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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在当科长的时候;一直不把科长当回事;对于他的上司;那些处长、市长们;在内心里也是嗤之以鼻。当官的事;与知识、才气、人品似乎已经没有多大关系。坐在机关里;耐得住性子的;就像慢火炖肉;把肉炖得稀巴烂;肉不是肉了;肉成了人家碗里的汤;人家说汤好喝;就算是到头了;到头了;也就是个调研员;括号副处级;来不及穿一身呢褂子抖一抖;就退休了。
机关机关;机关重重;弄不好;机关把你绞得粉碎;弄好了;从机关的缝隙爬出来。那真是叫“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顾明常常大声朗诵这两句革命烈士的诗句;机构里的老人们善意地捅捅他;意思是不要太猖狂;他明白的时候;一个副处长的位子已经从他身边溜走了。看好他的一位领导狠狠地骂了他一顿;让他管住自己那张嘴;耐心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可能是从那一次开始;他变得老练了。使他老练的不是领导对他的批评;而是从前与他坐对桌的科长突然有了一间宽敞的大办公室;有了专车;有了漂亮的女秘书打扫卫生。好多人议论着;本来这一切都是他的。与他的对桌比起来;他的条件更优越;能力更强。可他没有挤上去。
看来;他必须要从那“敞开的狗洞子”爬几遭了。他心里很清楚;从“狗洞子”爬出;就是一重更加宽敞的境界;就像坐车比骑自行车气派。没过多久;他的对桌就对他指手画脚了。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也是他没办法的事。
他渐渐明白这些浅显的道理的时候;羊子与他的共同语言多了起来。羊子说;只要哥哥醒悟了;一切都不迟;只要哥哥有了位子;干啥都来得及。
可现在;羊子在哪儿呢?
他又想起了刘海;其实刘海是个很能干的人;他也从心里想提拔他。可刘海就是个死心眼;只知道干工作;对工作有利的事;怎么都行。本来这是个优点;煤矿就是一个扎扎实实做业务的地方;任何虚头巴脑的套路;都会导致严重的损失。他也一直把最重要的工作交给刘海;这样;他放心。但就是这个优点把他惯坏了。平时在局里;他怎么顶撞领导都没事;大家都了解他;知道他的能耐;也知道按照他的要求;一切都会摆平。可总局的领导来了;你不能不给面子吧。总局的领导下来;也就是作作指示;说完了也就完了。可他偏偏较真;说领导讲这个不对;那个也不对;弄得领导一鼻子灰;弄得顾明一点面子也没有。提拔干部的时候;说起刘海;谁也不吱声;只好放一放;再放一放;让他成熟一些;再成熟一些。
最初的设想;他还是想让刘海留在重要的岗位;替他操一份心。可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竟然在他面前拍起了桌子;这还了得;这不反了天了。再说上面的领导早就烦透了他;他就把他一股脑儿撸到了最底层;眼不见;心不烦。
现在;他彻底后悔了。要是刘海还在;那批设备肯定是他去把关;他把关就不会有问题;没有问题;就不会出事故;不出事故;就不会死三十多人;现在追查下来;设备的事;是他力主订购的。这也不能怨他;总局的几个领导都给他打了招呼;不听领导的招呼;这是政治上的大忌;这一点他懂。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批设备会有这么大问题。
他现在清楚了;这批设备的真正卖主就是羊子。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生了很大的气;他觉得羊子现在翅膀长硬了;已经瞧不上他这个大哥了;拐弯抹角求到了他上司的头上;直接找他不就得了?后来羊子的解释才让他消解了憋了一肚子的火。
羊子的解释很诚恳;他们是谁都知道的生死兄弟;他直接找他;会让别人说闲话;找了总局的领导;对谁都好。一来;你买上司的账;上司也不会亏待你;二来;上司的安排;自己也没有责任。羊子的几句话;着实让顾明有些感动了;朋友;不愧是朋友;想得这么周全。
羊子说;顾明孩子上学的事;他都安排妥了;还是去国外好;国内的大学有几个是能学下东西的;都是空架子。羊子说;美国的某某某大学他有关系;每年花两三万块就能去。顾明一惊:这么便宜;和国内的大学差不多。羊子说;都是关系;现在这个社会;什么都讲关系;有了关系;一路绿灯;钱就是小事情了。
他听说到美国上大学;一年至少几十万;三四年下来;一百万都打不住;羊子通过关系;使他少花了那么多的钱;他就觉得羊子够朋友。
说到孩子;就说到了顾明的心头肉。顾明从农村考上大学;一步一步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他对官看得越来越淡;官做得也越来越累;方方面面的关系;哪一点处理不好;都会埋下一个定时炸弹;说不上什么时候爆炸;炸得他面目全非。所以;他把一切都寄托在孩子身上了。孩子也争气;从小学一年级就年年是三好学生;学习上没让他操多少心。每每提起孩子;他的内心就自豪起来:我的儿子啊;多么优秀的儿子啊。
现在儿子到美国上学了;学到真本事、真本领;就再也不会像他一样事事不由自主、唯唯诺诺了。
一下子从灵霄宝殿跌落到万丈深渊;他的底线还没有冲破;他还有儿子;一个在美国学习的儿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儿子就是他的柴啊。
可如今莫名其妙地走到这个地步;他一点也捋不清思路;到底哪里出错了?他大不了就是多吃了点;多喝了点;多玩了点;这点事儿;不至于让他到这儿来;而且十多天了还在这儿;就说明问题的严重。
不就是矿山出事故了吗;哪个矿山不出事故;哪个矿山一年不死几个人。虽说这次事故死的人有点多了些;但也不至于把他弄到这里来。至多也就是处分一下;撤职已经顶破天了。
他想得头疼;也想不出来事情出在哪儿了。
你觉得你很清白吗?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好吧;我就提醒你一下;你儿子是怎么出国上学的。
检察院的小王现在是一本正经;原来可不是这个样子;有许多次;小王见到他都是毕恭毕敬的。
儿子;儿子出国;这有什么事;每年的两万块学费是我给他的;他的出国学习是正儿八经考上的;手续齐全;顾明理直气壮。
你再想想;两万块钱就能出国;做梦吧。
一句话;像炸雷一样;顾明愣住了。对啊;他怎么没想到;两万块钱怎么能出国上学呢。他听说许多领导的孩子都是花了好几十万到国外上学的。
他还是保持了固有的沉默;他必须在理清了自己的思路之后;才能做出回答。这是多少年来他养成的最优秀的习惯:从问题的方方面面多角度思考;急于表态;是思想不成熟的表现;只有深思熟虑;才能立足最佳的位置。
他是跌落了;但他还必须找跌落之后的那一个最佳的位置。
记得很多领导都赞赏他这种临危不乱的品质;在众多的纷争和政治角逐中;他的冷静;就像一块冰;炎炎烈日都不能融化;不然;他早就不是顾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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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到国外上学;程序上是没错的;参加考试;学校认可;钱多钱少的事;孩子的学业优秀是一方面;人际关系也是一方面;说到哪里;都不会出事。就算是羊子出的钱;他也是不明情况;最多也就是被人利用。再说;他跟羊子是十多年的朋友;是患难之交;他出几个钱给朋友的孩子出国留学;情理之中。
想到这儿;顾明轻松了许多。他从地铺上坐了起来;监室里的几个小喽赶紧围了上来;伺候他;问他是不是小解;他摇摇头。他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进了这看守所的;十天、二十天;还是一个月。最初的几天真是难熬;像掉进油锅里似的。一大堆问题往他脑子里挤;脑子都要快爆炸了。现在;他又像一具空皮囊;日子的飞逝;好像与他无关。
他还是懂一些法律知识的。比如;检察院的传唤;如果七十二小时问不出个子丑寅卯;必须放人;如果真查出了问题;先是拘留;后是逮捕。如今;他走到了逮捕这个程序;看来是有问题的;问题的大小仍然可以拭目以待。在以往的经验中;那些被逮捕的人;没有交代出任何问题;调查也无法继续进行;各路说情的人又蜂拥而至;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放人;给个纪律处分;或撤销行政职务。他想;他的结局也不会坏到哪儿。
春花秋月;在监室里是无法分辨的。他却有着强烈的分辨意识;他想看看大地上的植物、树木;好像是很久没见到它们了;他已经嗅到它们的气息。奇怪了;他以前怎么没有这么灵敏的嗅觉;办公室里有一盆盆名贵的鲜花;单位的人都说;这一朵香;那一朵更香;他愣是闻不出来。花团锦簇的办公室;他没有感到过丝毫的快意。
想来想去;是那些恼人的电话;一进办公室它就响个不停。接吧;都是些莫名其妙的问候和邀请;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风度;明明已经很不耐烦了;还要装出很热情的语气;人家嘘寒问暖;你也家长里短;人家请你吃饭;你得衷心感谢;得用五体投地的语言。这样下来;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那些花呀、草呀;他基本没看清楚它们长什么样。尤其是手机;重要的会议调到振动上;一刻都不能关。知道他手机的人除了领导就是亲密的朋友;有事儿;就招呼他。顾明混到县处级这样的位置上;上面有人;才是最稳妥的保障。
人在官场;就像人在江湖;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十几年来;顾明扳着指头算了算;他没有多少时间是为自己活着的。发火、喜悦;都是为了那一点点面子;当官的面子。至于工作干得怎么样;早已经按部就班;一贯制的模式;只要不出捅破天的娄子;像人身安全、质量安全方面的事;谁也不会因为工作如何如何;就丢了乌纱帽。但驳了领导的面子;没有把领导摆在足够高的位置上;你的位置迟早会出问题。这些;顾明都把握得很有分寸。领导来了;领导好不容易下一次基层;你就得把每一步的细节考虑周全:下车怎么迎接;到哪里迎接?第一顿饭怎么吃;吃什么?业余活动是安排唱歌还是跳舞;还是洗脚桑拿?告别的时候送什么礼品?单位送啥;自己送啥?都要环环紧扣;扣住领导的心思。不然;忙活半天;领导不领情;那就是白忙活。
官场有明暗两种规矩;明的规矩不用说;那就是党的民主集中制;但凡大事小事;先开会议一议;议得昏天地暗、东拉西扯那都没关系;只要会上议了;在众说纷纭的时候;一把手一锤定音。大家早都习惯了;都习惯了听一把手最后的发言;那基本上就是决策了。其他的二把手三把手;小心翼翼地说着自己的想法;末了一句还要缀上:我的意见不一定正确;主要以某某某的意见为准。这个某某某;就是主持会议的一把手。
暗的规矩就多了;而且是花样翻新;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乏头脑机灵的人;尤其是在官场;可以套用一句广告语: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官场中人;各有各的高招;个个又装着傻呵呵的样子;谁也摸不透谁;比八仙还八仙。这样的规矩;从来不拿到桌面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顾明就常常教育自己的儿子;说儿子虽然在学业上顶刮刮;但要是到了社会上;就是个白痴;一点儿也用不上。儿子跟他急眼;很恶毒地说:傻瓜都会当官;把一只狗放在办公室里;不仅清正廉洁不说;还能增加和谐气氛。儿子本以为顾明会发火;不想顾明却大笑了起来。说儿子是个天才;这个比喻太恰当了。恰当是恰当;鞭挞的只是官场丑恶的一面;其活跃智慧的一面;简直就是大海;没有穷尽的。
顾明没有对儿子深说;只是劝儿子好好读书;将来出国留学;做自己的产业;实业报国。看来顾明对于仕途;已经是深恶痛绝了。
思路又回到了儿子身上;最初听检察官说起他儿子出国留学的事儿;他心里一激灵;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对于官场上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亲属承包工程、子女出国留学;他向来是小心谨慎的;生怕一不留神就掉进陷阱里。那些包工头子都是些利欲熏心的家伙;投桃报李是必须的事情;哪一点不满足他们;桃李都会鸡飞蛋打。
是哪儿出了故障呢?他想到了矿山。他从市直机关选择岗位的时候;领导特意交待了;矿山是一块肥肉;不要一口吃个大胖子。这是话里有话。领导器重他;把他安排在肥得流油的单位。自己要把持住;要有节制;凡事都不能胡来。他从第一天在矿山任职时就对自己定下了一个基本原则:要把好销售关、设备进货关、维修关;这几个关键的环节一年要花掉几个亿;多少人盯着;遇到不知深浅的主儿;捞钱不在话下;出事;就是捅破天的大事。
那是一个晴好的天气;他正准备去省城开会;检察院的检察官就来了;说有事让他接受调查;这一调查就再也没有回来。那几天矿山乱糟糟的;井下发生透水;有五个职工没有出来;调集了无数台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