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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历险记 作者:[法]莫里斯·勒布朗-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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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埃尔太年轻了,无法接受这种近乎完全冷漠的表示。他看着福莱特美丽的眼睛,稍显不安。对方的眼睛还是那么水灵,就像秋末花园里迟开的鲜花一样。 
  “夫人,”他还在说……“这话,我本来不敢与你讲。我以前认为你有点妖气,不知你想到过没有?因为……请你原谅,我们先前几次见到你时,你唱的歌有点古怪,古怪得让人觉得你不像是常人。对吧,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用拘谨与小心的动作表示同意。 
  一丝微笑在那妇人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现。 
  “哦,”她说,“这完全可能。我始终想不起那个时刻。我认为自己当时有点病态。不过是你们将我治愈的。” 
  “怎么?”维奥莱特问,比皮埃尔还好奇。 
  “用神奇的仁爱,孩子们,上帝说过:‘相互爱吧’。我,你们看见了,我的亲人尽已去世,绝对没人会爱我。当我受到巨大打击的时候,你们温暖了我的心。女神中最美的,便是爱神,我还没与你们讲过她。她用神棍为我摩顶。当然那神棍就是你们,我的小天使。对此,我将永远铭刻于心。” 
  “夫人,”皮埃尔又问,“我早就相信有件事……我不敢说……” 
  “讲吧,孩子,”福莱特鼓励地说,语气温和。 
  “好吧,在画家为你画像的那天,我便有此想法,认为你是沉寂森林中的睡美人。我真蠢,不是吗?但是,你当时似乎很年轻!” 
  维奥莱特用坚硬的指甲捏了捏皮埃尔的手臂,他懂了。 
  “啊!请原谅,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已经上了年纪,只是有点……” 
  福莱特的脸沉下来,好似打开的门又砰地关上……她好似在打量自己。她谨慎地对他们说。 
  “作为老太婆中间最老的老太婆中的大姐姐,我好像还那么年轻?这仍然是可能的。有些时刻,朋友们,整个过去都会涌现在我的脸上。可以说这是对毁去的幸福的一种留恋。在我的眼睛里,你可能看见过光彩,这是对逝去的欢乐的短暂追忆。” 
  皮埃尔不敢说“不”。再说,他的舌边又涌起其它的问题。 
  “夫人,”他果然也是个不知疲倦的好问者,“你这儿有些奇异怪事。只有它不在这儿时,我才敢说。你为什么会有只蓝鸟?” 
  “它不是蓝色!我为了好玩儿才这么叫它。它的羽毛其实不止蓝色。” 
  “我,我看它一身纯蓝。”皮埃尔说。 
  “不,”维奥莱特说,对自己的知识颇为自得,“我注意到它还有红绿二色。” 
  “为什么它能讲话呢?”皮埃尔再次发问,“这不太自然。” 
  这次,福莱特畅心地笑了,简直就是百年老琴发出来的纤细笑声。 
  “它会讲话,是因为我教的!亲爱的让诺只不过是一只鹦鹉,它也快百岁了。几乎一开始我便熟悉它……” 
  鹦鹉能讲话!这倒是真的!以前,皮埃尔在某些地方也读到过这些内容,只是淡忘了。其实,包括维奥莱特在内,他们到现在为止也从来没认真观察过这些多嘴的鸟儿们,这些浑身披着美丽羽毛,住在远处岛屿上的小东西。 
  决定性地说,幻想书将永不再翻。皮埃尔感到人类的呼吸越来越接近森林,接近了河边,以及接近周围的环境,从而驱散了魔幻之景。他有点悲哀,因为失去了鹅妈妈之类的童话故事。这时他思绪一动,眼前又现出了小客栈那可怕的场面。 
  福莱特,这时本该称她为聪明的福莱特,让他担忧起来。这是他的直感。 
  “小家伙们,”她说,“应该经常来,经常。别放弃磨坊,也别放弃森林。你们长得越大,便越需要品味乡间的欢乐。在现实生活的美景之中,乡间之景当属最美丽的。你们在生活中越走得远,尤其是在看到现实生活剪断了你们梦幻的翅膀时,你们就越需要得到宽慰。到这里来吧,你能寻找到最和谐的安慰。把你们的痛苦放到树间的摇篮中,让微风摇动着嘎吱叹息的摇篮,哄着痛苦睡觉。在这充满魅力的河上,你们能够寻求到宁静,你也会很快学会在这片神奇的蓝天之下怎样去爱。” 
  “‘去爱吧’,孩子们,爱就是指与‘劳动’有关的事物,能让真诚的生活达到最佳的平衡……” 
  “她可能在讲大道理。”皮埃尔心中暗想。 
  “我有点儿烦了。”维奥莱特心忖。 
  很快,他们与这妩媚的老妇人道别。衰老啦,啊!对,这次她的确衰老了!她坐在柳条椅上几乎没动,令人不禁暗猜,她那毫无血色的身体仅仅能维持她那摇曳不定的最后呼吸。 
  在好几天里,孩子们经常来看福莱特,后者始终给他们讲动人的故事。故事中的结局总是结婚。真的,他们有点迷茫。 
  在他们家里,房客布斯加尔妮埃夫人与房东代·奥比埃先生无疑应该结账了,因为他们已经分不开了。有一次竟然出现了这种事: 
  在万佩尔庄园的某处,皮埃尔与维奥莱特正看着图片。外面,下着绵绵细雨。雨滴落在沙砾上,那沥沥的雨声是悲伤的,无限悲伤的。 
  当代·奥比埃先生一阵风似地冲进来时,布斯加尔妮埃夫人正在看书。他特别冲动,甚至没有看到两个孩子。 
  “夫人,”他吻了吻女主人的手后,直截了当地说,“夫人,我非常惊讶,你已经看见了!总之,我到底来了,为此还请原谅。我是个乡下人,不懂礼节。你想施恩于我,我十分感谢,非常感谢。然而我应该告诉你,我们代·奥比埃家族从来不会有人会接受如此重礼。” 
  “怎么?你想说什么?”布斯加尔妮埃夫人问,假作惊讶。 
  “这事,夫人,你不会不知道吧:那天,有个农民给我们拿来两万法郎,从而将我们从困境中解脱出来……” 
  “哦!这就是秘密的关键所在。”皮埃尔心忖…… 
  布斯加尔妮埃夫人用美丽的目光看着与她讲话的人。 
  “先生,”她说,“这些事与我无关呀。” 
  “不,夫人,有关!我找到了那个人,我问过他。在我的诘问之下,他最终承认是你给的钱,并要求绝对保密。” 
  布斯加尔妮埃夫人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缕红晕。她的眼皮稍稍动了动,低下长长的睫毛,好似想护住有伤的眼睛一样。 
  “那么,亲爱的先生,”她坦率地说,“我无法否认了,因为我不喜欢撒谎。你想怎么样呢?我是一时冲动,自愿的……我知道你一时有困难。这笔账以后再算吧……算是借款吧!一个邻居,一个暂时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借的。我不对吗,不知趣吗?” 
  她的声音很甜,代·奥比埃根本无法生气。 
  “我很想对你说对,夫人,”他说,“但是我家从来不曾接受过任何馈赠。当然你并不想得到任何扣押,这就与众不同了。我不能只指责你的好心……然而不管怎么说……我得坦率地告诉你,你让我感动,但是你也让我感到受了伤害。” 
  “但是,先生……” 
  “啊!夫人,”代·奥比埃先生打断她的话头,“我肯定感谢你的好心,你的行为已经表明了,但是我不能接受。我甚至认为在礼仪道德的束缚下,我不能再来这里。” 
  “怎么啦,先生?” 
  “夫人,你非常清楚这件事将会闹得满城风雨。我能持什么态度?就我自己而言,我会为欠下你的债而时时不安。此外,我还想过……我的负担太重了,我必须卖掉奥比埃城堡。一旦我手里有钱,我立即给你送来。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布斯加尔妮埃夫人强烈地反驳说: 
  “先生,不能这样!怎么?就为这一点点钱,只是由于钱的问题,你就要与我们断绝往来?” 
  “实在不幸,夫人,正是因为我们之间出现金钱问题,我只好做出这种牺牲了。啊!我很看重这些……不过,一周以后,我便能凑齐这笔钱给你送来。在我卖掉城堡之前,我不会再来了。” 
  代·奥比埃先生说话时,声音也很柔和,不难猜出他很受感动…… 
  拉齐比斯脚跟脚来了,它浑身光彩,热情地喵喵直叫。 
  孩子们再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 
  一种朦胧的感觉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的父母发现他们在场,他们肯定非常不快。 
  他们离开了,手拉手地来到花园深处,在棚架下坐下来,有点哀伤。 
  “皮埃尔,”维奥莱特犹豫了好一阵后,开口说,“真奇怪,你有没有注意到爸爸在说不愿再见到她的时候,看着你妈妈时那神情……神情……我说不好……到目前为止只有看我时,他才有那种神情……” 
  “对。”皮埃尔简短地说,声音低沉。 
  夜晚来临。树木被哀伤地裹在朦胧的夜色之中。在沉重与哀伤的气氛之中,两个孩子回家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非常阴郁,因为有些事情起了变化。维奥莱特和皮埃尔都避开自己的家。代·奥比埃先生,神情阴沉,经常呆在书房里坐着,手抱着头,他的猎犬用谴责的眼睛看着他。它静静地呆着,为失去了追猎野兔的机会而恼怒,它的目光不停地瞟向那歇在一边的猎枪。 
  皮埃尔与维奥莱特烦躁不已。他们去田间散心,看农人们收获劳作,最终总是徒劳无益。 
  然而忧心忡忡经常能产生出良好效果,这让两颗受苦的心靠近了。在他们不愿承认的苦难之中,他们之间的亲密感增强了。 
  晚上,他们一道出外去领略大自然的风光。在地平线那一抹蓝线之上,显现出收获农民的身影,夕阳的余辉为他们的轮廓涂上一层金辉。 
  马匹有节奏地迈着碎步向前走着……在清澈的空气之中,能听到大型小麦收割机的巨大的金属磨磕声。收割机的刀刃像剃须刀一样闪烁发光。在它们的割剪之下,金黄色的庄稼纷纷伏倒,好似在巨型鳃角金龟的爬行响声中,收获的农人与他们的机器每走一步,都要剪去大地上那厚厚的金色黄发。 
  皮埃尔幻想少了,变得更多沉思与庄重。他这时更真切地感到乡村农民的庄严伟大,他们是为大家种植粮食的人…… 
  这些农民逐渐地转变了他对小矮人与神仙鬼怪的认识。 
  一片淡紫色的夜幕降临了,农村大地随之沉静下来。这时他与维奥莱特一道回去了。 
  农活儿停了。他们看到毛绒绒的羊群向羊厩走去。钟声敲响了,召唤着这些笨拙的小天使们。它们迈着碎步跟在母羊身后咩咩叫着,那小小的样子蠢笨得可爱。一切都笼罩在绵绵无力之中。 
  “我们从万佩尔花园回去。”维奥莱特说。 
  “就这样。”皮埃尔甜甜地说。 
  他们向前走去,打开门,一个绿色的棚架映入眼帘。棚架下遮掩着一把乡间长凳。 
  忽然一个清晰的场面映入眼帘,在他们明亮的眼中再也无法抹去。 
  布斯加尔妮埃夫人坐着,斜着头,脸色酡然,浑身轻颤。坐在她身旁的是代·奥比埃先生。他好似真地很激动,温情地吻着她的手…… 
  有些话像苍蝇一样漂荡在夜晚的上空。他们模模糊糊地听到代·奥比埃先生即兴讲的话。孩子们只听到只言片语: 
  “永恒的爱情……我的债务很快将得到偿还……没你,难耐的寂寞……结婚!……” 
  这就好似一串扯断的珍珠,而皮埃尔与维奥莱特则无心拾起散乱的珠子。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已经足够了。他们的父母可能也惊愕于这种温情,惊愕于这爱情的纯真吐露。当他们骤然站起身时,孩子们早已撒腿跑到乡间去了。 
  他们两人气喘吁吁,坐在路边,相互对视着。这时他们发现对方都哭了。 
  为什么?他们实在不知道用哪种方式来准确地表达他们的心情,但是那种迷乱与嫉妒的感觉令他们不安,他们感到有人刚才从他们那儿偷走了父母的温情。这些美好微妙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只有他们才配独享。 
  他们别无它想,只有一个意愿:逃,狂逃,回到森林之中去。森林中充满欺骗性的梦幻,森林中能得到希望中的欢乐。像在人为的天堂中一样,这种欢乐能宽慰生活中的残酷现实。 
  “我们走吗?……”皮埃尔说。 
  “好,到福莱特家去。”凭直觉行事的小维奥莱特打断他说,她明白朋友的心。 
  福莱特没有在河边等他们。这是一种失望。但是两个孩子自己走进磨坊。那门好似独自为他们开着,权作特别的欢迎。 
  在大厅前半部,福莱特半躺在安乐椅上,靠在已经熄灭的小火旁边。她好似极度疲倦,但是好似在盼着他们的来访。她表情非常温柔,听着两个寂寞孩子的哭泣,以及对整个场面的叙述。他们的感情天真强烈,他们向她讲述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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