他在发抖,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紧张。棉帽呢? 
  在车上。 
  那赶快拿回来。我说,收拾一下。 
  拿啥呀,在火车上呢。老贾笑道,这娃瓷得跟砖一样,到水青站了还在睡大觉,送兵干部不叫他他就睡到库尔勒去了。等他醒过来叫列车员开门,车门又冻住了打不开,最后要发车了才从窗户里翻下来。他叫车上的新兵给他递东西,人家也不知道哪些东西是他的,还没商量完车就走了,他就这么光着来了。 
  你的供给关系呢?也丢了?我问。 
  在。张建军在军装口袋里摸出几张纸递给我。 
  我翻了翻,递给了司务长。 
  算你命大,关系没丢。我冲张建军扬扬下巴,桌上有酒,你拿一杯喝了,暖和暖和。 
  张建军看看我,再看看酒,没动。 
  喝了吧,喝完叫你们排长领你去找个铺先睡下。新兵总是比较老实,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所以我又说了一遍。 
  张建军又看看我和酒,还是没动。 
  靠,新兵蛋子,指导员让你喝酒你都敢不喝,不想在这里混啦?文书端着酒站起来走到张建军面前,拿上,喝掉! 
  张建军脸涨得通红,把手背到后面,使劲地摇着头。在场的人都“哧哧”地笑,我也忍不住笑。 
  行了行了,别吓唬这孩子了。我问司务长,库房里还有多余的大衣和大头帽没? 
  司务长回答说没有。 
  那先把我的大衣拿去用吧,大头帽我那有一顶旧的,你先戴着。还有盒冻疮膏在我桌上,你也拿去吧,记得每天在手上抹一点。我对张建军说,缺什么东西明天给班长报告,我们想办法帮你解决。现在去睡觉吧。 
  是。张建军敬个礼,走了。 
  那天喝完酒已经快一点了,文书在连部收拾桌子,我又给车场打电话。这周我值班,我至少得保证我值班期间不要出什么问题。拿着电话等了一会,总机告诉我没人接。不用说,李二明肯定是自作聪明地认为大雪天我不会第二次查铺,便不假外出了。这简直是对我智慧和领导才能的蔑视,绝对不能容忍。我立刻抓起手电出了门,开着连里那辆没牌照的破吉普去了车场。外面雪下得很大,车里冷得要命,我有点后悔把大衣给张建军了。到车场门口我开始按喇叭,但五分钟过去,亮着灯的值班室仍没人出来开门。仔细一看,大门朝外面锁着。我气得要命,但眼下也没办法,只能掉头回去。回去的路上我忽然开始担心起来,我希望这个见鬼的“锤子”下士别他妈的出什么事。按说我应该派人出去找他或者给军务股报告,但这样的天气,我又能上哪里去找他呢?报告也不行,汽车连是我带的连队,而我的连队永远都不能自取其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掉头回去。 
  但这种事让我睡不安稳,夜里三点又给车场打电话,还是没人接。第二天起床后再打,这次李二明的声音很快出来了。 
  我限你十分钟之内滚到连部来。我说。 
  我看着表,七分钟后,李二明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连部门口。打报告进来后,他在我办公桌对面站定。 
  昨天晚上去哪了? 
  水青。李二明倒也不隐瞒。 
  半夜三更下着大雪,你羊肉吃多了跑臊吗?去水青干什么? 
  没干啥。他梗着脖子,看着别处说。 
  我没再问下去。李二明是个服役满三年的老兵了,而一个老兵想保有他的秘密,那谁也无法让他说出来。我不再追问是因为得到一个虚构的回答对我而言并无意义。 
  如果再有下次,我们只好上报团里,建议把你除名。我不指望你给连里长脸,我也绝不允许你给连里丢人。 
  李二明没吭声。 
  你心里骂我没关系,但你要影响到连队,我肯定你不会有好日子过。 
  我没骂你。李二明看我一眼,说。 
  骂也没事。你走吧,十点之前搬回连里,从今天开始禁假一个月。 
  李二明扭头就走。 
  滚回来!你几年兵白当了,不知道怎么走吗? 
  李二明转了回来,面无表情地给我敬了个礼,走了。 
  算起来,这已经是我第三次禁他的假了。要是战时,我想,我十有八九会毙了他。 
  可是车场不能没人值班,于是我想到了张建军。 
   
  我完全不了解张建军,所以在让他去车场值班前,我把他叫到房间聊了一会。和昨晚不同,这时的他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常态,除了依然拘谨之外,身上的军装似乎也比昨晚合身了,一切都很正常。而且,我发现他的面孔其实很秀气,有一双尼古拉斯·凯奇式的眼睛。依据常理,我不能派一个毫无经验的新兵去值班,因为他不具备处理任何突发事件的能力。这跟在战场上刚补充的新兵总是最容易伤亡一个道理。附近村子里的年轻人经常翻进车场偷窃能够拿走的一切东西——铁丝、油桶、废轮胎、干粉灭火器甚至垃圾桶,而有经验的老兵在时,发生这种事的几率就小得多,他们知道如何对付那些兼职的窃贼。但老兵刚刚复员,新兵尚未补入,正是用人之际。相比之下,张建军过去一年都在后勤学兵队学习,不久将被授予上等兵军衔,所以从军龄上讲,他也不算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新兵了。我与连长商量了一下后,最后决定派张建军先担任一个月的车场值班员。 
  有什么问题吗?我交代了注意事项后问。 
  张建军摇摇头。他显然不爱说话。 
  我问你话的时候,你应该回答我有或者没有。我注视着他。 
  没有,指导员。张建军答道。 
  那行,你去吧。我点点头说。 
  张建军敬完礼刚要走,又停住了。 
  指导员,你的大衣还给你。 
  怎么,你找到大衣了? 
  没,我不怕冷。 
  我笑起来,我都怕冷,你凭什么不怕?拿到车场吧,车场生炉子,后半夜冷。等天暖和了你再还我好了。 
  张建军的嘴唇轻微地开合了一下,说是。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开车去车场检查,或上午或下午或傍晚或午夜。我去并不是因为我有多强的责任心,现在也不是战争时期,我认为连队的一切都在我和连长的控制之内。我这么做,只是想让我的士兵们能尽可能平安地度过四年服役期,不要出什么问题,好好地来,然后好好地回去。套用一句比较恶俗的广告词就是“他们好,我也好”。 
  每次去车场,只要鸣一声喇叭,张建军就会立刻跑出来开门。值班室有一台十八英寸的老式日立电视机,但我没见他看过。他喜欢一个人坐在窗前或是大门口沉思,也许是在发呆,反正就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固定的姿势不动。他应该是在想家或是感到寂寞,他毕竟只是个新兵,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连里他并不认识谁,所以他只能一个人呆在值班室或在车场周围转转,吃饭也是由文书开车给他送去。 
  一个月后,新兵下连了,我对连长说把张建军换回来,但连长又不愿意了。 
  他挺适合值班的,不吭声,也不乱跑。连长说,再说新兵马上要去学车,司机们出车也忙,修理工也没一个省心的,不如让这小子一直值班得了。 
  一个人单独呆久了不利于心理健康。我说,这对他不公平。 
  张建军接班的第三十一天上午,我又去了车场。在值班室门口,我向张建军宣布了参谋长签署的晋衔命令,并替他换上了一副崭新的上等兵肩章。 
  你准备回连里吧。我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干得不错。 
  他腼腆地笑了一下,我想这是我头一次看到他笑。 
  你把东西收拾一下,要是下午有时间的话,我叫人来替你。 
  不用了指导员。张建军突然说。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愿意值班,再说,干活也方便。 
  你不觉得闷吗?我怕时间长会把你呆坏的。 
  不会的。他说,有指导员来看我。 
  我沉吟片刻,同意了。 
  不过,我补充道,你要是觉得呆着难受,就马上向我报告,我会换人来接替你。 
  是。 
  说完后,我走进值班室看了看。和往常一样,车辆出入场情况登记得很齐全,字虽然写得不怎么样,但从那一笔一划上可以看出他很认真。内务整得很上档次,地面和窗户一尘不染,床下的鞋按胶、布、拖的顺序整齐排开,脸盆架上的毛巾雪白,牙缸和肥皂盒的摆放也一丝不乱。桌子右上角的电话旁边,齐整整地放着一摞书。我拿起来一看,是套盗版武侠,名字叫作《玉面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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