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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群书2004年第03期-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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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熹自然观的总体特征,金教授的概括至为精辟。朱熹不严加区分自然世界与非自然世界;他喜欢从既成的没有严格定义的概念如阴阳五行等出发而不是自然现象本身出发去解释自然世界,这就是把自然世界看成“概念的图式”;他不能把某些自然现象的特征上升为一般规律,因而存在求知上的“个别论”特性;他基本满足于“常识性”的自然知识,不深究所获得的知识何以是正确的这样西方认识论中的主要问题。所有这些,与朱熹格物思维方式的缺乏精确性、不喜欢对自然现象做深入探究的特点有很大的关系。
  其次,金永植教授在将朱熹格物思维方式与西方科学传统的比较中让人看到,朱熹的自然哲学观存在着几乎是功亏一篑式的遗憾,从而从中找出朱熹解读自然世界的思维方式背后隐藏着的缺陷。这不是 对朱熹的故意贬低,而是对朱熹代表的中国传统文化在认知特点方面的深刻反思。例如,朱熹在对具体自然现象的研讨中确乎提出过与西方运动研究传统相似的一些基本原理,如惯性、运动相对性。但他对这些基本原理没有总体的本质的把握。金教授说:“如果对这些事实做进一步的研究,定会引导出西方科学传统中一些重要的问题观念。”朱熹却只认为那是某些自然现象所特有的特征,从而显示其求知上的“个别论”特性,即某自然规律对朱熹而言只是一个具体的事实,而不是涵盖了许多事实的一般规则。金教授认为,朱熹所关心的,是如何专心获取知识或根据获取的知识去践行,“这也正是朱熹的‘格物论’所取之道”。可见,朱熹的格物论事实上有很强的实用性。
  另一方面,金教授指出,朱熹等新儒家继承先秦儒家思想,非常强调外部世界的真实性。新儒家的“道德的宇宙基础”在相当程度上是为了应对当时来自佛教学说的挑战。佛教与道教否定感官世界的实在性,不关注现实世界,一味引导人们进行内省。在朱熹他们看来,佛道不能解决实际世界的道德与社会问题,因此要避免进行“无用”的理论思考,由此,他们对带有一定佛道思维特征的诸如空间、真空、无限等概念不加以关注。这就造成了朱熹在探究自然现象方面抽象性、理论性思考的缺乏。事实上,对一些基本概念进行抽象的理论思考与精确解释,会有助于对现实世界的根本理解。而这正是西方近代科学产生的基本前提。
  格物的实用性与朱熹等新儒家过分强调外部世界的实在性,妨碍了对这些概念进行深入的思考,也就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近代科学革命终于没有在中国发生。由此我们也不难理解金教授所说的,早期近代欧洲与中国宋代的变化与趋势有许多相平衡的东西,这些变化与新趋势在欧洲得到了继续发展,最终造就了近代欧洲,而有宋时期的“早期近代中国”却没有造出一个“近代中国”来。
  诚然,把近代科学革命没有在中国发生直接或完全归咎于朱熹泛道德主义的伦理型思维方式是有失公正的。因为朱熹之成为朱熹以及他的此种思维方式的形成有着极其复杂的历史的原因。如果从局部看,朱熹理学的思维特征并非毫无科学性的地方,格物致知也有其合理的方面,然从整体看,特别是对自然世界的探索方面,此种伦理型的思维方式显然不能起积极的推动作用。“李约瑟难题”的发生有着非常复杂的原因,但以朱熹为代表的新儒家泛道德主义的伦理型思维方式无疑是导致此种难题最终发生的重要原因之一。
  本书中文版得以与中国广大读者见面,应感谢译者潘文国先生的不懈努力。潘教授不避烦难,就是在国外研究讲学期间,还一次次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去寻觅中国古书,以解决本书引文异常繁复的回译问题。潘教授雅擅译事之妙,著译甚丰,于本书之翻译,时有神来之笔。 


我们,是遥远的罪恶的一部分
■  田 松
  雅斯贝尔斯曾说:“我是有罪的,因为当罪恶发生时,我在场,并且我活着。”这句话意味着,旁观是不可能的,明哲保身是不可能的。即使你没有法律上的罪,也不能免除道德上的罪。在我们这个全球化的时代,在我们这个战争直播的时代,所有的事件我们都是在场者,无论它多么遥远,都会被电视推到我们的面前。
  我们,是那遥远的罪恶的一部分。
  现代社会的分工使人变成了零件o《南方周末》曾有—篇文章写到大都市里的不落地族。他们在高楼上工作,在高楼上生活,他们名义上是这个城市的居民,却没有多少时间亲近这个城市的土地。对于这个城市来说,他们并不是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而只是城市机器的零件。作为零件,他们的确没有必要了解别的零件,也没有必要了解他们所生活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虽然身为白领,他们被认为有很高的文化。
  分工使我们心安理得地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心安理得地不去知道其他的事情。至于我们所埋头的工作,我们很少考虑是否应该去做。常常,我们觉得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被我们的分工所指派的事情。然而,既然是被指派的,这个事情是否应该做,已经不需要我们自己的思考。我们很少有应该做的事情,只有必须做的事情。  过细的分工使我们无法看到世界的全貌,即使有心,我们也难以对我们正在做的某一件事进行道德判断。因为道德,必须从人类的总体生活中才能获得。我们只能把对工作本身的道德判断交付出去,把遵从职业道德当作道德。
  而很多职业的道德,与普遍人性的道德并不一致。
  比如记者,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场,并且以旁观的方式在场,让镜头近一些,再近一些。当一个孩童落水,从普遍人性的道德出发,在场者应该把救人作为头等大事,而对于旁观者则应该予以谴责。但是,记者这个职业却使他可以合乎道德地旁观。我必须强调,即使在场者只有他一个,他的旁观也是合乎职业道德的,并且更加凸显了这种道德。因为,如果他也参与到事件当中,就将失去惟一可能的记录者!但是,我还要强调,即使在场者有一百个人,他的旁观仍然是不道德的!哪怕只有一个旁观者,也会给整个事件罩上一层冷漠的雾。
  当我们把对工作的道德判断交给我们所属的职业,我们也就失去了这一部分道德!在《摩登时代》中,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人完全不必知道螺丝拧在什么地方,这使得生产救灾物资的工人与生产军火的工人 会获得同样的成就感。同样,砍树的劳模和种树的劳模所获得的荣誉感也无不同,某些时候,无论是砍树还是种树,它的意义和价值全是被给定的。
  科技专家也是一样,无论是研发核武器还是研发核电站,都可以当作螺丝来拧。当与科技相关的道德问题被提出来的时候,还有一个常用的托词:科学和技术是中性的,所以不牵涉道德问题。
  现在,我正在家中的餐座上敲打着电脑。自从对门张叔叔搬家,这座我居住的住宅楼里就没有我认识的家庭了。新来的房客好像是几位合住的学生或者民工,经常听见夜里有人大声拍打他们的门。中间的一家我几乎没有见过,已经不知道换了几次房客。
  大约是柏杨在他的《中国人史纲》里说,蒙古帝国灭亡的原因之一是国土太大,通讯跟不上,无法做出及时反应。好比一个超级巨人,把脚伸到火里,大脑要在一天以后才能知道,等到下达挪开指令的时候,脚趾头已经烧掉了。人类社会正在面临这样的困境。
  科学及其技术把整个地球联系在一起,手机电视互联网之类的东西可以使人突破空间的阻碍,造成天涯比邻的幻觉。但是与此同时,我们的比邻也被推到了遥远的身后。人生有限,你只能与有限的人、有限的事发生联系,不同的只是分布状态,从前他们生活在你的四周,而现在可能分散到全球各地。当天涯成了比邻,比邻就成了你的陌生人。
  按照王家卫的笔法,在我楼上、楼下、东面、西面各有另外一家人,我与他们最近的距离只有几十厘米。有时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想到我的头顶可能还有一张床,在我的脚下可能也有一张床,上面睡着我见了面也不认识的人,不由得忍俊不禁、毛骨悚然。
  我们已经习惯了身边的陌生,并把这种陌生当作了生活的常态。
  传统社会的人们熟悉身边的一切,在《白鹿原》的村庄里,每个人都是全知的,他们的信息容量足以了解村中的一切事物,因而能够对一切事物进行道德判断。在这样的村庄里,人与人之间是有机的整体,如土壤,生长着他们的恩怨是非,爱恨情仇。而那些在我们看来没有被他们理解的事物——他们的星光、天空、山林,最终都将通向神灵,而不是陌生。
  他们的生活充满了神灵,也充满了道德。
  而在比邻若天涯的现代都市中,人的土壤已经风干沙化。身为无本的现代人,对于我们追溯物质身体旁边新出现的事物:楼道里的陌生人、无所不在的互联网、小区里的健身设备、河床上覆盖的水泥……常常是从一个陌生走到另一个陌生。越来越多的陌生使追问难以持续,当我们放弃了对职业的道德思考,似乎也只能相信,这些陌生的合理性都会由相应的职业予以保证。人类巨人的身躯虽然还没有大到超出其信息交流的能力,却已经达到了人类个体进行道德思考的极限。如果人类的大部分个体对于身边的事物放弃了道德思考,乃至失去了道德思考的能力,决定整个人类方向的会是什么?  我们应该期待一位超级圣人来代替我们思考,使道德思考也接受分工的安排吗?还是放心地让地球村中最强势的力量——商业来主宰我们的未来,由商业广告来告诉我们,什么是道德的?比如,威力洗衣机,献给母亲的爱!  看病吃药,谁都认为是天经地义。如果新出一种治疗癌症的特效药,人们通常会相信,这是科学技术给我们带来的福利。买 药的人只关心疗效,不需要关心它的来源,也不会关心它各个环节的合理性。但是,假如这瓶药使用的是一种美国的专利技术,其核心成分紫杉醇是从红豆杉的树皮中提取的,这些红豆杉的皮是从野生的红豆杉身上活活地剥下来的,并且由于这种药的缘故,整个云南的红豆杉已经找不到几棵活的了,你是否还会接受这种药?
  再假如,这种药中有一种成分是从活熊的胆汁中提取出来的,为此,有一些熊被活活关在铁笼子里,肚子上常年插着一根带着开关的直通熊胆的导管,隔一段时间就被引流胆汁,你是否还会接受这种药?
  当我们习惯了陌生,我们就已经意识不到我们的在场,成为不在场的旁观者,如同置身于电视机旁。而那遥远的罪恶,就潜藏在我们身边的陌生之中。


北京天桥杂忆
■  王学泰
  小时候家住西河沿,1949年搬家至菜市口以南的米市胡同南口。从和平门一带搬到这里居住仿佛下乡一样。学校也转到城隍庙街小学,从城隍庙街再往东走就是“四面钟”(现已经拆掉,其位置就在友谊医院南面),过了四面钟就进入了天桥的范围了。自五十年代以来天桥市场核心只是东、西两个市场了(五十年代以前其范围要大得多)。西面是“三角市场”,东面就是四九年以前所说的“公平市场”,现在天乐剧场的北面一带。四面钟距离在它西南面的三角市场还有一里左右,过了四面钟就有零零星星的卦摊和其它小摊了,稀稀落落的生意人和偶而驻足的行人使得这块本来荒野的地方有了些市场的氛围。
  一、便宜
  如果从雅的视角来说,按照历代的惯例,天桥应该称作朱雀桥。自南朝以来京师南北中轴大街都叫朱雀大街,这条南北大街由京师的南大门到皇城的北大门之间都有座桥,称为朱雀桥。刘禹锡的《乌衣巷》中的“朱雀桥边野草花”就是指这座桥。这条笔直的大街,按那个时代的人们来看就应叫“天街”,因为它能直达天子脚下。
  如果从俗的方面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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