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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到这里,二十四个学生完全忘记了开始的忧伤,想象着白猴走出南山之后,会遭遇怎样的危险,看到什么样的新鲜事。
“白猴下山之后,心里胆怯,本想走一段就返回来的,但同时它又暗中鼓励自己,只管昂头向前。就这样,它越走越远,终于在一个霞光万丈的时候,到了四川西部的峨眉山。站在山脚一望,天哪,真有这么高这么美的山吗?原以为南山是最美的,跟眼前这座山比起来,南山简直就不配叫山了!白猴激动得啸叫了两声,就朝山上爬去。山上住着一大群猴子,看见一个陌生来客,那群猴子将它拦住,说这是它们的地盘,不许别人踏进一步,谁不听劝告,就撕碎它!白猴没有退缩,它跋涉这么远的路程,终于找到这么一座仙山,总不能不上去看看就回去吧?于是,它向那群猴子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和愿望,那群猴子一听,心想自己不也是这样来到峨眉山的吗?猴王经过短暂的犹豫,就把白猴接纳了。白猴欣喜若狂,跟着那群猴子,在云缠雾绕的山上嬉戏,学会了怎样飞越山涧,怎样吃巨大的坚果,也学会了怎样过集体生活,怎样与游人相处。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
有学生问:“王老师,未必它就不管黑猴了吗?”
王安说:“问得好!白猴是一只很讲义气的猴子,它当然要管黑猴。就在一年之后,它向猴王说,自己有个朋友,住在南山,它想去把它带过来。猴王马上同意了。白猴那么可爱,它朋友一定不会讨人嫌。白猴回到南山,黑猴是多么高兴,它说兄弟啊,你终于回来了!白猴说我回来了……两个老朋友抱头痛哭了一阵,白猴就讲明了它回来的意图。黑猴一听,心都凉透了,它说还是以前那句话,要去你自己去!白猴苦口婆心地劝说,告诉它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宽广,多么神奇,但它费尽口舌,黑猴却不屑一听。它认为白猴全是胡扯!黑猴这么有信心,是因为这样的同学们:白猴外出这一年里,黑猴想念它,担忧它,也下山去找过白猴。黑猴同样走了很远很远。路途中夜晚歇息的时候,只要歇处不像南山,它就忧愁,像南山,它就喜悦;它的眼里只有南山,它就那么大个视野,不管它去到哪里,南山都是它的全部世界。”
这个故事讲完了。
以往,王安每讲完一个故事,同学们都要问:“王老师,你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呢?”
今天却没有人这样问。王安从学生的眼神看出,他们都听懂了这个故事。
外面的家长同样听懂了这个故事。
王安精神振奋,大声说:“同学们,还记得那首叫《春光美》的歌吗?”
“记得!”
“好,我们来齐声合唱。”
我们在回忆,说着那冬天,在冬天的山巅,露出春的生机。我们的故事,说着那春天,在春天的好时光,留在我们心里。我们慢慢说着过去,微风吹走冬的寒意,我们眼里的春天,有一种神奇,啊……这就是春天的美丽。
我们在回忆,说着那冬天,在冬天的山巅,露出春的生机。我们的故事,说着那春天,在春天的好时光,留在我们心里。一遍一遍甜蜜回忆,春天带来真诚友谊,我们眼里的春天,有一种欢欣,啊……这就是春天的美丽。
第二天一早,那二十四个学生的家长,就领着孩子往镇上走去。
几十年来,南山人赶了多少趟镇子?数不清。他们本来觉得自己熟悉镇上的每一张面孔,可这时候才明白,镇子是别人的,不是他们的,就是平时去惯了的种子公司、榨油厂、铁匠铺,也奇异地陌生起来。种子公司矮矮的一间房子,现在显得非常高大,榨油厂里机器的轰鸣,像从来就没有听见过,铁匠铺里的蓝色火苗,如绸缎般富丽逼人。家离镇子虽有几十里路,天长日久地走惯了,也并不觉得远。可现在的感觉,镇子就好像是在天的那一边。他们要去过的,是一种崭新的、祖祖辈辈都没经历过的生活。以往跟镇上人打交道,都是买卖关系,从根本上说那算不上交道,价钱谈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现在则不同,现在他们是去租人家的房子,在山里人的观念里,房子修起来就是自己住的,怎么能租呢?租用人家的房子,也就等于住在别人的家里,他们怎么能够住到镇上人的家里去呢?镇上人的家里不像山里人家那样是土地板,年年月月的,土地板被鸡刨,被水浸,被扫把扫,东一个坑西一个凼,镇上人家的地板最差也是磨石,有的还拼了花岗岩或亮闪闪的竹木,有这样地板的屋子,别说进去住,就是站在外面望一眼,也生怕自己的目光把人家的屋子看脏了。
幸亏有桂屠户,要不然他们根本不敢去找镇上人谈租房子的事。而今桂屠户不在山里收购瘟猪剖来往镇上送了,他在镇子的上街摆了个肉铺,正正当当地杀卖那些经过检疫的生猪。他当年那么做,是为了给女儿读书挣钱,现在女儿毕业了,在省城教书了,就再不愿做缺德事。他女儿跟校长睡觉才留在了省城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得很远,仿佛整个泽光镇都知道。对此,桂屠户并不怎么伤感,更不觉得丢脸,毕竟说来,女儿找到了一辈子的饭碗,这比什么都重要。何况这口饭碗是摆放在省城的。南山人大多看不起他,背地里骂他是“贱坯子”,可正是这个“贱坯子”帮了他们的大忙。他带着去求他的人,一家一家敲门,不厌其烦地谈价,直到把什么都安排妥当了,他才放心地松手。离去时还嘱咐山里人一句:“有啥难处,就给我说。”
去镇上租房子陪孩子读书的,可不止南山人,其他地方的村小,或者校舍塌了,或者教师出门打工了,都只能走南山人的路。中心校涌入了这么多学生,闭校长是高兴的,在城里,抢生源是一场大战,而在泽光镇中心校,不费什么力气,生源就自己跑来了!
闭校长高兴之余,也会想到王安。
已经很久没看到王安了。
闭校长有时想跟兴塘村人打听一下王安的消息,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王安成了一个真正的农人,懂得了农人所有的生活法则:播种,经营,收获,上奉母亲,下供女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银珠也该上学了。
王安悉心地留着从一年级到六年级的课本,母亲见他把课本用油布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想儿子肯定还挂念着什么时候能再去学校教书,心里涌起一阵阵酸楚。她不仅没把那些书用来剪鞋样母亲的眼睛花成一大片,但这家里除了她,没有别的女人,因此她只要从田地里回来,就随时摸摸索索地,为儿子和孙女做布鞋还用自己省下来的一块好布料,在儿子那些书的外面又包了一层。
王安是不是有那样的心思?不知道,他对任何人,包括对他自己,都回避着那样的话题。
但他的另一种心思却是一定的:他想自己把女儿教到小学毕业。
可是,等到女儿真正该上学的时候,王安却改变了主意。自己教女儿,教得好吗?古代的圣人也要易子而教,何况他。再说活鲜鲜的例子很多,教师自己的孩子,如果在父母手下读书,往往成绩不好。这也说不出个什么理由,却是一种很普遍的现象。
不过,真正让王安改变主意的,还是银珠。在兴塘村,共有三个孩子去镇中心校上学,周末回来的时候,那三个孩子总能告诉同村伙伴许许多多新鲜事,这些事情都是山里孩子闻所未闻的,每次银珠去听他们讲,都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胸口,嘴唇一直微微张开,眼里充满向往。星期天下午,那三个孩子该上学了,三个孩子都要从王安院外的堡坎底下过,银珠总是早早地坐到院坝边的碌碡上去,痴痴地望着堡坎底下的土路。
这个秋季开学的第一天,王安一早起来,对银珠说:“银珠,爸爸今天开始送你读书。”
银珠说:“爸爸,我去哪里读书?”
“镇上啊。”
银珠的眼睛里水盈盈的……
王安把女儿送到了中心校,但他却不能像别人那样去镇上租房子,且不说租金很贵,他出不起钱他又怎么能放心地把母亲一个人留在家里!让母亲去镇上陪银珠吧,那更不可能,母亲那么老了,母亲已经有差不多五年没上过街了吧。
从那一天起,王安就每天走几十里路,接送孩子。鸡叫二遍的时候,王安就起床了,那时候银珠睡得正香,王安把女儿捞在背上,像背婴儿似的将她用背带缠起来,拿着手电筒向街上走。女儿贴住他的脊背,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他也愿意半夜出门“你不是教师吗,你也只能把孩子往别人手里送!”他害怕人家说这样的话,虽然这样的话终归是躲不过的。中心校下午五点放学,如果是冬天,家里活路不紧,加上时间来不及,王安把女儿送到校门口,会等在街上,一直等到女儿放学。如果是热天,天黑得晚,活路也多,王安会匆匆忙忙地赶回来,犁一会儿田,挖一会儿地,再去街上。
这样过了两个月,银珠说:“爸爸,半夜我一个人不敢走路,下午放学我就自己回来吧。”
王安笑一声,说:“哼,你!”
银珠说:“我怎么啦?路我都认熟了。”
王安牵着女儿的手,没说话。
他心里却是波涛汹涌的。他想象着如果山下那些发了疯的摩托车把女儿撞倒了,他这辈子该怎么过!
有一天,王安把女儿送到学校,赶回家来抢收绿豆,走完河沿的平路就要上山的时候,见岔道上有几个外地人坐在那里歇气,其中一个望了望土黄天青的南山,叹息了一声:“哎呀,那个鬼地方,哪怕是我的仇人我也不忍心让他去住!”
王安看了那人一眼,默默无言地往山上爬去。
责任编辑 周昌义
双人床条约 李 铁
李 铁:男,1962年生,曾在某发电厂工作多年,现在辽宁锦州市文联工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发表了大量中短篇小说,有中篇小说被列入2003年和2005年中国小说排行榜、中国最新作品排行榜。获得过第11届《小说月报》百花奖,《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和《青年文学》创作奖、辽宁优秀青年作家奖等。
一
吴敬初和于雪莉在结婚十五年后终于离婚了。在这十五年间,两个人摩擦不断,离婚二字时常会在两个人的嘴里交替冒出来。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真离婚,离婚可能只是向对方宣布不满的一个口号,喊一喊也就过去了。终于离婚的时候,两个人并没有吵架,在相当平和的气氛中,说把事情办了就办了。
那是一个秋日的上午,阳光不错,是个少见的无风天气,他们是打车去办的手续。于雪莉不是一个很在乎钱的女人,但却是一个很节俭的女人,要是在平日,她是不会打车去办一件即使是很重要的事情的,但这一天她很大方,车是她主动打的,吴敬初当然不反对。吴敬初是个敢于为重要事情付出的男人,无论从哪个方面讲,这一天对他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他不想隆重但也不想马虎。
红色出租车在拐一个弯道时颠簸了几下,这使得于雪莉的身体一再撞到吴敬初的身体上,吴敬初准确地捕捉到了几丝柔软的感觉。吴敬初是个很注重瞬间感觉的人,对于一些转瞬即逝的感觉他采取的是回味、放大、再回味的办法,比如偶遇一个漂亮女人深沉的一瞥,他就会用这个办法把这个瞬间无限延长。当然能够令他采取这个办法的瞬间并不是很多,尤其在于雪莉的身上,长期的不协调已经令他丧失了在于雪莉身上得到这种感觉的能力。此时的几丝柔软令他感慨颇多,他扭头看了一眼即将不是妻子的女人,苦笑着摇了摇头。
吴敬初问,你后悔吗?
于雪莉说,你希望我后悔吗?
吴敬初说,说心里话我不希望,这毕竟是咱们俩得来不易的一个决定。
于雪莉说,我想也是。
这个决定是他们在三天前做出的,准确地说,是三天前他们俩晚上躺在床上做出的。三天前的早上,他们一起去参加了一个葬礼,死者老胡是吴敬初单位里的一个退休老同志,他的七十多岁的老伴在葬礼结束后依然哭得不成样子,有人劝她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别太伤心了。老太太抹了把泪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