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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扭过头把眼睛盯上了站在一旁的女贞,“还有你,母狗不翘尾,公狗会上背?赖子为啥不撞我的门?嗯?你说说。”年轻长官手一挥,他没有让女贞再说下去,就把女贞和一帮子起哄的伙计们赶了出去。
这只是一个瞬间而已,而在女贞却又经历了一次顿悟,一次不惜玷污自己的报复。这很苦恼,当然也很刺激。在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女贞都沉缅于自己设计的快乐之中,那些兴奋和刺激是别的欢悦难以取代的。
女贞拖着麻木的一切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上房里的权国思已经闭上眼睛发出了沉闷的鼾声。厢房里只有小六子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黑色发愣。他等待着娘的归来。羸弱、俊秀、白皙,一天天在长大的小六子开始拥有了令女贞心满意足的神态。
门开了,他没有回头。“娘,你这是为啥?”小六子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你还不懂。”
“我懂,我什么都懂。”
女贞不由一怔,她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小六子,好一会儿没有缓过劲来,她怀疑起了自己的感觉,怀疑起了自己的征服力量。她的心头出现了一丝阴影。
也许是碰巧了,就在发生“赖子撞门之事”的次日一大早,驻襄阳城的一位国民革命军的首长竟然突然出现在女贞隆中大头菜酱园的菜缸前,指指点点起来。这天,天色并不开朗,雾仍是灰蒙蒙的。首长是由那位年轻长官陪同来的。年轻长官今天的脸色很是好看,他竟然见到女贞也笑,而且笑得还很开心。他对女贞说:“首长是专门来看你的,说你腌的大头菜很受国民革命军的欢迎,首长就来看你来了……”
“对,对,我是专门来致谢的。”首长接着年轻长官的话,“我们国民革命军在各地的战场上不断取得重大胜利,广大工农群众也在积极地配合我们,上海成立了总工会,二十多万工人举行了总罢工……”首长一口气讲了许多,却不管女贞根本听不明白。
可能是年轻的长官没有向首长讲赖子的事,首长也就没有向女贞提起那件不美气的事。
事后,女贞怎么也回忆不起首长在讲话时自己的表情。只是在送走大长官后,回到自己简陋的梳妆桌前,镜中出现了一个饱经风霜的女人脸:疲惫而苍老。她明白,自己离怦然而动的心境已经很远很远了。
第十四章
女贞所在的襄阳城正趋兴旺,人们都在用心地书写着自己的历史。将赖子的肩头压得又红又肿的汉江古堤加固工程就是例证。
襄阳城古堤早在商周时期即已修建,历代官府都把抗御汉江水患,保护古城安全,视为朝政的一件要事。明正德十一年夏,汉水溢,破城三十余丈。巡道聂贤带领百姓在仙女洞开采块石,将襄阳大北门至阊门杨泗庙间江堤改建成石驳岸,并重修了大北门、小北门和马背巷古渡口三座青石阶式码头。石驳堤岸由长石纵横叠砌而成,呈梯槎状。
由于年久失修,聂巡道当年率民众所修的石驳岸,或是条石断裂,或是被江水冲塌,古堤危在旦夕。
这时,赖子与一些人临危受命,在小巷上游的古堤上正吭哧吭哧地抬着长条石。满腔的愤懑和委屈就写在赖子的脸上。
小六子突然出现在了这段古堤的断面了。他怎么会走出小巷来到这段古堤上,多少年过去了,至今仍然是一个谜。在小六子人生的十余年里,女贞都是让小六子同自己形影不离,女贞要出院门办事,小六子就会乖乖地呆在厢房里。这次小六子第一次单独走出院门,竟然就与有气无处出的赖子碰上了,这样,事情也就复杂化了。
“狗崽子,过来给老子抬石头。”此时赖子与同伴正蹲在一块大石上歇息。
“呸!”小六子心里充满了仇恨。
“他娘的,你这个野杂种,不识抬举。”赖子用手使劲地抓着脚丫子。
“呸,你才是野杂种呢。我告诉我娘去。”小六子知道,这世上只有娘才是自己的保护神。这多年,他只记得娘的甜甜的奶头,娘为自己洗澡的大木盆,娘给自己带来的无穷的欢笑。除此以外,他对这襄阳城和马背巷一无所知。当然,那晚娘制服赖子的事,他也是再清楚不过了的,他就知道赖子怕娘。
“你娘?谁是你娘?你娘在城里,早死啦,嘻嘻。”
“放屁,你娘才死啦呢。”小六子脸气得通红。
“什么,我放屁?不信,你回去问去。你屋里睡着的那僵尸是你爷又是你爹,你爷爷扒灰就成了你爹,知道么?”
显然小六子听不明白什么是“扒灰”,但他从赖子的眼神和口气里又似乎听出了什么。
惊恐万状的小六子,扭身跑回到了自己的小厢房里,哭着问:“娘,赖子说你不是我娘,这是真的吗?”
“孩儿,吃谁的奶谁就是娘,你知道吗?”
“你告诉我,我娘是谁,她怎么不要我了,家里睡着这个长胡子人又是谁?”
“这……”女贞顿时胀红了脸。
“你说呀。”小六子神情严肃地拉着女贞的手摇着。
“不,孩子不听别人瞎说。我要你,我要守着你一辈子。”女贞双手抱着小六的双肩,用力地卡着,嘶哑的声音颤抖着。
“不……”小六子猛然拉开了门,冲了出去。
女贞不顾一切也跟了出去。
夜幕迅速吞没了他们。
小六子冲出权府,脚板盲目地击打在小巷的青石板上。天黑得令人胆怯。小六子跑了一阵子,强烈的恐惧感使他再也挪不动步子。他刚刚停下来喘口气,娘就紧紧地追了上来,小六子赶紧往墙角里一蹲,躲过娘。
女贞焦急的呼喊声顺着马背巷远伸而去。
小六子直起身来,双手扶着墙,墙上的窗户里还亮着灯光。娘的呼喊声远去了,他感到了从没有过的孤独。还是娘好呀,娘就是自己的娘,要不娘怎么对自己这么好?肯定是赖子瞎说的。他想回家。
小六子正要迈步,“咣当”一声,吓了小六子一大跳,脚下被一个硬硬的东西碰了一下。窗户里人影闪了一下,门“吱”地一下开了,灯光立即射了出来。小六子低头一看,脚下是一口铡药材的铡刀。原来自己跑到了顺兴药铺的门前。
“小六子是你呀?刚才不是你娘在叫你么,这黑灯瞎火在干啥?”正福先生走出门来,摸着小六子的头十分亲热地问。
小六子看了正福先生一眼,低着头,一声不吭,眼泪涌了出来。
小六子明白在这条巷子里,除了娘疼自己,就数正福先生了。每次小六子跟娘出门,只要碰上了正福先生,正福先生都少不了拉着小六子到杂货铺买点糖果什么塞进他的手里。时间长了,小六子才慢慢知道了这顺兴药铺有着权府的恩惠。
正福先生将小六子让进了屋里,又让儿子字元拿出一些糖果。字元长小六子几岁,高出小六子一个头,白皙秀气,斯斯文文的。字元热情地招呼小六子吃糖后,就一头钻进内屋里背药书去了。
“正福先生,你说我娘是我的亲娘么?”小六子眼巴巴地盯着正福先生。
“嗯……”正福先生看着小六子。
“您说说,我家里躺着的那长胡子人又是谁?他是好人么?”
正福先生眼红了。
“还有,您说说,我爹又是谁,他又到那儿去了?”小六子瞪大眼睛看着正福先生,似乎有许多个为什么要弄明白。
“唉……”正福先生长叹了一口气,“孩子呀,你家权府是我们的救命恩人,眼下权府遭了大祸,作孽呢。”
“孩子你也长大了,该懂事了。你娘不是你的亲娘,他只是你的奶娘。你的亲娘和老子都已命尽黄泉了,那躺在家中的长胡子人是你的亲爷爷。自打你这奶娘进府后不久,权府就像着魔似的,接二连三地出事,一天一天走下坡道,到头来一场大火几乎烧掉了权府,你爷爷就是被大火烧断的房梁砸成这个样子的。”
“这都是我娘干的?”小六子脸如猪肝色。
“这些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有一件事令老夫大惑不解。”
“什么事?”小六子急切地问。
“就是你那宝贝蛋。”正福先生指了指小六子的裤裆,继续说,“球球是个畜生,是一只让人玩赏的宫廷狗,按说它是不应该对它的小主人如此野蛮的,显然是受人指使。狗通人性呢。”
“啊!”小六子顿时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老夫总在想,一个女人家本应慈悲为怀,怎能对一个小孩子家如此下得了手?一个小孩家,一支家族的血脉呀!”正福先生已经是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不会的,决不会的。”小六子大声叫着。
“是呀,老夫也以为是不会的,可是……”正福先生没有说下去。
小六子一下呆住了。他像被钉在了那儿,一动不动,大张着嘴怔了好一会。
突然,小六子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我要杀死她,我要杀死她!”
“老夫该死,老夫该死。”正福先生一听小六子如此狂叫,为之一震,猛然从愤懑中惊醒过来,一下子慌了手脚。作为一个外来户,正福先生在这马背巷是走路怕踩死了蚂蚁,说话怕吓着了孩子,小心谨慎,老实做人。谁知,今夜里是犯了哪门子糊涂,对一个孩子竟然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话,岂不大祸临头吗?
“全是老夫胡言,孩儿切不可信。再说,你奶娘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养大,容易么,切不可胡来。老夫求了你。”说着,正福先生一下子跪倒在小六子面前。
这下子该小六子糊涂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正福先生,一时不知所措。字元也从内屋里跑了出来,目睹这场景也愣住了。
“孩子,你答应老夫,要不我就跪死在你的面前。”
字元也急了:“小六子你真心要气死我爹不成?”
小六子含泪扶起正福先生,并着双腿,规规矩矩地给正福先生鞠了一躬,拉开门,投入黑夜里。
这个可怕的、令小六子惊吓不已的阴影终于成了现实。
这一切的骤然来临,使小六子意外地冷静下来。他好像一子下长大了许多,他好像一下子看到了许多阴谋,感受到了世态的无情和残酷。在他的幼小的心灵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善与恶的归宿竟是如此的相似和雷同。
他用心地回想着,力求从自己的经历中,读出一些什么。他曾经是那么地爱自己的娘,他将娘视为世上最美好的东西,爱得一步也离不开。此时此刻,他却那么仇视奶娘,他仇视得不愿再见到她一眼。他打心眼里感谢正福先生,是正福先生让他从一个巨大的陷阱中跳了出来,帮助他认识了一个血淋淋的阴谋。这个世界上充满着贪婪和仇恨,累积着苦难的忧伤和无奈。小六子被一个不出声的宇宙所包围,使他一步步感觉到被毁灭的颤栗和深沉的悲怆。
当小六子终于知道了自己和这座古城之间的那么多血淋淋的宿怨后,一股强烈的被人宰割和凌辱的血腥气从脚心窜起,这是一种对奶娘的刻骨仇恨。他既然答应了正福先生,走,离开奶娘是他的唯一选择。
在一个没有星星黑洞洞的夜里,小六子从隆中山摸回了权府,他双膝跪拜在祖传的那块曾矗立过“樊鞭”作坊的黑土地上,用心地感受着那曾有过的硫磺味,那曾有过的辉煌。他透过窗口的灯光,想最后看上自己的长胡子爷爷一眼。长胡子爷爷旁坐着哭哑了嗓子的奶娘,昏暗的豆油灯下,几日不见的娘已是换了个人,蜡黄的脸上,挂满泪痕,闭着双眼轻轻地为鼾声如雷的权国思打着扇子,嘴里喃喃地叫着:“小六子,小六子。”
小六子不禁涌起一阵冲动,他几乎就要扑进去,扑进娘那温暖的怀里。可是,理智战胜了他,他咬紧牙,转身离去。
就在这个夜里,权国思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女贞终究没能守住小六子,就像她嫁到隆中山,而隆中山什么都没有让她守住一样。就如同她书写的历史早已注定了她的结局,注定了她的孤独,她的凄凉。
这应该是一种血脉的呼唤,女贞用了十几年的精神和力量,书写自己的未来,书写自己的希望,到头来,顷刻之间,一切也都化成了齑粉。小六子没能给养育自己并被自己抽空了全部心血的奶妈一丝回音。
一连好多日子,女贞成天神魂颠倒地在马背巷上上下下奔跑着呼喊着,一无所获。小六子的突然离去好似掏空了她的心,她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打击,她时常半夜里从恶梦中哭醒,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了,她就盯着小六子睡过的床流泪。一周下来,女贞就瘦了好几圈。泪水泡肿了女贞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