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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件 收获 2009年第4期-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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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里,我倒觉得,放松一些,自由一些,好好享乐,那才对呢。否则,真是罪过!是辜负上天所赐啊!这热乎乎的日子……”父亲把玩着一只未熟的青柿子,他笑眯眯的,像是在争,又像是在让,他不在乎谁对谁错,反正他自己肯定是要这样活着的,他那眼神可真美妙。我妒忌他那样看着郝音,他为什么不能与我讨论这些,我也懂的! 
  “可你想想,要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整个社会不都瘫下来了……” 
  “不会的,自有人想名、想权、想利,他们去忙好了,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这样劝你的……”父亲站起来伸个懒腰,米色背心后堆起一层好看的皱褶,骨头里发出一阵男子气的咯咯响。他还没有发胖,有本钱当众如此。 
  我想郝音不可能注意不到父亲的身形,包括他在气质、品位等诸多方面……较之于穆医生,应当是肉松面包与实心馒头的区别——我很高兴地确认这一区别:父亲的暗恋,并非自不量力。 
   
  第二章 
   
  1 
  元旦前一天,父亲的学校搞了一个新春联谊会,每个教工都要带上家属前往。自然,在那里,我们两家又碰面了。 
  天气那么冷,郝音却露出脖子,头发如赫本那样在顶上簇起,上面缀了一朵晶莹的紫荆花。郝音的装扮与举止那样出众,但她仍只呆在一隅与我们交谈,这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感激之情,要好好照料她。父亲替她倒热饮、拿纸巾,穆医生和我去取点心与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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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今天也是打扮了的,因为怕冷,我穿的是条厚裙子,所配的白毛衣又太长,看上去一定臃肿透了。父亲在出门前夸赞过我,但我根本不信——他说过,对女士的外貌,永远都要说好话。父亲今天穿的是他最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我不愿站在他身边,他同样让我自惭形秽。 
  好在穆医生跟我差不多,这家伙,仍然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夹克衫,脖子里露出厚厚的圆领羊毛衫——有时,仅仅是瞧瞧穆医生那糟糕的衣着,我就有理由推断:郝音根本不爱他。我尽可能地靠近穆医生站,一边略感庆幸与安慰。 
  取点心的途中,穿过一群挤挤挨挨的人,我终于问起穆医生:“我今天,看上去怎么样?” 
  “呃?”穆医生没听清,他机械地停下来,看着我,脸上是他最常见的那种俗气劲儿。是的,我认为他俗气,除了给人看病,除了会弄些吃的喝的,他懂什么! 
  我突然脸红了,不是羞,是气的。我怎么这么没出息,竟然傻到要来问穆医生,他能有什么审美! 
  发现我的脸红,穆医生即刻着了慌,笨人的那种慌。“来来,慢慢说。” 
  “呃,我只是……想让你回头看看我。”我抬不起眼皮似地垂下眼来。突然的,我想捉弄他,唉,也是捉弄我自己吧,生得这么蠢相,真不如自暴自弃。 
  “……”穆医生愣在那里,他从我身上掉转眼去。我知道,他在费劲思量我不可捉摸的表现。 
  新春联谊会的最后一项,总是舞会……年轻的、中年的,胖的、苗条的,花枝招展地一个个拥上去。我愈加因自己生涩的长相及穿着而闷闷不乐,并痛恨起这个狗屁联谊会,一切都太没劲了。我坐在那里,一块接一块地吃萨其马。这是最容易发胖的零食。我想着父亲该邀请郝音了吧,父亲那身西装、郝音那长长的脖子,他们要是跳起舞来,该是多么迷人,所有的人都会看着他们的,郝音会感觉到父亲手心里那干燥的热乎劲儿,而父亲,他肯定不说话,也不看她,像外国片子里那样,老派的绅士…… 
  想象不到的!父亲竟向我伸出手来,他亲热而随便地一拉我,两个四拍之后,我们就已经在场子的最中间了。父亲跳得很放松,基本没步子,他知道我不会跳,我们只是在踩着点子走路而已。可是我多么满足,这个晚上突然间起死回生。我太爱父亲了,他了解我,他知道我的自卑、懊恼与无聊……哪怕仅仅为了这个,我要加倍地回报他!一定要成全他与郝音! 
  与父亲跳完之后,我主动上前挽起穆医生的胳膊,他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窘迫。我忘了我的厚裙子与他的夹克衫,而是学着父亲,镇定地引导穆医生,“没事儿,跳舞就是走路。两个人一起走。走两步荡一荡,荡一荡再走两步。瞧,这不就对了,您多灵活!我就喜欢您这样,高兴点儿!” 
  穆医生个子不高,鼻子正在我的额头处,他憋着不敢呼气儿,憋不住了却又突然喷出一大口气。看上去,他完全被我鼓动起来了,集中精力地与脚下的步子搏斗,一边咬着嘴唇、被蛊惑了般地微笑,这于他,便是声色犬马吧。 
  我心不在焉。每转一小圈,都用余光看我们的那个角落——父亲并未与郝音同舞,他们只在说话。四周围,人影晃动,话语嘈杂,可他们,竟像是坐于萋草之岸,微风拂面,神情里有种旁人不解的珍重与怡然。 
  我心情平静,毫无妒意,好像那正是我亲手导演的一个小场景。我就愿意这样想,事情正按照我的想法发展!多了不起的智力,我得以从中获得莫大的成就感。我甚至触类旁通,明白我的同龄人为什么孜孜于分数与名次——这同样是种途径,在少年期,我们迫切需要这些,以证明自己的成熟与庞大、谋划与实现野心的能力,诸如此类。 
  总之,对了嘛,这就对了。所有的人都各取所需。我想好了,接下来整个晚上,我都要跟穆医生一起跳。 
   
  2 
  就在元旦晚会的第二天,奇怪,我身上开始瘙痒起来。先是领口部位,然后是手臂与小腿。皮肤上涌起一层皮鳞般的屑子,极其难看。 
  父亲一下子想到穆医生,瞧,医生朋友的作用。父亲头一次重视起穆医生似的,但他竟然不知道穆医生的全名及医院,出租车里,他打电话给郝音,急就章、功利主义的…… 
  医院里,我惊愕地见到了另外一个穆医生、职业状态里的穆医生,这令我对他另眼相看,几乎忘了皮痒之苦。 
  ——或许是那身白大褂赋予了他某种魔力,他显得自信、稳重,眼睛里露出平静的笑意。他在门口等我们,接着熟门熟路,带我们穿过各个走道与楼梯,来到他的办公室。这是中午休息的时间,但在他诊室门口,我看到病历已经摞得很高。我乖巧地表示了敬佩,他平常地点点头,“是啊,有些病人喜欢挂我的号。”他的淡泊一点不像是装的,哈,奇怪,我竟然蛮喜欢他那股子熟稔的内行劲儿的呢。 
  父亲一向不喜欢医院,他止步在穆医生的诊室外面,像个求知者似的,看走廊里的科普橱窗。父亲就是这样,只愿唯心地放大生活中一切的快活,而对于疾病、劳顿、求助这种种麻烦,则尽可能逃之避之,好像他口袋里的硬币根本没有反面似的。 
  诊室里只我们两个人,但穆医生神情自若,他让我解开领口扣子,观察我脖颈上的斑点,询问我的饮食与活动。 
  “没什么啊,你知道的,就是昨天吃了一些萨其马。然后跟你跳了一个晚上的舞。”我说的是实话吧,可多么富有潜台词,我替自己得意,觉得自己像个成年女人似的懂得风情。但穆医生好像根本听不懂,只接着问了其他一些问题,冷静、富有智力。他的确适合做医生。 
  他开始写方子,“你这个,是神经性皮炎。注意保持情绪平静,忌辛辣。喏,异丙嗪和扑尔敏很有效,不过,可能有嗜睡副作用,白天上课,你吃这个,阿司咪唑。有事中午过来吧,那时没病人。” 
  拿了药,父亲长吁一口气,摆脱掉一个难题似的,他感激地晃动穆医生的手,“小茵以后就直接来找你吧。我中午还是老习惯,要午休。” 
  穆医生也晃动父亲的手,但我注意到,穆医生并不直视父亲的眼。事实上,父亲也显得较为局促,有违他一贯洒脱的风度。这两个男人,他们亲热地道别了,也各自松了一大口气。 
   
  3 
  按照规定的服用量,我每天扔掉异丙嗪、扑尔敏和阿司咪唑,第三天,如愿以偿,瘙痒开始分布到腰上,而脖子与四肢上的则越抓越厚,并变得苔藓似的一块一块。我不得不请了病假,父亲为此冲我发起脾气:一来是心疼,二来,他不喜欢按部就班的生活被打乱。 
  为什么想要再次见到穆医生?在去往医院的途中,我想了想:最初,接近穆医生,是为了把郝音单独留给父亲,同时,也是为了给可怜的穆医生一点类似于维生素B:的营养,但现在呢,这样到医院看病,并不会增加父亲接触郝音的机率,况且,医院里的穆医生,显然是圆通且自给自足的——他并不需要我,那么,我去的目的到底何在?算了,不必如此严厉地拷问,去了便去了吧。 
  穆医生还是那个白大褂里的穆医生。他沉着地新换了一盒苯海拉明,又另加了外搽的药膏。我主动让他看我的腰部与下肢——虽然不好看。但我还是撩起衣服,暴露出部分肌肤——他大略地扫了一眼,职业的司空见惯,“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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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在淮海路怎样横穿街道



作者:于晓威 

  我说过,你如果想通过搞文学来讨女孩儿喜欢,千万不要选择写小说。写小说发表太慢,你上次跟人家讲过的一个沧桑的故事,等到发表出来,人家早已经把那次见面忘了;再说,写小说人的性格不适合跟女孩儿萍水相处,他们太讲究构思,深思熟虑,谋篇布局,等到下决心热爱一个女孩儿时,她们早已经跑到别人怀抱了。也不要选择写散文,写散文的人容易流露真性情,感情这东西一较真,就没什么乐趣可言了。你最好选择写诗歌,写诗歌的人一般都热情奔放,情绪像诗歌一样具有跳跃性,这对女孩儿们足够吸引,再说,诗歌这东西发表快,实在不行还可以当场朗诵或吟哦来献给女孩儿。这些都是你要好好想一想的。 
  但是那一次,在淮海路上的一家咖啡店里,我们六七个人正围在一起闲聊,一个我初次见面的女孩儿说她喜欢读小说。 
  “女孩儿”这个意思——按照惯例,就是指还没结婚或是结了婚还没生小孩儿的人。我需要在这里说明,是因为在她用小匙搅动咖啡的时候,我看见她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精巧的戒指。而此前同事们都在打趣说,她将来肯定会生一个男孩儿。 
  她说她喜欢读小说。并且,读过我写的小说。 
  因为那次聚会是一个专题聚会,在座的人又没几个懂文学的,所以我俩的话题没有深入进行。有两个同事还有其他事情,当晚的聚会只好九点多就结束了。 
  临离座时,她跟我要了手机号码,我想这无非是她想表露第一次见面的礼貌吧,就随口说了出来。 
  不知道她把它存在了手机里。 
  一行人走出店门,淮海路车水马龙,高楼林矗,灯光无数。我们想横穿街道去对面的站牌那里乘公交车,但是面前的车流确实太密了。 
  几次跃跃欲试均告失败之后,有几个同事彻底失去了耐性,我们只好顺街绕到很远处的天桥,从那里走了过去。 
  过了两天,我的手机接到她的一条短信:“我们究竟要对世界做多少改变?”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因为这个命题太大了,就只好用一种类似循环定义的方法回答她:“世界究竟要改变我们多少?” 
  我觉得她挺聪明。 
  当然我的回答也不赖。 
  她再没有回话。 
  到了下午,我给她打电话,我问她:“在做什么?” 
  “在忙。”她说,声音淡淡的。 
  “什么时候请你喝咖啡。” 
  “嗯,再说吧。” 
  电话就撂了。 
  那一阵子我难得轻松。来上海这家办事机构两年了,日子每天都在缝纫机轧动一样紧张的状态下度过。我所在的小镇,是福建靠近鼓浪屿的一个地方,叫港尾。同样是临海,那里的海风比上海吹得缓慢多了,而且混合着风的气息。每天傍晚,我都愿意独自到海边看日落,我的身边一侧是温馨的湿地,另一侧是山坡上的羊场和牛场。彤红的夕阳融在深蓝的海色里,衬着山的暗影和点点白帆,像是一帧凝重的油画。如果不是为了谋生,我真愿意一辈子呆在那个小镇。 
  我知道她在淮海路一家上海著名的百货公司做化妆品营业员。我回忆了一下淮海路的咖啡店,应该靠近黄陂路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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