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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庄稼每逢一个生长周期之后的收割季节,三十年为一代之传承,这就意味着,锦儿她又要回来了。”
“锦儿!”
“她上一次回来的时候,是在三十年前,也就是东落镇又一代人成长起来的时候,那一年锦儿回来后将这些人全部杀掉了,听起来这样的事情非常残忍,但实际上死在锦儿手上的人数并不多,不过是三百四十七个人而已。”
“虽然不多,但锦儿总算是勉为其难了。更何况这只是她一次所完成的杀戮数目。”
“每隔三十年,锦儿就要回来将东落镇的人全部杀掉,她这么做的理由已经不清楚了,我们清楚的只是她在此之前所干过的几次同样事件。实际情况是,每一个东落镇人,在他幼年的时候就笼罩在锦儿的阴影之下,他们确信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理由,就是在成人之后让锦儿杀掉。”
“以令人发指的残忍手段杀掉。”
“传说中,有些死者在死亡了数十个时日后,身体仍然在极度的痛苦中抽搐蠕动并挣扎。”
“人们相信,锦儿生活在地面下百余米深的阴暗巢穴之中,在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她始终处于酣然的沉睡之中。直到三十年后,饥饿将她从睡眠中唤醒。届时锦儿就会用肮脏的指甲梳理着凌乱的枯发,慢慢地爬出巢穴。午夜酣梦中的人们能够听到她那急促而贪婪的喘息之声,伴随着的是一阵又一阵浓烈的腐臭气味。”
“她的食量很大。”
“她食骨吸髓,非常挑剔。”
“一餐非数百条性命犹不足以让她感到满足。”
“有关锦儿的这种异食癖,东落镇居民知之甚详。人们确信,锦儿曾是东落镇最有钱的一位财主家中的丫鬟,但是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一伙土匪夜袭了这户财主之家,护院的家丁在象征性的抵抗之后,就抛下枪逃走了,于是财主一家总共一百二十三口人的性命和全部家产,就落入了这伙土匪之手。土匪们用马刀依次砍死了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老人和小孩也无一幸免。而且在这一过程中还伴随着你所能想象得出来的任何形式与酷厉罪恶。当最后一声凄楚悲鸣猝然终止,所有的尸体都被抛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坑穴之中。”
“坑深近百米,四壁都是光滑如镜的褐色青石,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都无法攀援而上。坑洞的底端有着纵横交错的窟洞,啮齿类的老鼠拖着奇长无比的尾巴在窟洞中敏捷穿行,有人怀疑这些肮脏的生物就把它们的巢穴构筑于坑底那堆积日久的骨植之中。另一种说法是坑沟的底部淤结着巨大的血块,这些血块沉积日久已经风化成石,甚至比岩石更坚固。这是一个仅凭想象就足以让人毛发倒竖的怖异域界,能够生存于其中的唯有腐尸、游魂与老鼠。”
“被抛入坑穴中的人,当然也包括了锦儿。”
“唯一的区别是,锦儿是被土匪们活着扔下去的。”
“这是一件发生在一百五十年前的旧事,那时代这样的事情有很多,但唯有这桩却显得极是怪异。”
“东落镇人相信,那伙土匪之所以不将锦儿杀掉,却在她活着时候将她抛入穴中,肯定是在进行一项邪恶的试验,其过程就是要将一个鲜活的生命置身于数以百计的血腥尸体之中,如果她想残喘续延,就会步入邪恶法术的进程之中。这种神秘而诡异的法术至今久已失传,但却结下了锦儿这个可怕的祸祟。”
“你完全能够想象得出锦儿在那种境况下能够找到的唯一裹腹之物是什么。”
“此后三十年,这一怀疑得到了证实,因为锦儿爬出了地面,她杀掉了当时东落镇的全体居民。”
“因为她饿。”
“她真的饿坏了,想一想,她已经在这种饥饿状态下蜷缩了三十年。”
“她已经成为了饥饿的一部分——在她被抛入坑中就是如此。”
“此后又是一百二十年,直到今天。”
“这期间锦儿已经从睡眠中醒来四次,并先后四次血洗东落镇。”
“每一次情形都是这样,全镇男女老少的尸体东一具西一具,横卧于东落镇的街头与深巷之中,这些人形态各异,死法有别,每一个人都死于不同的状态之中,除了被锦儿用以裹腹的部分,他们基本上都可以说完好如初。”
“他们的身体至少不比他们生前更少,只不过是丧失了活力而已。”
“那满镇的尸体就是这样静静地横卧于时光与岁月之中,如同一幅布满了尘灰的古老壁画,那种静谧带有一种令人发疯的绝望。”
“锦儿则在她那阴暗潮湿的巢穴中蠕动着,从上一次到现在,又是整整三十年过去了。”
“现在是她再次回来的时候了。”
萧铎最后说:
“如果你们的运气足够好的话,我相信你们会遇到她的。”
二
出发的前一夜,可卿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她在梦中看到自己行走在一条阴森恐怖的林荫小路中,高空中的月光是如此的凄恻,仿佛这个世界刚刚经历了最残忍的杀戮与洗劫,那砭骨的阴寒直漫入她的心底,令得她于行走之间张皇失措,惊魂不定。
她并没有听到那一声夜枭的猝鸣,这是一个无声的梦,但是她分明感受到了受到惊扰的夜枭那一声绝望的惨嗥。
一幕场景自远而近,迅速地在她眼前展列开来,如同一幅技法拙劣的泼墨水画。
碑柱林立,阴风四起,默叶低悬,每一片枝叶上都无声地洇透着腥气弥漫的血滴。
一个头发干枯,皱纹满脸,目光阴浊,指甲肮脏的老妇人,正慢慢地蠕动着钻出地面,向可卿发出阴森诡异的邪笑。可卿清楚地听到老妇人那风干得如橘子皮一样的老脸上挤出来的恐怖笑声,伴随着籁籁之声的是纷纷掉落的老皮和泥块。可卿在梦中清晰地记得,她不知什么时候因为极度的恐惧而躲藏到了阴暗之处,但那可怕的老妇人知道她在那里,从她一钻出泥土的时候起,她就用腥红的舌尖舔舐着自己那干瘪枯裂的嘴角,慢慢地把头转向了她。
老妇人发出了一声不类于人的邪异怪笑,蹒跚着两条枯骨的双腿,慢慢地向她踅了过来。
老妇人越走越近,她那被陈年的淤泥所浸透的青乌色指甲,突兀地扼向了可卿白嫩细长的颈子。
可卿吓得失声尖叫起来,猛地一下坐起。
她冷汗潸潸,心脏怦怦跳动不止。她的身体瑟瑟颤抖着,双手掩在胸前,于昏暗的壁灯中等待着那阵阵惊竦感的过去,并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恐惧之中想到了方杰,目光不由得转向身边。
方杰此时正趴在他的位置上,被子从他的身体上滑落,露出浑圆光洁的背部,肌肉虬键,他的身体有节律地起伏着,睡态正酣。看到他睡得幸福到如此的程度,可卿心里忍不住一阵委屈,伸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方杰的身体轻轻动弹了一下,鼻子中喷出一声唔,睡得更加香甜了。
一股说不清楚的无名火突然涌上可卿心头,她抬起脚来,照着方杰屁股上重重踹去。
方杰被踹离了他最舒服的位置,分明在睡梦中感受到几分惊讶,他像一头猪一样不停哼叫着,身体起伏波动,试图想再回到他最舒服的位置上去。眼看这个程序就要如愿完成,可卿却又踹了他一脚。
“唔唔唔,”方杰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困惑地看着可卿,表情渐渐进入了温和状态,这表明他真的醒来了,而且认出了可卿。
“你怎么还没睡?”他语气含混,似乎并不期望得到回答。
“我做了一个梦,给吓醒了。”可卿说。
方杰哦了一声,显然是在考虑是装作没有听到好呢,还是强撑着爬起来安慰可卿,具体选择哪一个方案取决于他睡眠程度的深浅,而不是事态本事,这是最让可卿所无法容忍的事情,所以她坐起来,拿手搭在他脊背上,稍微停顿了一下,在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温暖后,才大声说道:
“都怪萧铎,昨天晚上讲那么可怕的故事,吓得我做了个噩梦。”
方杰身体轻微颤动了一下。
“你说他这个人怎么这样?”可卿不满,继续说道:“明明知道……却讲这么一个怕人的故事给咱们听。”
方杰的身体这次不见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好半晌,可卿才听到他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萧铎是有想法的。”
“什么想法?”可卿立即问道。
方杰没有回答,许多时候人们并不期望答案。
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三
上车前一刻,可卿又改变了主意:“我不想去了。”她说。
“可卿……”方杰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你别听萧铎他胡说八道,他讲那个故事是因为他不安好心……”
“我身体不舒服。”可卿说。
“可卿……”方杰的声音中透出一种强自抑制的怒气。
“你一个人回去不也一样吗?”可卿说。
“那能一样吗?”方杰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到时候你让我一个人举行婚礼吗?你新娘子不到场,这婚还他妈的结什么劲?”
不结就不结!这句话已经冲到喉头,但可卿最终却没敢说出来,吵架归吵架,这种气话是说不得的,后果殊难预料,不是她所能够承担得起的。
“要不我替你买只威尼熊,你在路上的时候可以抱着。”方杰急昏了头,建议道。
可卿心里觉得好笑,正想再坚持一下,说不定真的会让方杰屈服下来,可是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却霎时间神色大变。
萧铎站在距他们不远的地方,神态冰冷的看着他们之间的争吵。
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可卿就像是没有看到他,径直钻进了车里。倒是方杰有几分尴尬,同他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萧铎,你还跑来送一趟,真是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萧铎回答:“恰好路过而已。”
方杰的脸色就有些难看:“那咱们再见,等回来后喜糖给你补上。”不等萧铎回答,他转身也上了车,并飞快拉上了车门。
车子发动了,两个人默默无声地坐着,好象突然感觉到对方竟然是那么陌生,一点也不像正要进入洞房的新婚情侣。
这种尴尬说起来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可是无论是可卿还是方杰,除非他们不是相互爱着对方,否则就必须要接受这种尴尬。
尽管方杰和萧铎是同学,而且是萧铎最先结识可卿,并带可卿去方杰那里,他希望通过自己有出息的同学来提高一下自己的地位和品位,但事情发展的结果,却如此的出人意料,这让他们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但有些事,谁也没有办法。
尽管在此之前可卿和方杰为了避免这一结局,用尽了他们所能够想得到的所有办法回避对方,但是宿命有归,他们彼此似乎就是无法逃离对方,真要说起来真正感到尴尬的只是他们两人,而非萧铎。
“没有办法。”
当车子驶出市区,可卿才听到方杰这样低声的嘟哝了一句;“没有办法。”
四
东落镇。
四个小时的路程。
当坐在车里的方杰将那座小城指点给可卿的时候,她听到自己长长舒了一口气。
东落镇是一座小镇,但人口已经接近十万,从山坡公路上向下望去,可以看到城镇中一座又一座的高楼,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可卿如负释重。她真的害怕这个小镇如同她所想象的那样——不,应该是说她真的害怕这个小镇一如萧铎所讲述的故事中那样。锦儿那般的异常恐怖,只有和稀疏稀拉的三五户人家居住的乡村风景才搭配得上。
不过是一个存心险恶的故事罢了。
可卿心里想着,把她的头轻柔地靠在方杰肩上。
这是一个美丽的小镇。
东落镇。
五
车子进了小镇,可卿好奇地坐在车里东张西望着,突然之间她咦了一声:“方杰快看,那边好多人啊。”
那边是有好多的人,黑压压一大片,看起来不少于两三百人,这些人把整条街都给塞满了,他们的表情说不出的阴郁,那冷漠的眼神看起来让人心悸,当车子行过时他们纷纷围拢而来,却又不约而同让开一条路。可卿隔着车窗能够看到一张又一张的怪异嘴脸,这些人都在用那种说不尽的阴郁目光向着车里张望着。这多少显得有些怪异的场景让可卿感觉到有几分害怕,她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了看方杰。
她吓了一跳。
方杰那张脸,结满了阴郁与冷漠,竟然与车外边的人没有任何分别。
“方杰,方杰!”可卿害怕起来,失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