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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幼年的时候知识开得很早。会说话以后就喜欢读书。常常拿了一本书去问母亲那个字怎样读,这个字怎样讲。母亲未多教我念书,我却不断的问她。就这样问来问去,普通的书就都能读了。那时我所读的书有三字经、百家姓、十字文、名贤集、天路历程、续天路历程、正道启蒙、新旧约全书等,还有没有别的书,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这几本我却记得最清楚。那时候有一种画报,每日出一张,售铜元一枚,母亲订阅了一份。我也每日详细的看。并且自己也模仿着出一种画报,弄一张纸,画几个人,编造一段新闻。那时所订阅的画报到如今还存着几份,自己所出的画报却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我从幼年的时候不但喜欢读书,也喜欢常常思想,想到世上许多的问题。这许多问题中最使我感苦闷的就是「人活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人将来要往哪里去?人死去以后还有什么没有?」我也问过一些人。他们给我的答案总是「人都要死」。至於死后如何,他们的解释便不一样了。有些人说「死了,死了拉倒。」(拉倒是北京土话,意思是完结无事,什么都没有了。)又说,「人死如灯灭」, 「气化清风肉化泥」。还有人说,「人死了以后灵魂要到阎王那里受审判。好人可以上天堂,坏人即被小鬼用铁链锁着,押到地狱里去,受种种的苦刑。」还有人说,「人死以后要照着他生前所行的转生为富人或穷人,转生为走兽或飞鸟,昆虫或水族。」在这些回答中我觉得第一种比较可信。但这部给我带来了极大的苦闷。「死了拉倒」,这怎么好呢?我想我现在家庭寒苦,身体羸弱,满希望将来境遇好转,能享点幸福,可是最多七八十年以后就要离开世界,那时「一死拉倒」,什么都没有了,都消灭了,那是多么苦阿!我不甘心这样「拉倒」。我要寻求一条生路。我必须趁着我还活着的时候解决这生命的问题。我不记得我开始想到这些事的时候确实是几岁,但我知道那是我未曾入学的时候所发生的事,总在我六岁至九岁之间。
我有一位舅父,是母亲的长兄。他是一位忠厚长者。他的头脑里装满了各种小说,各种故事。他每逢到我们家中来,我们就请他为我们讲故事。有一次我问他说,「舅父,有没有方法可以不死呢?」他回答我说,「有」。这个答案给我带来无限的希望与安慰。我请他告诉我怎样可以不死。他告诉我说,不死的方法乃是入山求道,远避红尘,舍弃名利,禁绝享受,在山洞里打坐,饮草叶上的露水,在山中挖掘灵芝草作食物吃下去。在山中修炼的日子一久,便可以渐渐成仙,那样就可以不死了。
我听见这个消息以后,乐得心花怒放。我恳求舅父带我入山修行。舅父对我说,入山求道需要弃绝世上一切的享受与名利,你舍得不要这些么?」我回答说,「我什么都舍得。我要脱离死。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使我不死,叫我作什么我都肯作。」但舅父却推诿搪塞,不肯带我入山。我渴望我快些长大成人,那时我自己可以入山求道。在那几年中我因为抱了这个希望,心中得了不少的安慰。
大约是在九岁的时候,母亲送我入了伦敦会所设立的萃文初等小学。在入学以前母亲给我起了一个学名叫「永盛」,取意是永久昌盛。我除了小时候的乳名以外,母亲还在我几岁的时候给我起过一个名字叫「德胜」。 「永盛」已经是我第三个名字了。萃文初等小学校址在崇文门内米市大街路东,伦敦会大门内。那时全校有三十多名学生,只有一位老师。还有老师的一个儿子,那时在医学校读书,我们称他为大师哥,并这位大师哥的一个朋友,他们二人也帮助老师教一些功课。那个小学半像私孰,半像学校,主要的是背诵四书五经,同时也有小学的算术、历史、地理、修身、国文,等等的课程。老师是徐质臣先生,年纪约有五十多岁,文学不错,管教学生相当的严厉,学生都很怕他。我一入学,老师便叫我念论语、背论语。过了不多日子,老师便特别赏识我,用心栽培我。他在我身上抱了很大的希望。我也真使他高兴,每次考试便取中第一名。这使老师更兴奋起来了,逢人便夸奖这个得意的学生。不料过了一年多,我竟因骄傲而不知用功读书,一味的喜好玩耍。老师因此发起急来,有一日叫我请我母亲到校中来。他当着我对我母亲说,「王太太,你这个儿子实在是一个聪明有希望的孩子,可是近来他竟不用心读书。我不能看着他这样荒废下去。现在我要加紧的管教他,你这作母亲的也要在家中督促他。我们两下一齐夹攻,一定要催促他上进。」我听见这些话,知道老师生了气,便再不敢不好好读书。我的这位严师成全了我。这样的严师今日到哪里去找呢?就是能找到了,又有几个学生肯服从他们呢?
读完了论语,又读孟子,接着便是大学、中庸。有别的年龄大些的学生读诗经和书经,老师却叫我读完了四书读左传。同时我们也念小学的各种教科书。两三年在小学肆业,老师在我身上费的心血真是不少。可叹两年以后我在高小上学的时候,听见这位恩师去世的消息,因为年幼不敢见生人,更不敢到办丧事的人家去,竟未曾赶到这位恩师的家中去送殡。到今日想起来还觉得是一件极大的憾事。
入学读了两年书,读到秦始皇与汉武帝求长生不老的药物都未曾得着,最后他们都没有免掉一死的记载,使我的心又感到极大的失望。我想以这两位帝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都不曾寻到长生不老的方法,我一个平民还有什么希望呢?我再问我的舅父,他承认他是诓哄我。他告诉我入山求道、成仙不死的说法不过是他同我说着玩而已,并不是真有这桩事实。我这时便再陷入苦闷当中。我怕死,但我知道迟早不免於死。我求长生,但我知道不会得到长生。我悲观,我失望,没有人给我带来安慰与喜乐!每逢读书或玩耍的时候也是兴高采烈,但一想到人生的归宿,就感觉苦痛万分。有一次读到一首古诗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我觉得古人正说着了我的心事,心中便兴起无限的感触与悲伤。
我年幼的时候所处的环境是非常恶劣的。母亲中年居了孀,又只有我们这一女一子,自然是珍贵得像两个眼珠子一般,向来不舍得管教责罚,因此把我们这两个孩子放任得骄纵异常。及至母亲听说我们两个人读书的成续都非常良好,更加欢喜且高兴,也更不舍得管教了。请问,小孩子如果没有人管教,是多么危险的事呢?再说租住我们院中的那些邻居罢。五家人是住一间房子的,三家人是住两间房子的。其中有小贩,有车夫,有理发匠,有厨司务,有作听差的,有当兵的。这些人在经济方面最好的也不过仅能维持温饱。在知识方面最高的也不过仅能认识一些字,在道德一方面那简直就不用说了。说谎、骂街、赌博、吸烟、偷窃、吃私、闹殴、行淫,什么坏事都作。一个在大户公馆里作厨役的男子,每天晚间回家的时候筐子里装满了主人家中的米、面、油、肉。一个车夫带着三个儿子,一面拉车,一面作贼。一个中年的妇人每夜在她住的屋子里聚赌抽头。一个青年的女子每当她的丈夫不在家中的时候便招引一些不规矩的男子来,在她屋中说笑打闹。一个儿妇给她的婆母作饭,趁婆母看不见的时候故意把痰吐在锅里,以后把食物盛在碗里送给她的婆母吃。有两间屋子里曾住过一对夫妻,那个妻子非常可恶,动不动就罚她的丈夫在地上长跪。过了些年,在这两间屋子里住了另一对夫妻,那个丈夫却把他的妻子掐打得遍体鳞伤。一个少妇租了一间房子独居,每过几日就有一个衣冠整齐的男子来住一夜便走去,日久方知道是一个阔少勾搭上一个女仆作他的外家。另一个中年男子租了院中两间房子,平日总倒锁房门,只是每周同一个青年女子来住一两夜。他们告诉房东说,他们夫妻都在外面作事,只在星期日休息。过了不多时候,那个男人以诱奸罪被控,我们才晓得他是一个公司的职员,租房与他的表妹幽会,被他的舅父告发。二十多年来,我们这所小小的院落中住过各式各样的人,发生过各式各样的事。我就是在这样的一种环境里长大起来的。我们那个小院落差不多可以说是北京城下流社会的一个小小的模型。孟子的母亲为怕她的儿子薰染坏了,便好几次迁居。如果我的母亲也这样作,凡是不良的邻舍都不租进来,那样,我们的房子只好都空闲起来,我们一家人也只好都不吃饭了。
我年幼的时候也时常跑到外面去玩,不过不敢跑得太远,只在胡同里跑跑跳跳。有时向母亲索取一两个铜元,跑到东安市场杂耍场里去看小戏。回来以后便拿些黑墨或红颜色涂在脸上,拿了一把木制的刀在胡同里乱喊乱跳,并且常常在胡同内的地上辊来辊去。那时我们隔壁住了一家有钱的人,他们家中至少有二十多个仆人,两三辆四轮马车,五六匹高大的洋马。我就常同那些车夫在一处玩耍。那些人的嘴污秽不堪,什么坏话都说。他们看见我辊在地上,便大声叫「好!」我就更起劲的辊起来,常常一连辊十几转,直辗到力尽筋疲、遍身是土才罢休。院子中的邻舍是那种人,胡同中常接触的又是这种人。母亲不能管,也顾不得管,因为她需要在家中作衣服,洗衣服,作家中的事,乐得叫我出去玩耍,免得搅扰她作活计。在这样一种污秽恶劣的环境中长起来的孩子,还能希望他好得了么?
我十二岁那年的春天,从走读的初等小学升入高等小学,并且开始住在校中。在学业方面稍微进步了些,在品德上却更坏了许多。全校有三四十个学生,其中有几个比较好些的,但大多数的同学都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至於思想污浊,言行卑劣,更是极平凡极普遍的事。我从前在邻舍中间所见所闻都是那些未受教育的人所作的坏事所说的坏话。及至住校以后,我便开始看见听见那些受教育的人所作的坏事,所说的坏话了。有几个大同学待小同学像残暴的主人待买来的奴隶那样凶狠。有几个大同学表面对人很客气,待人的手段却毒辣异常。有一个大同学每逢在全校熄灯就寝、老师查过宿舍以后,便开始对小同学述说一些淫秽的事情,这些事是我在邻舍中间所未曾听见过的。我那时候的人生既没有信仰,又没有志向,当然就随波逐流的下去。如果不是神施行奇妙的拯救,我实在不能想像今日我要坏到什么地步了。
我的身体不好,力气又小,和同学们动手总是我吃亏的。但我会动嘴说他们,骂他们。别人因为我这样作,便动手打我,我既没有力量还手,便只有挨他们的打。但是他们的武力并不曾使我屈服。才住校的时候我在全校中年岁最小,班次也最低,在大同学的手下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委屈。但我的心和我的口却总是在那里反抗,从没有一日屈服。那时我也稍稍读到几本武侠小说,心中总羡慕能学到一身武艺,好在将来抑强扶弱,解救那些受欺压的人。记得有一次大同学领着,小同学随着,大家都把头发推成平头式。我却留着我的分头,坚决的不肯推短。又过了些日子,大同学又领首叫全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