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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斗的家伙,通常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好斗。对此,我有两个相反的观察成果,可供互验。其一,我有些朋友,我以为他们非常喜欢用话语“拿住对方”,让别人下不了台,但当我指出这一点时,他们无一承认,而且无一不认为我是在对他们进行诽谤。其二,不幸的是,就说本人,虽然历来自以为待人接物非常本分谦和,但偏偏我不少朋友都不这么看,他们也多认为我特别好斗。为此,我只能被迫提供如下浅见:好斗者之不以为自己好斗,正好像蟋蟀绝不认为自己好斗。
两个好斗的人,很容易成为朋友,而且是那种特殊的朋友,其关系有点像某些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的夫妻,谁都视对方为仇敌,又谁都离不开对方。人性专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群魔》中对此有过这样一段话:“有些友谊是颇为奇特的:两个朋友都恨不得把对方吃掉,两个人一辈子就这么活着,可是又无法分开。甚至根本就不能分开:一旦果真闹翻,那个挑起争端并跟对方断绝往来的朋友,将首先抑郁成疾,甚至会一命呜呼。”我以为文学作品中最堪为陀氏此论充当注脚的,非托马斯·曼《魔山》中的一对朋友可比:“意大利撒旦”塞特姆布里尼和耶稣会士纳夫塔。感兴趣且不怕累的读者,可以试着到那本巨著中去一探究竟。
40。好色
被人指责为“好色之徒”,估计谁都会脸上挂不住,但如果一定要某人(当然指男人)当众承认自己一点也不好色,他的脸多半会拉得更长。这种场合,舌辩之士往往会在双关语上抖露机锋,将自己的好色加以引申、挪转、偏航、升华,非得远兜远转到美学的高度,方肯打住。这道理在女人那里也很现成,比如,没有女人愿意被称为婊子,即使她正在所谓娱乐行业讨生活,但如果让她因此付出不解风情的代价,独占冰雪情操之美,她又未必高兴,说不定脸蛋还会变红——当然不是玫瑰色的绯红。
所以,这里牵涉到的,实际上仍是一个关于“度”的学问。丈夫对妻子好色,男人在社交场合对漂亮女人(或希望被认为漂亮的女人)赞上几句,诚是古今绅士的必修课。女人在社交场合或在丈夫、情人面前略加——或大加——卖弄美姿美色,同样属于淑女行的端庄举止和正经学问。想想也是,当代女性衣着上的大胆泼辣早已不是新闻,“性感”或“风情”之类名词中的贬义成分也早已被今人抽干,T型舞台上的漂亮模特甚至内衣都不穿。当她们如此风情艳艳地掠过男人眼前时,男人们却一个个端出非礼毋视的表情来,女人遭受的打击,还有比这更沉重的吗?
所以,进一步说,好色甚至还不是“度”的问题,它根本就是人的自然本能。一个不好色的男人,也许可以成为君子,却不配成为男人。男人不必是君子,正如君子也不必是男人,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有趣而促狭。我怀疑,男人中只有两种是不好色的,一种是一心追随上帝的,一种是一意攫取权力的。追随上帝,当然不仅指基督教的那个上帝,也可以包括各类古怪神埃痪鹑∪Γ比灰膊坏扔诜且龀汕怨蟮粒桓鼋鼋霭屯懦晌瞥さ男≈霸保渥魑匀蝗说幕厩楦幸餐环帘蝗τ沟渍舴⒌簟A嚼嗳说墓餐ㄖυ谟冢嵌疾蛔跃醯厥粲谌耸兰涞拿酝菊摺R灰庀氲弊匪嬲撸ǔR簿偷扔谧匀厦酝荆τ匀诵牡母矗纠匆彩强梢缘韧谇橛摹! �
在人类社会,好色主要是男人的品质,而漂亮女人较之英俊男人,占到的便宜也总是更多。但我们发现,在自然界中,通常总是雄性动物更具美色,也更喜欢卖弄美色,雌性动物倒反而成了美色的欣赏者——未必是追求者。这里透露了两个有意味的信息:其一,好色本是生命界的常态,不分男女雄雌;其二,人类中的女性,有可能比男性进化程度更高。因为明摆着的事实是,虽然英俊男人总是更容易让女人动心,但说到以貌取人,这主要是男人针对女性的特点。漂亮女人嫁给(或挽住)相貌平平的男人,十倍多于英俊男人勾引丑陋女人。女人对幽默男士的动心,也百倍多于男人对知性女子的欣赏。
当我们说某人是好色之徒时,其实指的未必是他的性格,而只是他的体质状况。有身份的人在自家客厅里好色,并不妨碍他在外面扮演君子,没有身份地位的人,只能在大街上好色,一不小心就成了流氓。结果,一个人地位越高,便越不容易让人看出好色来,虽然本着饱暖思淫欲的行为特点,地位高者更可能具备好色的能力。以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为例,若非遇到一个锲而不舍的独立检察官斯塔尔以及别的一些闪失,他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对实习生莱温斯基干的那些勾当,又有谁会知道呢?
在现代社会,好色作为一种性格,差不多无甚意义,我们更应该从社会的差序等级中去观察它。我相信,世界上最大的好色之徒,未必在监狱里。监狱里呆着的,只是些曾经危害治安的色狼罢了,他们的好色行径,落在那些大腕政要眼里,也许还无趣得很呐。
糊涂官司懵懂官(上)
——错读《儒林》之十六
? 陈四益 文 黄永厚 画
以科举制度为选拔机制的中国古代文官制度,现在已被人誉为一大发明,而且是对世界文明的重要贡献。是否如此,且让学界争鸣。我只记得唐太宗李世民那句“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的名言和《儒林外史》里科举出身的官僚们施政、审案时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古代的地方官吏所管的事情比现代要简单得多,没有外事,没有那么多的会议,无须天天发表讲话,也不用担心股市的涨落,不必操持形形色色的评比检查,为官所务无非是钱谷、刑名两桩大事。钱谷是朝廷开销、官吏俸禄之所出,政绩之所系,怠慢不得。刑名则是治民的要务,关系到社会的秩序与安定,也同样不能轻忽。但钱谷、刑名,毕竟都是实务,无论农桑、河工、贸易、漕运、司法、行政,总得明白其中窍要,懂得操作程序,才能办好。然而科举考试所训练的,却不是实务而是作文,在《儒林外史》所写的时代,是做八股文。做八股,在思想内容上强调的是意识形态的纯洁性——必须与圣贤(古圣和今圣)保持完全的一致,不许说圣贤没有说过的话,即便要变,也只是换一个说法,并无实质的不同;在形式上则要求格式一致,中规中矩,不许自作聪明,变换格式。总之,无论内容还是形式都不许创新,也无须创新。这样从小到大甚至到老,在子曰诗云、时文范本中泡大的人,一旦中举,当了官吏,他究竟有多少执政的本领是很可怀疑的。但是,从维护封建专制制度的最高利益出发,最高统治者或许认为没有自己独立的思想、惟上之命是从的庸员,比之事事都要独立思考的能臣要可靠得多。至于思想,有天般聪明、金口玉言的皇上已经足够了。因此在这种选拔机制下,虽也出现过出类拔萃之辈,但大量的却是颟顸庸碌的昏虫。
范进中举的房师是广东高要县的县令汤奉。据范进说:“我这老师看文章是法眼。”这当然是自夸的手段。因为他是取在汤奉手里,汤奉的法眼看中了他,他自然就是俊才了。今天当学生的把自己的老师捧成泰山北斗,沿袭的依旧是老例。这种吹捧当不得真。但汤奉既然中了举,而且当上了广东高要县令,八股总是曾经做过的。他会不会做官呢?看样子不怎么在行。
比如,朝廷禁宰耕牛,那意思无非是要保护农业生产力。但禁宰耕牛未必连菜牛也不许宰,可汤奉的坚决贯彻竟弄到连衙门里也没得肉吃。当然,他是官,有钱,可以吃燕窝、虾圆儿,可老百姓呢?
高要是个回民聚居的地方,牛羊肉是主要的菜肴,回民们派代表送来五十斤牛肉,无非是宰了牛怕追究,送些来塞官府的嘴,来个“瞒上不瞒下”。但汤奉却听了张师陆那个光棍的主意,为了表示对皇上旨意的坚决贯彻,把回民代表重责三十大板,枷号示众,还把那送来的牛肉堆在沉重的长枷上面,枷了三天,枉害死了那老师傅一条性命,直闹到民众包围了县衙。但凡当官的,都应该知道,对于民意民怨民愤,必须谨慎应对,尤其涉及民族问题,更要有临深履薄的态度,万不可随意胡行,稍有不慎,就易酿成民变。但汤奉连这一点常识都没有,足见糊涂。当然,民众也糊涂。中国的民众往往相信所谓民意的作用,以为民意所在可以左右官府,因此请愿之类代不乏人。但官僚体制是要维持体面的。官府的逻辑是,若因骚乱摘去县令乌纱,岂不长了“刁民”的志气,今后这政体如何维持?所以事情越是闹得不可开交,从官僚体制的总体利益出发就越是要维护官吏们的权威 ,哪怕他是个混账透顶的瘟官,也要保他下来,至少是暂时保他下来。高要民变后,按察司对汤奉说的话泄漏了天机:“论起来,这件事你汤老爷也忒孟浪了些。不过枷责就罢了,何必将牛肉堆在枷上?这个成何刑法?但此刁风也不可长,我这里少不得拿几个为头的来尽法处置。你且回衙门去办事,凡事须要斟酌些,不可任性。”闹事的发落了,汤奉的官也就这样保住了。
靠八股选出来的瘟官,政事没有主意,贪墨之事却几乎个个在行。因为当初寒窗苦读,就是为了这书中的“黄金屋”、“千钟粟”、“颜如玉”。如果弄不到钱,当官也就没有意思了。蘧公孙的令岳鲁编修说得坦白:“做穷翰林的人,只望着几回差事。现今肥美的差都被别人钻谋去了,白白坐在京里赔钱度日……不如告假返舍,料理些家务。”弄钱,也要手段。圣贤书读得昏头昏脑的人,就连弄钱的手段也要差一些的。比如高要,据严贡生说:“是广东出名县分,一岁之中,钱粮、耗羡、花、布、牛、驴、渔船、田房税,不下万金。”“像汤父母这个做法,不过八千金。”这所谓万金、八千金,是指当官的能弄到的好处,就像今天有的贪官可以贪到数千万,有的则不过弄个数十万罢了。同“实有万金”的前任比起来,汤奉弄钱的本事也是要差上一截儿的。
同样是做八股出身的,有的人不以文章为务,有一些办事的手段,因而被称为“能员”或“干员”。荀玫同榜的进士王惠,中得进士时,已经须发皓然,但也许就因为历练得久,显得十分干练。他一中进士便借同乡、同年大拉关系——“你我都是天榜有名,将来同寅协恭,多少事业都要同做。”他替荀玫安排住房,替他料理母丧,处处透着精明,全没有一丝书卷气。因此很快就名声鹊起,保举当了南昌知府。但这样的干员,真正能干之处,也还是在弄钱。他在上任伊始,同前任交接时便大捞了一笔。
官员的交接,就如今天的离任审计,是一道关口。因为中饱私囊、贿赂上司、联络同僚,大抵都要动用官帑。官员在任时,没有人举报,没有人检查,亏空不易发现。待到换任时一审计,漏洞就要显现出来。如果调任时是升迁,而且有很硬的靠山,或者一经查处就会牵动甚大,后任官员为了讨好,为了未来的利益,为了不树敌过多,往往马马虎虎,一总兜了下来,以赢得升了官的前任和左右同僚的好感,将来总有借助之处。如果前任是退休或遭贬,后任就不愿背此包袱,老实不客气,来个仔细审计,弄不好还参上一本,以示自己办事的认真和清廉。这种时候,前任官员最为稳妥的办法就是以赔补国库损耗为名,送给后任一笔钱财——这也是官僚阶层中财产再分配的一个渠道——有钱大家赚,才能摆平。否则,一桩官场贪赃的丑闻就不免闹得沸沸扬扬。
王惠是聪明人,他用不着开口说话,只在前任蘧太守的公子面前对交接一事作出为难的样子,蘧公子便心知肚明,马上说:“老先生不必过费清心。家君在此数年,布衣蔬食,不过仍旧是儒生行径,历年所积俸余,约有两千余金,如此地仓谷、马匹、杂项之类,有什么缺少不敷处,悉将此项送与老先生任意填补。家君知道老先生数任京官,宦囊清苦,决不有累。”王惠听他说得大方爽快,自然满心欢喜。蘧公子不愧是老谋深算的蘧太守的儿子,对王惠的来历、心理,摸得一清二楚,知道他一直没有放过外任,口胃不小,所以一上来马上“入港”答应送上两千金,让他“任意”使用。而蘧太守当然也决不止这一点“俸余”。这种前任给后任送钱的事,在那时是很普遍的事。清代著名史学家章学诚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