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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碑-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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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紫,令人感到很有些晦气。 
  这时的古渡口码头,又是风,又是浪。 
  女贞牵着小六子站在古渡口码头上当监工时,球球也挺神气地蹲在一旁,它伸出红红的舌头,有些扎眼。人和狗站在码头上都有些累了,女贞一行开始往回走。回到权府院内时,女贞抬手看了看天,西边天间突然扯开了一条云霞。霞光在小巷屋舍和权府院内的树丫上扑点儿猩红。 
  球球略显忧愁地看着权府大院,卷了卷舌头,口里不时地打着哈欠, 
  喷着热气儿。它的时间表与人是不一样的,在它那儿,白天该是睡觉的时候,它似乎有着一颗沉重心灵,而这颗沉重的心灵时常又感染着女贞,让女贞与之一起走入另一番天地。女贞时常木然地看球球,常常想:它在琢磨什么?它有非常不快的往事吗?它有长长的后顾之忧在折磨它吗? 
  “娘,我要拉屎。”小六子边喊边挣脱了女贞的手跑过甬道,蹲在了一棵树下。小六子左手玩着身旁的树枝,右手的指甲在地上划着,前裆部位的小鸡鸡裸露着。 
  伙计们都到码头上去搬运蔓菁菜去了。来自汉江里的风在权府里刮着,飞扬起干燥的尘埃,空气中带着刺鼻的蔓菁菜青香味,还夹着一股陈腐霉潮的气味。
  权府内一片浮躁。 
  女贞将目光从天空收了回来,一下子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小六子,胯裆里的小鸡鸡,白白的,嫩嫩的,女贞猛地打了一个冷颤。她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白嫩白嫩的小东西,胸脯紧张地起伏着,霎然间,那乌黑的头发就湿漉漉的了,一种从没让人见到过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深深地爱着小六子,十年了,她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小六子拉扯大容易么?这多年里,小六子的欢笑,小六子的闹声,给了女贞无比宝贵的乐趣,也给了女贞顽强的生存力量。然而,小六子一天天长大了,这多天,女贞一闭眼,眼前就会出现一个剽悍的男子汉,说到底,他还是权府的根呀!有根就会延续,权府的根在,就意味着权府的存在。然而,女贞要改变的正是这些。 
  女贞表现出了巨大的痛苦。 
  女贞的理智终于战胜了感情。 
  片刻后,女贞走进厢房内,然后又很快走出了厢房。她手里拿着那个红绒线团,僵硬的手指把绒线团抓得紧紧的。她伸长脖子朝大门口看了看,紧接,一道红光飞出女贞之手,在很低的空间划出了一条弧线,绒线团准确地打在了小六子蹲着的两条小腿之间,红色线团盖住了那白嫩白嫩的小鸡鸡。说时迟那时快,蹲在女贞脚下的球球,勇猛地扑了过去,随着一声尖利的哭喊,球球用锋利无比的牙齿叼着红绒线团回到了主人的脚下。球球吐出来的还有那刚才还是白嫩白嫩的小鸡鸡。只是,那小鸡鸡不再白嫩,成了一团刺眼的红色…… 
  女贞晕厥地倒在地上。在不远处的甬道旁,小六子的胯裆里血肉模糊,他已痛得昏死过去。 
  女贞是在傍晚时醒过来的。 
  只有胖老头掌作师傅穿过一间小屋的窗户,目睹了这令人惨不忍睹的整个场面。他很快叫来正福先生。 
  正福先生十万火急地赶到权府时,几个搬动蔓茎菜的伙计正围着昏死过去的小六子,束手无策。正福先生抱起小六子,扒开他的双腿一看,心里猛地颤抖了一下,他很快稳定了自己的情绪,搪塞了一句:“哟,这死狗咬伤了娃子的大腿。”就把小六子抱进了厢房里。 
  小六子的胯裆里血肉模糊,阴茎连根被球球咬断了,连同两颗还没发育成熟的卵蛋。 
  正福先生只是说,小六子被狗咬着了大腿。 
  正福先生想到了这可怜的小六子的一辈子人生,无论是权府对自己的恩德,还是作为一名药房先生的道义,正福先生都有责任和义务保守小六子这突如其来的重大的隐私。 
  正福先生连夜对小六子的伤情进行了处理。他首先在尿道里安上一个白蜡针,不然,肉芽儿长死了,撒不出尿来了,那可就完了。三天内正福先生没有让小六子喝水,干渴和伤痛令小六子又是骂又是叫的,正福先生一点也不动心。三天后,拔掉白蜡针的栓,小六子尿如喷水涌出。正福先生才算是松了口气。按正福先生懂得的宫廷净身医道,小六子被叼掉阳具的伤口还不能让其很快结疤,让他化脓长肉,所以要经常换药。这种所谓的药,不过是涂着白蜡、香油、花椒粉什么的棉纸儿。每一次换药,小六子都哭叫得死去活来。 
  自此以后的好长一段日子里,被狗咬伤后的小六子一直被关在厢房里养着。
  在球球闯祸后的第三天夜里,球球死在了女贞床下的踏板上。这天夜里,女贞照料哭闹不止的小六子到半夜,刚刚合眼,就听到球球叫得很急,她急忙翻身下床,以为狗发现了什么动静,她把球球摸了一下,小狮子狗就不吭了,女贞完全清醒过来时,发现小狮子狗已经死了。球球是被毒死的。本来,出事那天,女贞一醒过来,就要把球球打死,被正福先生制止了。正福先生对她说:“不必了,你还嫌事闹得不大?”女贞就停止了手脚。可是,球球到底被人害死了。 
  女贞知道,这是狮子狗球球的报应。 
  球球死后,掌作师傅不辞而别,从此没有消息。 
  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女贞时常自主不自主都要找到正福先生唠叨:“没想到这狗这般狠毒,这是我的罪孽呀。”每每这时,正福先生总是一声不吭。他听烦了,就狠狠地盯上女贞一眼,女贞就不说了。 
  女贞的脾气变坏了。她动不动就对伙计们动怒发火。这些来自乡下的伙计们受不了女贞的气,有门路的进城里另找事做,无门路的就干脆回乡下种地去了。老伙计走了,又来了新伙计,女贞的隆中大头菜酱园到底还是过得下去。 
  也许女贞根本不可能想到,正是那段血肉模糊的日子,奠定了小六子的人生走向。 
  在以后好长的日子里,小六子都没能从那无比恐惧的创伤中恢复过来。 
  由于有正福先生的精心照料,小六子伤后一百天,伤口就痊愈了。伤口的包扎带松开了,小六子低头一看,跨裆里空空荡荡,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下床后的小六子,面对着由站着撒尿到蹲着撒尿的人生突变,傻眼了。他拽着娘问:“我这是咋啦?我还是男孩吗?” 
  女贞的心猛烈地颤抖着,痛不欲生。几个月来,女贞每天都是在悔恨和痛苦中度过的。她不敢见躺在床上的小六子,她不敢听小六子痛苦的惨叫声。有几次,女贞在小六子的惨叫声中逃出权府,为是投江淹死还是在树上吊死而犹豫不决,后来心一硬,又活下来了。 
  小六子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他知道娘见他尿尿心里就难受,每次尿尿时都躲着娘。小六子撒尿不仅要躲着娘,连谁都要躲着。他依旧是一身男孩子的打扮,只是,本来内向的小六子更是寡言少语了。 
  女贞想让小六子多读点书,可自打戈先生走后,小六子读书再也提不起精神了。女贞翻出戈先生留下的那些书让小六子读,他读不了几句,就是哈欠连天。女贞有些伤心。 
  小巷尽头的沈氏茶馆,多少年来,茶馆每日早上,门前就要挂出一张说书的报条。那是三寸宽,四尺来长的一条黄颜色的纸,浓墨写道:特聘某某老先生在本馆开讲(三国、水浒、岳飞传),风雨无阻。这些老先生都是襄阳城里数得上的说书大王,读书过目不忘,说书出口成章。 
  女贞每次路过沈氏茶馆都是匆匆忙忙,也没心思留意这门前的黄纸条。突然有一天,女贞对沈氏茶馆门前的一条黄纸有了兴趣,她想,小六子读不进书,听书还是可以的。进茶馆听书,一是要花钱,二是要费时间。这两条对女贞还说都不算是困难。一块大洋听十天,酱园生意日益看好,这算不了什么。每日说书下午一点开书,不到四点钟就“明日请早”了。说书人都会这一套,说书先生说到预定的地方,留下一个扣子,跑堂的茶房高喝一声“明日请早!”,听客们就纷纷起身散场。女贞在酱园里一天忙到晚,只有这段时间得空,耽误不了她的生意。 
  小六子果真喜欢上了听书。每次听书,女贞都要陪着小六子。三国、水浒、岳传,小六子都爱听。小六子的记忆特好,书中的人物故事,他听一遍后,就能复述出来。他特别崇拜书的江湖侠客,夜里,他还仿照书中的武打招式,在院子里伸拳踢脚地闹上一阵子。自迷上听书后,小六子性格开朗多了,时常还与作坊里的伙计们逗闹几下。 
  一天,听书散场后,小六子问娘:“及时雨宋江乃一白面书生,那武林高手咋就听他的?” 
  女贞一笑:“他有心计呗。” 
  小六子又问:“娘,你有心计么?” 
  女贞一愣。 
  小六子在沈氏茶馆里听书,懂得了许多东西。 
  又一天,小六子问娘:“娘,你说我这还算个人么?” 
  女贞一惊,连声说道:“算,算,你是娘的心肝宝贝呢。” 
  …… 
  小六子蹲着撒尿蹲了一年多才习惯。面对废掉了的小六子,女贞时常从良心上感到强烈的自责。然而,女贞又时常这样安慰自己:这也是不得以才这样做的,小六子废了,权府就废了,这日子才有活头。再说,小六子废了,万家也就不会来讨要了,这小六子不就是保住了么? 
  自打那天,少爷狗子在权府门前截住了那帮讨要小六子的无赖后,正如万吉祥所料,狗子再也没能回到万家去。他如同丧家之犬,从此在襄阳城里开始四处流落。 
  初夏一个雾雨蒙蒙的凌晨,少爷狗子在饥寒交迫中度过了一夜后,本想最后瞧一瞧马背巷看一眼权府再离去的,可是他却鬼使神差般地走出了西门,沿着汉江上游而行。雨雾和黑夜把整个世界紧紧地裹着,少爷狗子出了襄阳城,天边开始发亮。他望着很远很远的天际,腹中饥饿难忍,他再也无力前行半步。他站在江边的一块洗衣石上,捧了两捧江水下肚,挤出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将自己的躯壳连同灵魂一道投进了浑浊的江水之中。 
  马背巷的人们围观少爷狗子的尸体是在天大亮以后。少爷狗子跳江的地方在上游,距古渡口约两里地,少爷狗子的尸体漂流到古渡口的江面上时,正好碰着渡船的船舷。人们把他打捞上岸。少爷狗子那骨瘦如柴的身子被水一泡,倒魁梧了许多,但他并不很浮肿,脸色泛出极滋润的白。他半睁着眼睛,微张着嘴,似乎想跟人说点什么。人们围着他,有点惋惜,也有点同情和悲哀。小巷里的几条狗跑来了,在人们的腿间蹿来蹿去,有的还围着尸体嗅来嗅去的,尾巴自由自在地摇着。 
  消息传到权府时,女贞锁着小六子,自己独自到码头看了少爷狗子一眼,就买了条篾席,花钱请人将少爷狗子埋进了隆中山上。女贞没有让小六子最后看一眼自己的“父亲”。 
  接着,传来了狗子媳妇少奶奶命尽光化的消息。少奶奶在光化走亲戚,上茅房时大烟瘾犯了,腾云驾雾,一头栽进了茅缸里,让大粪尿灌饱了肚子,窒息而死。 
  少爷狗子与少奶奶一死,就彻底割断了权府与这个世上的瓜葛和联系。权府内那有着血脉相连的一老一少,都只能漠然不知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面对昔日深不可测今日已是残垣断壁的庭院曲径,面对被炸弹毁掉的一切,女贞终于一览无余地看清了这座深宅大院,完全独立地支撑起了这座世界。 

 
 




第十三章
 
  等到八月十五,这个夏天才算熬过去。 
  这年的夏天好像特别长,热浪一浪高过一浪,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 
  人们盼望着早点立秋。 
  入夜了,汉江风扑面而来。夜船归航的号子在古渡口响起,到处是抛锚停泊的锁链声。划鱼的小舟如梭朝遥远的地方行驶,渔火在混浊的江水中变幻无穷。
  苍凉的江水流动着,水声再好听不过了。 
  秋日临近,女贞的隆中大头菜酱园忙碌起来。洗缸、腾场地、配制汤汁,抢在立秋之前,女贞有许多的事要做。她把全部的精力和希望,投入到了生产隆中大头菜的辛劳之中。 
  转眼八月十五就到了。中秋节里,襄阳城里有吃月饼、吃柿子的习俗。女贞尽管有许多事要做,但她没忘记要买月饼,买柿子。女贞买回了许多月饼,她塞给小六子一块:“走,同娘一块去给船老大们送月饼去。” 
  小六子吃着月饼,一个劲地说道:“好香呢。” 
  女贞带着小六子来到码头上的时候,看见异乡人拴着的木船安静地享受着阳光的照拂。江面白极了。她牵着小六子的手,一步一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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