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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只有十多万人口的小城,大小教堂就有112所。数量之多,可与中国北朝洛阳、南朝建康的佛寺相比。如果有人仿照《洛阳伽蓝记》写一本《纽黑文教堂记》,那么,对宗教和艺术的研究,定当大有裨益。我曾经有过疑问:在一个现代化得到充分发展的社会里,宗教对世道人心究竟还能起什么作用?纽黑文的答案是:宗教如果无用,宗教就会自行衰落。上帝日夜不眠,守望道德底线,协调人际关系,拯救失落的灵魂。当然,宗教只是一种符号,上帝也不过是一个假设,真正的力量在人道主义原则和人文精神。践踏人道,野兽道、魔鬼道就会从潘朵拉的盒子里跑出来,社会就会失去安宁,人和人之间就会相欺、相斗乃至互相残杀。纽黑文原本就是一个宗教城市,现在,使纽黑文声名远播的耶鲁大学,原本也创始于神职人员,后来多位校长是教士、神学家。他们对于自己的老祖宗约翰·达文波特(1597~1670),至今念念不忘。纽黑文有达文波特大道,耶鲁有达文波特学院。这位 1637年来自英国的清教徒牧师,1638年就率领五百个清教徒创建纽黑文殖民地,并担任纽黑文教堂牧师。清教徒的严格教规,经过三百多年的代代相传,有的已化为民风民俗,植根社会,植根人心。以饮酒为例。凡是一个酗酒成风的社会,必然以酒乱德。所以,殖民地初期新英格兰六州的清教徒社团曾颁布一条“蓝色法规”(Blue Law),禁止星期日售酒、饮酒、娱乐。禁止娱乐是不得人心的,已无法遵守。但星期天不能售酒,平时晚上八点以后,即使是超市也不售酒,这一条至今还遵守得很严格,这里的中国商店也入乡随俗,不能例外。至于节俭、勤奋、守时,这三大美德,一般来说,特别是对于有教养的人来说,都看作是立身社会的基本准则。在纽黑文,看不到奇装异服,更看不到朋克式的人物,人们穿着朴实无华,也很随意。本城有二百三十家咖啡馆、酒吧、餐馆,似乎无人以大吃大喝、摆排场为荣。咖啡馆的顾客多为学生或休闲者,看书、写作、下棋、轻轻地交谈,一杯咖啡就坐上半天,店主也无不悦之色。所谓请客吃饭,也极俭啬,最好把盘子也舔干净,不要留下残羹剩汁。
纽黑文的富有在文化生活、精神生活。草地常有大型演出。2003年6月12日至 28日,纽黑文市第八届国际艺术和思想节就在草地举行,康州华人文化协会中国民乐队也于19日下午来此演出。7月26日晚的爵士音乐会更是轰动全城,草地装满欢乐,装满掌声,装满数万副笑容。宗教和艺术,给这个世界带来和平、安宁、幸福,早期清教徒的遗风,得到发扬光大。数字虽然枯燥乏味,却比描写更为有力。下面这些数字,都是会说话的。它会告诉人们,纽黑文有怎样的精神风貌,城市管理者应当怎样以人为本,让自己的市民享受生活,活得愉快,活得健康,活得高尚。这些数字是:
戏院、剧场、电影院二十三所 运动场、娱乐场所十八处 书店二十四家 博物馆、展览会、图书馆五十五个 高尔夫球场地、俱乐部三十四个 各类社团活动场所三十三个 医疗保健中心二十二个 游艇俱乐部十二个 公园九十三处 墓园十六处 其中有的设施,就规模、内容而言,水平堪称世界级,甚至是举世无双。它们固然属于耶鲁大学,可也为古城添彩增光。纽黑文显然不属于旅游城市,故旅馆只有十二家。社会人员相对稳定,何况它有健全的社会安全网,据说这里的人室抢劫率在全美是最低的。它的社会保障体系也是一流的。但漫步街头,偶尔也会遇见行乞者。他们不残不疾,看上去很健康,大概世界上到处都有懒人吧。也许,有人就愿意选择这样的生存方式,别人有什么办法呢。
惜别纽黑文,心绪何依依。作为来自地球那边的异乡人,我会永远记住你的风度和美德。 纽黑文:死者在天
我从未见过这种墓而不坟的住宅式墓园,也从未见过历史如此悠久又如此富于文化艺术内涵的公园式墓园。中国古人说:“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那墓田究竟如何好法,今人已不得而知。我是在看了纽黑文的墓园之后才明白:墓园是一本真实的史书,在墓园可以读解许多书本上所没有的东西。如果你想知道,这个社会是否长治久安,是否关爱每一个生命,人们的生存状况如何,人伦关系如何,请到墓园来,墓碑无语,答案昭然。中国没有这样的墓园,当人们的生存空间、社会的生态环境还存在种种难题时,谁还有余力去顾及墓地呢?何况一百六十多年来的中国,屡遭人天浩劫,历经战火、瘟疫、饥饿、阶级斗争,寻常百姓早巳将生死置之度外,把生命看得很轻很贱,后事如何,且听谁来分解?又有谁能分解?
纽黑文正式建市只不过二百多年,人口才十二万,墓园却有十六处。草地中心教堂的New Haven Crypt(纽黑文教堂地下室墓穴)最小,西南面靠达文波特路的长青墓园(Evergreen Cemetery)和西面的圣劳伦斯墓园(St·Lawrence Cemetery)最大,北边还有多处犹太人墓园。备受人们关注的是位于纽黑文市区的园林街墓园(Grove Street Cemetery)。据说,在美国墓园史上这是第一个按规划兴建的住宅式墓园,迄今已有二百零七年的历史。
园林街墓园并不属于耶鲁大学,却位于耶鲁的中心地带。南与耶鲁的法学院、公共餐厅只有一路之隔,东与耶鲁一座教学大楼毗邻,北面多为耶鲁理工科院系所在地。耶鲁师生也常来此漫步,或带着自己的亲朋好友来参观游览。我不知道在全世界所有大学的历史上还能否找出下面这样的例子:从耶鲁第五任校长托马斯,克拉普 (Thomas Clap;1700~1767)起至第十六任校长阿尔弗雷德·惠特尼·格里沃尔德(Alfred Whitney Griswold;1906~1963),二百余年间,十二位校长相继长眠于此。他们像一根常青藤上的十二个硕果,标志着耶鲁历史的连续性、耶鲁精神的永久性和耶鲁大学的凝聚力。我不打算一一列出十二位校长的名字和任期,但我们会对其中的几位感 兴趣,第一位就是容闳就读于此时的校长西奥多·德怀特,伍尔西(Theodore Dwizht Woolsey;1812~1889)。这位耶鲁第十任校长 (1846~1871)既是教育家,也是反对奴隶制的领导人,十九世纪末出版的《文学兴国策》中有一篇《埃尔博学书院监院华尔赛复函》,“埃尔”就是耶尔,“华尔赛”就是伍尔西。他长眠于墓园的北墙根下,月桂树路,墓碑为棺木型。还有詹天佑就读于此时的校长诺亚·波特(Noah Poaer;1811— 1892),他是耶鲁第十一任校长(1871… 1886),曾写信给清政府总理衙门,反对撤回所有留美学生。“其词严义正,磊落光明,诚不愧为文明人口吻”,此信保存在容闽的《西学东渐记》中。他长眠于槐树路,墓碑也为棺木型。还有第八任校长老提摩西·德怀特(Timothy Dwight,Sr.1752~1817),据记载,他的墓在东南方的枫树路,但我寻找两次都没结果。这里好些墓碑字迹剥蚀,已无法辨认。陆谷孙主编的《英汉大辞典》536页收有他的小传:“美国教育家、神学家和诗人、耶鲁大学校长(1795~1817),对校务行政进行多方面改革,善于布道及作政治讽刺诗。”(上海译文出版社,1996年6月第5次印刷)孙康宜的《墓园诗情》引述过他的一段话,是关于墓园的,现转引于此:
我曾带过无数个外国的观光客和
美国人——都是些遍游过美国东海岸
的人——到这个墓园来参观。他们都
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样一个好地
方。这儿每个角落都散发出一种高尚
的情趣……我从没见过另一个具有同
样肃穆(S01emn)和感人(1mpres—
s1Ve)特质的墓园……(《耶鲁·性别与文化》62页,上海文艺出版社,2000年1月)
这段话写于1811年。足见十九世纪初期这个墓园就以“肃穆和感人”的“特质”被誉为“好地方”。
墓园坐北朝南,高大的埃及式的园门用红褐色粗石砌成,门廊顶端的横梁上刻着《圣经》中的一句话:
THE
DEAD
SHALL
BE RAISED(死者将会升天)
墓园大门之内有一所平房,是管理人员办公室。他们于早晨下午按时启闭园门。平时总有二三园丁,或割草,或剪枝,或栽树,或浇水。游人可向管理人员索取资料。有墓园平面图,有墓园兴建发展简史,有七十九位重要墓主的历史简介。美国人的历史精神和管理艺术,于此可见一斑。前些天,我们到康州首府哈特福德的雪松山墓园拜谒容闳墓地,那里的管理人员为我们提供了图文资料,并很快就查寻出容闳墓的确切位置。否则,偌大的墓园,三十七个墓区,茫茫碑海,即使驾着车寻觅,也很困难。
园林街墓地被称为住宅式墓园,并不是说墓园内建有“鬼屋”,而是墓区的划分如同街道住宅一样,有路名、有编号。街道为南北向,人行道为东西向。街道为青草路面,人行道为柏油马路,可以行驶汽车。二者均以植物命名。路名有森林之神路、柏树路、枫树路、椴树路、木兰花路、月桂树路、槐树路、雪松路、云杉路、梧桐路、松树路、柳树路、冬青属植物路,还有一条中央路。人行道有:金银花人行道、加州桂人行道、山楂人行道、常春藤人行道。墓园花木繁多,可供四季观赏。4月我们刚来纽黑文的时候,墓园里一树树红花,一树树白花,落英像蝴蝶一样在清风中轻飞曼舞,嫩草芊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到了5月下旬,林花谢了春红,绿叶树、红叶树、褐叶树,又是一番景象。墓碑下那些石缸、石盆中也杂花丛生,争奇斗艳。美国人在绿色中在花丛中度过自己的一生。这个国家,山无不绿,地 无不青。家家窗前廊下,房前屋后,非花即草,非草即花,树木成林,郁郁苍苍。百岁之后,生命还要与绿色同在,在绿色中延伸。木兰花路有这样一块墓碑,前面为一青青的挂满果荚的藤萝架,后面为一棵枝叶扶疏的常青树,四周芳草萋萋,上下鸟鸣嘤嘤。墓主长眠于此,其乐如何?威廉·克莱德长眠于柏树路,他的墓地形似穹庐,由青青侧柏修剪而成。威廉坐在绿色的帷幕中,昼看浮云,夜邀明月,与松鼠同乐,与野鸽共飞,他的灵魂在绿色中得到转生。大地多一分绿,人心就多一分宁静,世界就多一分和平。生者在地有情,死者在天有灵。有生必有死,有情必有灵。善待死者,也就是善待生命。哪一天世界没有了绿,哪一天世界也就没有了生命。凡是没有绿的地方,就是灵魂受苦受难的地方。
在纽黑文的这些日子里,我和学敏常来墓园散步。起先,只是观树赏花,遛弯健身。渐渐,一个我们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墓园文化”在散步中凸现了出来。
人生最宝贵者莫如生命,情分最深厚者莫如父子夫妻。墓园文化的精髓大概不外乎这两端。
于是,我们开始拜访墓主,读解墓碑。
第一个走访的对象就是韦伯斯特。在众多的墓主中,我最熟悉的一个名字就是韦伯斯特。谁不知道,他是美国词典之父,美国英语的规范、独立发展,厥功甚巨。一百七十多年过去了,他主编的《美国英语词典》仍然属于权威著作。韦伯斯特住在槐树路(Locust Ave)的一座家族小墓园中。四周有约一米高的铁栅栏围绕,方形,占地约三十平米。韦伯斯特的墓碑在正中央,约五米高,以朝西的一面为正面,底座为方形,用阳文刻着:WEBSTER。碑身为方锥体形,用阴文刻着:
NOAH
WEBSTER
BORN OCT,16,1758.
DIED MAY;28,1843,
REBECCA GREENLEAF
HIS
WIFE
BORN MAY,27, 1766.
DIED JULY,25; 1847. 碑身朝南的一面刻着他儿子的生卒年月日,北面刻着他女儿的生卒年月日。 诺亚·韦伯斯特,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