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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师长所在独立师在日军刚攻城不久就接到命令,率部队向随县大洪山里撤退,一撤就是二百里,此后,匡师长就在襄阳城消失了。
这以后,共产党大军南下,匡师长曾几次捎信给六爷,让他帮助暗中清点一下共军从古渡口过江队伍人数。六爷都照办了。每次获得的共军情报,六爷都让丐乞弟兄们亲自送交给了匡师长。
全国解放前夕,已任国军十三绥靖区副司令的筐子在南逃途中,曾化装成乞丐混入襄阳城马背巷想与六爷见上一面,不巧六爷去汉中黑子丐王那里做客去了。不几日,蒋介石密电,令匡副司令一同逃往台湾,接到密电半个小时后,蒋介石派来的飞机降落在了光化机场。自此,匡副司令留下终身遗憾。
日军先头部队占领樊城后,当天就过江开进了襄阳,襄阳城淹没在纷乱、惶恐和喧嚣之中。
这天,六爷长袍马褂一身绸衣,神情忧郁地躺在杠子铺前厅的太师椅上。瘸子张慌里慌张地走了进来:“六爷,皇军来了。”
“噢?”六爷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还没等六爷问明白,几个日军已走进了铺内。为首的日军留着仁丹胡子,跨着长长的指挥刀。
“六爷,皇军山本太郎中队长看你来了。”六爷一怔,说话的是一个中国人,六爷似曾耳熟。
“你是赖子?”六爷眼里透出凶光,盯着赖子,“你胆子不小呢,你竟敢踏上我襄阳的地盘?”
“嗯,你的明白,他的马背巷的维持会会长,六爷老板你的要多多关照才是。”山本太郎见势不妙,威严地说道。
十几年前,赖子企图得手小六子的奶妈,被国民革命军发配到汉江大堤上挑土垒堤。赖子一气之下,当众羞辱了小六子一顿,落得女贞孤苦一人,赖子才算是出了一口霉气。苦役半年,赖子似乎明白了一些处世之道。随着国民革命军撤退,赖子投身襄阳帮会馆内,上了光化帮的盐船,在汉水上混起了日子。六爷本与赖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但赖子已是帮会之人,六爷宽待了赖子,只是限令赖子不得上岸,终身为水上之流。六爷没想到赖子竟然靠着皇军不仅上了岸,而且还公然闯进了杠子铺。
六爷没有理会山本太郎,双眼窜着怒火,仍然盯着赖子。
“六爷,小人这次奉皇军之命回到小巷,还请六爷多多关照。”赖子终于没能经受住六爷的凶光,刚才的一脸得意早已无影无踪了。他一头跪在了六爷的面前。
“嗯,你的大大的混蛋,起来起来的。”山本太郎没有料到维持会长如此的软蛋,抽出指挥刀哇哇地大叫。赖子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片刻后,山本太郎又似乎发现了什么,笑眯眯地转向六爷,伸出大拇指,“你的这个,你的维持会长,嗯。”
“不,不。”六爷连连摇手。
“你的行。”山本太郎肯定地点了点头,又指着赖子,“你的,跟着六爷老板的干活,嗯。”
赖子脸吓得铁青,双膝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头似鸡啄米一般,一会对着皇军叩头,一会对着六爷叩头。
赖子与光化帮为伍,在汉江上贩运私盐日子本过得红火爽心。一天深夜,正在进犯襄阳途中的日军一部在汉江里拦劫了赖子的盐船,强令他们送日军进襄阳城。怕死的赖子对日军又是讨好又是献媚,赢得了山本太郎的欢心。船到襄阳后,日军带着赖子上了岸,当即给了他一个维持会会长的头衔。赖子一直牢记着六爷的限令,从不敢越雷池一步。这次想着有皇军撑腰,也就吃了豹子胆。没想到,赖子还是裁倒在了六爷的手里。
当天下午,一块红木牌挂在了六爷杠子铺的大门前,牌上写着:马背巷维持会。
赖子尽管已年过五十,仍是一身轻骨头。
赖子今日跟在了六爷的手下,可六爷决不让他进杠子铺。日军把整个襄阳城炸得个稀烂,六爷恨日本人。六爷抗不过日本人,就把赖子当狗养着。赖子如有事向六爷报告,就蹲在杠子铺外的码头台阶上,等候六爷从杠子铺出来或六爷从城里回来时,才能见上一面。
维持会要一天三次到皇军总部报告管内动向,赖子为讨好日军,只得全天候伸长鼻子在马背巷闻进闻出。尽管如此,大祸还是降到了赖子的头上。
这天傍晚,几个日本兵在古渡口码头上洗澡,日本兵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叽哩哇啦地嘻闹着。突然,一个日本兵滑入水中,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后,那个日本兵就消失了。几个日本兵硬说是有人潜入水中将那个日本兵拖下水淹死的。
古渡口是马背巷维持会的管辖区,出事的这天早晨,六爷在小巷口叫住了赖子,说是光化的刘团头有请,得去一趟,维持会的事要他切记当心。赖子心里一阵激动,这是六爷这多天来,第一次把他赖子当人。赖子连连点头,让六爷放心。六爷走了,偏巧这事就出了。六爷不在襄阳城,赖子显然罪责难逃。
日本兵连夜封锁了古渡口的全部船只,把马背巷的男女老少及码头上的杠夫、船工全部赶到了码头上,依次站在古口渡口的九十八级石阶上。码头上下支起了几只大汽灯把码头照得雪亮。众目睽睽下,穿着黑色长统皮靴的山本太郎气势汹汹地在石阶上上几步又下几步。突然,他走到赖子面前,“啪啪”两记重重的耳光:“你的,失职,死啦死啦的有。”赖子顿时鼻血直流。山本太郎拔出寒光闪闪的指挥刀对着人群叫着,“你们的,谁的,交出人的不死,不交,统统的死啦死啦的有。”
码头上死一般沉默。
山本太郎走到几个壮汉子面前:“你们的下水,给我找。”
几名壮汉一一走到江边,一一跳入水中。水面翻腾着。不一会,几名壮汉一一爬上了岸:“报告皇军,水里没有。”
“你们给我找,找不到,死啦死啦的有。”山本太郎挥动着指挥刀哇哇大叫。
几名壮汉只得再次下水。他们站在岸边相互对视了一下,跳下水后,
几个人头在水中晃动了几下后,水面平静了,人头也不见了。人群中一阵躁动。山本太郎伸着头朝江中看了看,流露出几分狐疑。他来到赖子面前:“你的,下去。”
赖子当即瘫软在地:“皇军饶命,小人是个旱鸭子。”别看赖子生长在古渡口,世上他最怕的就是水。小时在澡盆里洗澡,哪一次都吓得猪嚎一般,叫响半条巷。
“嗯,你的旱鸭子?”
“小人正是。”赖子一脸沮丧。
山本太郎的指挥刀猛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对身边的日军叫道:“你们的,扔下去。”
一群日本兵一涌而上,提起赖子的四肢,朝江边走去。赖子拼命地挣扎着,随着一声水响,赖子被重重地抛入了水中。赖子双手伸出水面,在空中徒劳地抓着……
赖子终究没能爬上岸来。
赖子死后,六爷回来了。山本太郎找到六爷:“你的,良心的坏了,皇军的死啦,三天的找不出凶手,马背巷的统统地死啦死啦。”
两天后,襄阳城传来了日军无条件投降的消息。
山本太郎是从古渡口乘船离开襄阳城的。耷拉着脑袋的山本太郎从马背巷走向码头时,突然有一小乞丐拦住了他,学着山本太郎的日本腔调说道:“你的日本兵的,是我拉下水死啦死啦的。”
“你的谁让干的?”
“我的,六爷老板的干活。”说完,小乞丐一溜烟地跑了。
枪声炒豆般的从城北到城南响了半夜,天放亮时才停下。
转眼局势突变,一夜间,马背巷涌进了一批国民党军队。共产党领导的军队为反击国民党军队的南北夹攻,在襄阳一带进行浴血奋战,自卫突围。国民党军队强占了襄阳城,对于襄阳城内的宁静日子竟然有着一种仇恨。这些国民党兵在城内肆意疯狂,从店铺里随意拿东西,冲进饭铺里公开抢吃抢喝,在古渡口码头大白天追赶大姑娘。
国起兵祸,要征捐征兵平乱安国。国民党军队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急于抓丁征款。六爷所在的马背巷人少,摊派人丁一口充兵,须捐大洋若干。自古以来,官家征收,属于王法,不可抗拒。这个理,马背巷的人都懂。好在马背巷人家多为商户,人丁吃紧,若要一户捐出几块大洋还拿得出来。
日本人来时,让六爷当了一个维持会会长,国民党来了,六爷也不得轻闲,仍然为官一方,名曰:保长。
六爷从专员公署领回了征捐征兵的指标,就急着让人挨家挨户去催款摊丁。大洋很快就征回来了,只是那一口丁,摊到谁家,谁家叫屈。独子的人家不放儿子当丁,有几个儿子的人家也舍不得让儿子去打仗送死。六爷的话第一次在小巷里失灵了。
傍晚时,六爷的杠子铺门前涌满了人,都是与六爷同住一条小巷的父老乡亲。他们是来给六爷求情的:这一口丁,大伙摊钱去买,求六爷出面通融通融。
六爷笑了笑:“你们这是干啥呀,犯不上着急,不就是买个丁么,六爷这就进城去。”
六爷有面子,进城打了个转就回到了杠子铺,事成了。两天后,马背巷的人看着一队队国军新兵愁眉苦脸地打门前走过,下了码头过了江。后面跟着披头散发的娘儿们,发疯般追赶哭喊着。不由万分庆幸,打心里感激六爷的恩德。
六爷松了口气。
六爷心爽来了情绪,尽管夜已深了,六爷仍让瘸子张叫醒轿夫备车,他要进城到三太太那儿过夜。六爷的轿子车停在了门口,瘸子张扶着六爷正要上车,突然,王鉴老夫子摇摇晃晃闯了进来。
“是你?”六爷心一沉。
自从王鉴老夫子为六爷娶三太太挥毫作墨写双“喜”字后,两人的情感和好如初。
“王老先生,这深更半夜的……”
“六爷,求你救我孙儿一命,让我这把老命来生给你做牛当马吧。老夫子给你磕头了。”王老夫子身子往下一倾,就要给六爷下跪。
“王老先生使不得,你孙儿怎么啦?”六爷一把拽住了王老夫子。
“我那独孙儿让国军抓了丁啦。”老夫子再也忍不住悲痛,老泪纵横。
“噢?”六爷不由一惊。六爷已在小巷人的面前许了愿,买了丁,这不是在打六爷的脸么。
“王老先生你可瞎说不得,小巷摊派的人丁六爷已买过了。”瘸子张一旁帮着腔。
“六爷,老夫岂敢胡言,真乃实情也。”王老夫子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王老夫子过了几年的苦日子,出任信义书院的校长后,日子好过多了。王老夫子三十七岁时才得子。病恹恹的老婆难产时大出血,为王老夫子扔下一条根,去了。儿子王继业十五岁结婚,十六岁得子。十七岁时,婆娘被一个走家串户的银匠拐走,从此就掉了魂。当年秋季,襄阳东津崇盛木场缺人手,少东家约王继业在汉江走趟下水,从襄阳东津贩运杉木到汉阳鹦鹉洲卖大钱,顺便也好出去散散心。木排到宜城,经钟祥,还算顺利,过了沙洋排到了多宝湾,便被打散了。王继业和少东家都落了水,少东家不会水,一下水就抓着了一根圆木,免于一死。本来王继业还有些水性,没想到被一根散木在脑壳上撞了一下,顿时晕了头,一个大漩窝夹着他转了几圈之后,王继业葬身水底。王老夫子与独孙子相依为命,好不容易将孙子抚养到了十六岁。这些日子,襄阳城里兵荒马乱,信义书院停课了,王老夫子就日夜守着孙子,不让他外出一步。今早,王老夫子看到新充的兵丁过了古渡口,大意了一下。独孙子出了家门,跑到城外的杨家祠堂背后用弹弓打麻雀。恰巧,碰上了抓丁的国民党军队,便充了军。今夜就关在杨家祠堂内,明早就送过江上前线。
六爷拉上王老夫子一同上了轿子车,轿夫拉着车飞快地朝城外的杨家祠堂奔去。
杨家祠堂内几只大汽灯把祠堂内外照得夜如白昼。一位身材魁梧的军人在随从的警卫下正要出门,身后一片猜拳饮酒声。六爷快步上前:“程司令,打扰了,鄙人有要事相求。”
“哦,是六爷,啥子事这么急嘛?”程司令名程式,为襄阳专员兼保安部司令,大权独揽。程司令一年前刚来襄阳上任时,许多事得亏六爷出面周旋,才得以在襄阳站稳了脚,这样,程司令对六爷就有些看重。
“信义书院校长王老先生的独孙子让抓了丁。”
“哦,你就是信义书院的王校长?”
“老朽正是。”一旁已是六神无主的王校长,低着头赶紧应答道。
“是这样的,鄙人小巷摊有一丁,已用大洋买过,为何……”
“哦,还有这等事?不看僧面看佛面嘛,六爷稍等,待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