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说:我以前那叫行政管理,跟企业管理不是一回事。
佘老板说:别管怎么说,我就相中您了。你来我这儿当个副总算了。要说也委屈了您。您就委屈点儿吧。
他说:那可不行。
在座的人说:老领导去你哪儿,最起码应该当董事长。
就是,给你当副总,我听着都不行,起码也得独挑一摊儿呀。
佘老板说:我也想过独挑一摊儿,可老领导毕竟没搞过企业,先在总公司里过渡一下也好。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去了也给你起不了作用,搞不好,还会给您带来麻烦。
佘老板说:您怎么会给我带来麻烦呢,你在我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号召力,市里这么多您以前提拔过的干部,关心过的企业,您要是出面办什么事,他们人情还得给。
水华庄园的总经理说:你这家伙就是精,早知道我先把老领导挖过来。
佘总说:问题是我先请了老领导。
大家说:还是佘老板有先见之明,你先喝一杯吧。
他意识到佘老板不是心血来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就是企业家,任何一种资源他们都不放过。可是他不能做这种事。他并不是刑满释放,而是保外就医。他对佘老板说:我做不合适,还是考虑别人吧。
佘老板看出来他真不愿意做,解释说:老领导,我也是没有办法,现在企业里人才太少了,公司业务发展的太快,人员跟不上,尤其是高层管理人员,找不出几个合适的。
这话说出了在座所有老板的心声,大家一齐感慨,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现在连廖化也不好找了。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高兴的。事情他不能做,但是他愿意有人邀请他,愿意相信自己还对这个社会有用。他不知不觉话多了起来。
宴席上什么都说,说完了发财的事,就说政界,当前市里最敏感的是调整各级班子,本来好几个月前就在传说,后来省里换了一位主要领导,各市把调整班子的事先放了下来,因为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怎么安排,现在省领导也熟悉了,心里也有了底,又开始考虑本市的工作。
上面一动,下面就动。社会上传说越来越多,谁要提了,谁要下了,谁托了谁,谁靠了谁,好像都清清楚楚,谁也瞒不了谁。
市经贸委的副主任说:听说倪志华要当市政府的秘书长了。
这消息有些突然,在座的人都不太相信。环保局的书记说:他当秘书长?劳动局里告他的人一大堆,他眼前的屁股还擦不干净呢。
佘老板说:那就是动力。
大家问:怎么是动力呢?
佘老板说:要是没有人告,他还不急着往上升。越有人告,升的愿望越大,我升了,就证明你告的人错了。升得越高,越觉得安全。
经贸委的副主任说:要不怎么说,现在的政治家都在企业界呢,真是这么回事。我们天天在官场上混,也没你看得透。
佘老板说:也不是我看得透,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这是常识。老领导,你说是不是。
他不置可否,他给自己定了纪律,政界的事只听不说,别人都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再问他,又接着说别的事情。
水华庄园的老板说:老领导,听说你那个秘书,小周,现在也想动动。
小周没跟他说过,他说: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这些。
佘老板问:他想活动到哪里?
水华庄园的老板说:财政局。
经贸委的副主任说:他不懂财政,去那里干什么。
水华庄园的老板说:他也不想提拔了,只想调个待遇好点儿的地方。财政局比文化局好多了。
佘老板问:能落实吗?
经贸委的副主任说:我看他够呛。我要是领导,也不会安排他。不懂业务不说,人品也不行。
佘老板对他说:你那个秘书,看着挺聪明,其实是个糊涂虫,他最大的失误就是跟你的关系,现在市里没人看得起他。
在座的好几个人都说:只要他稍微过得去点儿,今天这场合怎么也得叫上他呀。我们几个一商量,不叫。人家还要求进步呢,叫人家干什么。
他心里很感动,觉得自己在市里还有朋友,有对不起他的人,可是大家眼睛亮着呢,他说:咱们就别说他了,说点儿高兴的事吧。
大家又跟他报起了喜,公司怎么发展,项目怎么实施。他听得津津有味。
回到家,他又想起了倪志华的事,想那天两个人来看他,是不是跟人们的传说有关。难怪他们看到张秘书长,那么不自然。他跟妻子说:今天我在外面听到一个消息,说倪志华要当市政府的秘书长。
妻子说:市里找不出干部了,让这样的人当。
他说:他们说,他在省里活动得挺厉害,市里开始不太同意,现在好像也让他把工作做通了。
妻子说:这种人,当什么我也看不起他。
他说:市里人现在对小周议论也挺大,说他人品不行。
妻子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还不让我说。
他说:人家怎么议论,咱管不着。咱不跟着议论。
正说着听到外面有人叫门。妻子说:这是谁呀,这么晚了还叫门。
他看了看表说:九点半,你看看是谁。
结果进来的正是倪志华,倪志华两个手里都提着东西,说:老领导,我来的时间晚点儿,本来想早来,家里去了个串门的,把他送走我才来,事先应该给您打个电话,我想,反正是老领导,电话我也不打了,直接去吧。
他说:你这是干什么,提这么多东西。
倪志华说:过年嘛,我给您拜年怎么也不能空着手吧。
他只扫了一眼,就估计出这些东西价格不菲,没有四、五千元下不来。过去他一收就是几十万,哪里看得起这些东西,现在他看见这些东西心里发怵。他不想回味过去的日子。
他打定主意,倪志华走的时候,要让他把东西都带走。惦着这事,他一直跟倪志华聊不起来,倪志华极力顺着他说,他却说的都是应付的话。
说着说着,倪志华把话题扯到了调整干部上,他说:老领导,开始我对这次调整干部有些想法,找了一些人,做了点儿工作,现在看来,难度挺大的。
他听倪志华这么坦白,索性说:我出来后有个想法,就是对市里的事不听不问,现在你跟我这么坦诚,我也劝你几句。对这些事看淡一些,多做事情,少想升迁。
倪志华说:我其实跟您想的一样,可是,做事也得有舞台呀,没舞台什么也发挥不出来。过去您给了我舞台,我就能发挥。您下去后他们把我从县里调了上来,劳动局那个地方,其实干不了事,我还是想到市政府去。
他说:你们有上进心,我也理解。
倪志华说:老书记,我有个想法。您跟省里领导一直关系不错,能不能把我的想法,跟上面说一说。
他说:你这不是说梦话吗?我现在的情况,你这不是往泥里扎吗?你要是想下台,让我说还差不多。
倪志华说:其实,您现在的威信挺高的。您说话比谁都管事,人们只是想不到罢了。
他问:为什么?
倪志华说:道理太简单了。您想呵,您握着他们的命运呢。您出事时,市里人人恐慌,都怕被这个案子带进去。好些人都说,过去您在台上,想让谁上谁就能上,现在您出了事,想让谁下谁就得下。可惜这些话他们说过就忘了,只有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倪志华的样子有些得意。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有些发抖,他用左手握住右手,不想让这抖动被倪志华看出来,他想,他是没有资格愤怒的,如果愤怒,他只能是对自己愤怒。
他没有回答倪志华的要求,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他对倪志华说:时间太晚了,你明天还有好些事,你走吧。
他站起来,倪志华也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门前,把路挡住,对倪志华说:把你提来的东西带走吧!
倪志华说:这没什么,就是点儿年货。
他说:年货我也不要,你拿回去。
倪志华说:老书记,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您现在不在位,就是收下也不算受贿。这是正常的人情往来嘛。
他拉住倪志华的手说:小倪呀,你得理解我,我是受过这种东西伤害的人,看见这些东西我就害怕,现在,你打死我我也不敢留,你就别碰我的伤疤了。
倪志华只好拿走了那些东西,走的时候灰溜溜的。
看到倪志华表情尴尬,他特意把倪志华送到楼下,又跟倪志华说了许多感谢的话。他不想让这个人记恨他。倪志华也极力显得自然,说:老书记,我以后再来看你。
他心里知道,倪志华不会再来了,他已经得罪了这个人,过去在位时,他怕得罪人,现在他不怕。他知道,人可以得罪,法不可以触犯。
他慢慢地走上楼,回想自己刚放出来那天跟着小韩上楼的情景。才短短几个月,他已经觉得恍若隔世,有许多事情,是他自己也想不到的。
走到三楼自家门口,发现门上贴着一幅白纸写的对联: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他想这句子在哪里见过,后来想起这是毛泽东的诗《七律·送瘟神二首》里的。他悄悄地把那幅对联揭下来撕掉,扔到了外面的垃圾箱里。
7
回到家,他跟妻子一起看着电视。还没有到春节,春节联欢晚会的炒作已经开始了,新闻节目里报道了晚会的彩排情况,妻子看得很专注,他却提不起兴趣。他仍然在想那幅白对联。
过年让人贴白对联,是最晦气的事,妻子知道了准会跳起来。他不敢告诉妻子,妻子以前身体不错,自从出了他的事身体就垮了,她有高血压、心脏病,还有胆结石。万一她心脏病发作,他就更难过了。
看了会儿电视,妻子忽然说:对这种人,就应该这样。
他知道是在说倪志华的事,他把倪志华赶走了,心里却怕得罪这个人。妻子对他送到楼下,也许并不高兴。
他想的却不再是姓倪的,而是另外一个人,或者那是几个人。他们商量好了,在春节期间给他贴白对联。他们为什么恨他?送白对联,只有特别恨的人才做。他没得罪过什么人,回来后更是如此,要是他有什么招人恨的地方,就是这些日子过得实在有些得意了。
妻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她回过头兴奋地说:你来看呀,下雪了。
他走到窗前,看见大片大片的雪花朝下飘落,雪花很厚,飘落得很缓慢,真就像一片片鹅毛,他注意到雪落在外面的垃圾箱上,把垃圾箱完全覆盖了。回来以后他一直在想,要不要到外面,把那幅对联撕得更碎一些。他怕别人在捡垃圾时,翻捡出那幅对联,现在看来完全不必担心了。
他把手搭在妻子肩上,对她说:该睡了。
妻子说:睡吧。
他们躺在床上,妻子跟他说着对倪志华的看法。她说她一直就不喜欢这个人,这个人的特点是鼻子尖,像苍蝇一样是闻着臭味儿来的。他没说话,他想妻子的意思是他身上特别臭,或者他是一个满身臭味儿的人。
也许他真是这样。他被判了刑,本来就满身臭气。一个人臭了,还不觉得在污染别人,就招人痛恨,那些贴白对联的人,可能就是这么想的。
他没说话,妻子又说了几句,很快就打起了呼噜。他睡不着。妻子没有说话时,他还有一些困意,现在他的脑子清醒得很,他觉得自己躺在床上,目光却已经穿过墙壁,看到一片一片的雪花在缓缓飘落。雪落在地上,发出轻微而又清晰的声音。他就这么睁着眼睛,一直到窗户发亮的时候,他才睡着。
早晨起来,妻子告诉他有人在单元门口贴了对联,他一惊,待知道那是红色的春联,心才放了下来。妻子告诉他,楼里别的人家也都在贴春联,问他咱们贴不贴?他说贴那个干什么,贴对联儿是农村里的事。妻子说:这两年咱们院里家家都贴,你不在的时候还贴呢,现在你回来了,咱们为什么不贴。
他说:贴还得写,太麻烦。
她说:你要不愿意写,我到外面买一幅对联。
他说:你别买,我不贴。
妻子抢白说:你不贴,我贴。我不想让家里弄得死气沉沉的,过年总得有个过年的样子。你抓走的那一年,咱们女儿还到外面放了炮呢。
他说:我说不贴,自然有不贴的道理,你就不要贴了,我的话你就不能听一句吗?他突然朝妻子大声地说着,好像真生了气。
妻子看着他,过了好半天才说:你现在脾气大了,又跟以前当书记时一样。别说你不是书记,就是书记,你在家也别跟我摆这个架子。你不让贴,我就贴。妻子说完就走,他举着手里的杯子想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