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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件 收获 2009年第4期-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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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满眼泪光。她非常节制,没有哭出声来。李医生站在她边上,忧虑地看着她。 
  李医生见杨小翼哭泣,过来安慰她。 
  “小翼,别难过。你别太难过啊。” 
  李医生是妈妈的同事。他有时候会来杨小翼家串门,所以彼此很熟。他带着她离开了现场。她不住回头看外公。她有点不相信外公已经死了,她觉得死亡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妈妈发电报给外婆和舅舅,告诉了外公的死讯。 
  在外婆和舅舅赶来前,外公的丧事都由李医生在料理。外公的自杀对妈妈的打击显然是巨大的。那几日,一向坚强的妈妈变得非常软弱。 
  在教会的人聚集在石库门祈祷的时候,米艳艳进来观看。看到牧师在外公身边念经文,她转头对杨小翼说: 
  “这不是搞迷信吗?” 
  这话令杨小翼感到心虚。她担心米艳艳把这事儿传播到同学那儿。杨小翼知道,在干部子弟学校,上帝是和那些诸如“资产阶级”、“反动派”、“愚昧”、“迷信”等词语联系在一起的。上帝早已被那些气势恢弘的词语驱逐了。 
  那一刻,杨小翼试着用“干部子弟学校”的观点审视眼前的场景,她真的看出这个葬礼有着影影绰绰的陈旧气息,好像阳光正从屋子里退去,这里成了一个黑暗的见不得人的世界。杨小翼盼望这个仪式早点结束。 
  还好,葬礼非常草率。教会的人祈祷完后,外公的尸体就被运到火葬场,实施了火化。没一会儿工夫,外公变成了一撮骨灰,被装进一个木盒子里面。木盒呈深红色,木盒上面有一个象牙镶嵌成的十字架。 
  杨小翼注意到李医生对妈妈非常体贴,他和妈妈似乎有着很强的默契感。 
  李医生是个年轻而漂亮的医生。他是西班牙华侨,曾在法国学医,他是因为听到祖国解放的消息而回国效力的。他回永城的那一天,刘伯伯亲自接见了他,对他的爱国情怀大加赞赏。李医生在接见过程中说的唯一一句话是:“我希望早点找到工作。”很快地,他被安排到了妈妈所在的医院。 
  “这次真的要谢谢你了,小李。”葬礼完后,妈妈对李医生说。 
  “别客气,我应该的。” 
  那天,妈妈留李医生在家吃饭。李医生也没有客气。也许刚刚办完丧事,气氛依旧很压抑,大家都很沉默。妈妈会偶尔给李医生夹菜,李医生明亮的目光就瞥向妈妈。妈妈垂着眼帘,假装没看见。 
  在外公葬礼的过程中,杨小翼一直在盼望刘伯伯来帮助妈妈。刘伯伯没有来。外公的葬礼前后,刘伯伯没有踏进杨家一步。这让杨小翼非常失望。 
  外婆和舅舅是在外公火化后赶到永城的。 
  舅舅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安的鬼鬼祟祟的气息,但外婆还是像原来一样贵气而冷静。她没有问妈妈任何问题,好像她早已预料到外公有这么一天。 
  外婆和舅舅在石库门住了一夜。那天晚上,外公的骨灰盒就放在客厅里。看着这骨灰盒,杨小翼有一种不真实之感。昨天,外公还在这客厅里唉声叹气,但今天晚上,外公就消失了,只留下这只冰冷的骨灰盒。她有点儿恍惚。她发现这屋子里的人都有点恍惚。 
  舅舅同妈妈讲了他新近的遭遇。新政权成立后,审判都是在革命的名义下进行的,他所学的法律专业根本没有用。他失业了。现在他暂时在一家糖果厂当工人。他从来没这么辛苦过。舅舅在述说这一切时,内心充满了不平。 
  舅舅指了指骨灰盒,愤然说:“我恨他,是他不让我去香港的,现在他却抛下我不管了。” 
  妈妈说:“你不要怨天怨地啊,谁知道会这样呢。” 
  “你也是,当年你也是劝我留下来的。”舅舅说。“我是被你们害惨了。” 
  妈妈脸上露出凛然的表情,但她并没有回应。 
  “为什么他不来帮帮我们?嗯?”舅舅责问妈妈,“天下不是让他们打下来了吗?到头来反倒是我们家破人亡?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事?” 
  妈妈毫无表情的脸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回头对杨小翼说: 
  “小翼,你回房间,我和舅舅谈话。” 
  就在这个时候,范嬷嬷畏畏缩缩地来了。杨小翼没有走。 
  范嬷嬷很久没有来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卑怯的不安,好像她的到来是一件唐突的事。她对妈妈说: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来看望杨先生,杨兄弟。我们老早就认识了,当年,你怀孕的时候,杨兄弟把你托付给我,我没有照顾好你们。现在杨兄弟走了,上帝收留了他,我要来祝福他。我知道我也许不该来,我马上就走,我祝福完就走。” 
  范嬷嬷的话语里透露着奇怪的不满。她这么说的时候,妈妈突然号啕大哭。杨小翼从来没见妈妈哭得如此悲伤。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女人。看到妈妈哭。她也跟着哭了。 
  范嬷嬷摸了摸杨小翼的头,说: 
  “小翼,不要哭,你外公是去了天堂。” 
  外婆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舅舅的脸上却露出奇怪的笑容。 
  那天晚上,杨小翼躺在床上,想着舅舅和范嬷嬷意有所指的话。舅舅所说的那个他是刘伯伯吗?应该是。那一刻,她突然对刘伯伯有了怨恨。舅舅说得对,他为什么不能保护外公呢?他不是一个大官吗?他不但不保护外公,连外公死了他都不来帮忙。他应该来帮助我们的呀。我们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他竟然不闻不问。如果他来了,那一切就会明亮起来,她就不会感到如此不安了。如果他来了,米艳艳一定会闭上她那张臭嘴。从这件事上,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真实处境,归根结蒂,她和妈妈是被抛弃的人。 
  那天晚上,想起外公的意外死亡,想起他那张骇人的死亡的脸,她感到孤立无援。 
  一觉醒来,太阳已照进了杨小翼的房间。房间里暖洋洋的。她觉得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像一个古怪的梦境。站在阳光下看家里发生的事,她嗅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陈旧气味,就好像这个家回到了一九四九年之前。这让她感到不安。她对家里出现的阴暗的一面充满了抵触和惶惑。她希望一切赶快过去,不再出现。 
  她起床的时候,妈妈告诉她,外婆和舅舅准备回上海去。听到这个消息,杨小翼的心头竟然涌出一种久违的轻松。她想,这一幕终于要结束了。她还想,如果米艳艳问我,外公为什么自杀我怎么回答呢? 
  杨小翼和妈妈去码头送外婆和舅舅。妈妈的眼睛浮肿,神情肃穆。 
  那天天气十分寒冷。在深秋惨淡的阳光下,舅舅走人船舱的背影分外孤单。外公的骨灰盒放在他右手提着的黑色行李袋里。他走得很快,却又显得十分茫然,就好像奔向某个未知的目标。 
  外公死后,杨小翼跟妈妈去过一次上海。也许是由于她的心态问题,那次上海之行非常不愉快。那时候,外婆和舅舅已搬出洋房主楼,住在院落左边的库房里。库房又要做灶房,又要做睡房,相当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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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杨小翼和妈妈都没有落脚的地方。外婆家有一种晦暗而绝望的气息,这种气息令人窒息。她不甘融入这种气息之中。这气息不应离我这么近,我得远离它,逃离它。这之后,她再也不想去外婆家了。但妈妈依旧每年都要去上海探亲。 
   
  第五章 
   
  外公去世后,李医生经常来看望妈妈。 
  他似乎总是有理由来,或是病人的事,或是医院的事,或是个人的事。妈妈单位里发送一些水果及日用品之类,李医生也会帮妈妈送过来。 
  外公刚去世那阵子,妈妈是脆弱而悲伤的。但人的身上有一种叫遗忘的潜质,没多久,妈妈似乎从中摆脱了出来,脸上有了浅浅的笑意。 
  朝鲜战争结束后,苏联强化了对中国的支援。永城的街头又能见到外国人了,不过,他们是苏联专家。他们住在专家楼里面。整个社会顿时有了苏联人的气息,广播里播放的是苏联歌曲,电影院放的是苏联电影。电影带来的另一个影响就是交谊舞开始在永城流行起来。 
  妈妈的医院也经常搞这样的职工联谊活动。偶尔妈妈会带上杨小翼。 
  李医生总是邀妈妈跳舞。他们配合得很默契。杨小翼以前没见过妈妈跳舞,没想到妈妈跳得这么好。妈妈跳完一曲下来,杨小翼问,妈妈,你哪里学的呢?妈妈抱了抱她,面带微笑地说,上海学的呀。 
  李医生的风度很好,跳舞时面带微笑。每跳完一曲,他都会把妈妈送到杨小翼这边。他对杨小翼开玩笑说: 
  “小翼,妈妈交给你了,你要替我照看好她。” 
  妈妈就咯咯咯地笑出声来。那段日子妈妈似乎很高兴。 
  联欢活动结束后,医院有时会有聚餐。有一次,妈妈心血来潮,去医院的食堂帮厨。妈妈即使干厨活,看上去依旧是优雅的,好像她干的活儿是一件艺术品。妈妈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优越气质。杨小翼不知道这气质来自何处,难道妈妈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吗? 
  有时候,李医生晚上也来杨家,和妈妈在客厅里闲聊。有一次,杨小翼听到妈妈和他在谈一些私事。妈妈在向他打听法国的情况,问他在法国的什么城市留学。李医生说他在法国的多个地方呆过,巴黎和里昂呆的时间比较长。 
  杨小翼想起了索菲娅嬷嬷。索菲娅嬷嬷就在里昂。妈妈是因为想念索菲娅嬷嬷而这么问吗? 
  那天晚上,杨小翼想起索菲娅嬷嬷那张平静而明亮的脸时,感觉往事是如此遥远,好像那些日子已是她的前世。 
  李医生显然是妈妈在医院里最亲密的人。这种亲密令杨小翼有种本能的不安,她因此对李医生冷淡起来。李医生见到她,便会展露笑容,并在那儿等着她的回应,但她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径自上楼做作业去了。 
  她听到从楼下客厅里传来李医生或妈妈的笑声,便会心烦意乱。 
  她虽然对妈妈和李医生的私交感到不舒服,好在刘伯伯依旧每周来她家。在她看来,刘伯伯和妈妈的关系至少到目前为止是牢不可破的。 
  多年后,杨小翼回忆这段时光时意识到,她其实是成人世界的局外人,她只活在自己狭小的天地里。这个小小的世界更多地同刘世军、刘世晨、米艳艳和她的同学们相联系。那个成人世界的大门始终是向她关闭着的。那个世界不在阳光之下。阳光下的事物是多么简单:树木,花朵,山和水,大地和天空,还有庄稼和建筑,它们坚如磐石。但成人世界却是不成形的,抽象的,她知道它在那儿,但她看不见。它更像是事物长长的影子,是那个坚如磐石的世界的反面。它随处存在,她却不得其门而入。 
  然而这个世界也会偶露峥嵘,突然向她展示复杂而神秘的一角,仿佛惊鸿一瞥。这样的展示让那个成人世界显得更加幽深曲折,显示出奇异的暧昧来。 
  有一天,杨小翼回家的时候,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头。家里的窗帘拉下了,客厅里很黑。妈妈很少在白天把窗帘拉下的。她从阳光下进屋,眼睛一时不能适应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她拉开了窗帘,看到客厅的餐桌上,有一杯还是热气腾腾的茶水,一件灰色的外套挂在餐椅的靠背上。她认出那是李医生的外套。她的心怦怦直跳。 
  她迅速上楼,站在妈妈的房间外。从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这声音瓮声瓮气的,既压抑又快乐,这声音像是刚刚从某个瓶子(像《一千零一夜》那个渔夫打捞上来的瓶子)放出来的。她大气都不敢出,把眼珠放在门缝里看。她看到李医生赤身裸体趴在妈妈的身上。她差点眩晕过去。她只感到身体软弱无力,但心脏却强劲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她靠在门边,瘫坐在地上。里面的人显然听到了门外的声音。他们慌乱地开始穿衣。 
  愤怒和屈辱就是从这个时候涌上了杨小翼的心头。她重重敲了一下房门,然后,就跑下了楼。她听到妈妈房间的门开了,妈妈在背后心虚地说: 
  “小翼,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她没理妈妈,冲出石库门。那一刻,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刘伯伯。她觉得妈妈背叛了刘伯伯。她向刘家大院跑去。 
  妈妈问:“小翼,你去哪里?” 
  她不想看妈妈一眼,不想再看妈妈那惊惶失措的丑陋模样,不想看到李医生那毫无廉耻的身体。她跑得很快,一会儿,就来到了刘家大院。景兰阿姨像往日那样木然坐在院子里,似乎没看到她的到来。杨小翼一路小跑上了楼。刘伯伯在自己的书房里。在没见到刘伯伯之前,她的情感是混乱而麻木的。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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