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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成”思想使皇帝失去了面对现实的能力。他拒不根据物价上涨水平提高官员的工资,以致贪污问题越来越严重。他以反对言利和防止聚众滋事为由,严禁各地开矿,堵死了大批剩余劳动力的出路,加剧了社会动荡。从表面上看,皇帝正一板一眼地步前辈的后尘,而实际上,却恰恰与祖先的施政精神背道而驰。
六
吊诡之处在于,虽然已经遗落了民族精神,嘉庆皇帝强调“国语骑射”的声调之高却一点也不亚于祖先。皇帝曾传谕全体官员:“我朝列圣垂训,命后嗣无改衣冠,以清语骑射为重。圣谟深远,我子孙所当万世遵守。”只不过,这个完全汉化了的皇帝已不能理解祖先们强调“国语骑射”的深远用意,他仅仅把这一要求当成了一个僵硬的教条。
虽然整个满族已经放弃了实用满语,嘉庆依然遵循祖制,坚持要求满族大臣们奏事之时,用汉语和满语各写一份奏折。虽然他也知道满语的那一份通常都是对汉语的生硬、错误百出的翻译,因此也从来不读,但是这个规矩还是一直严格地坚持着。
骑射传统也认真地坚持着。从康熙开始,清帝形成了每年夏秋之际到木兰围场举行秋狩的传统,一为习武健身,二为训练八旗精兵。对于这条沿袭已久的祖制家法,嘉庆帝当然要亦步亦趋,他说:“顺时行围,典不可废。”虽然对打猎没有什么兴趣,嘉庆帝却还是严格遵循先祖留下的成式,每年都进围场。不过在祖先们是享受的行猎,在他却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这个守成皇帝打猎的路线及时间经严格规定,每年都绝不变化,也从不会因某处景致诱人而多停留一会儿。
失掉了民族精神的内核之后,无论是苦学“国语”还是勤习“骑射”,都不能给他的躯体里贯注祖先们的生机勃勃和野性。在满族皇帝中,嘉庆皇帝第一个出现了精神颓唐、意志衰退的现象。祖先们的政治文告中充满了自信、果断、坚强,而在嘉庆二十余年的执政生涯中,大臣们却经常听到他的叹息,甚至还有哭声。
嘉庆一朝,不但社会问题积重难返,而且政治纪律极度松懈,出现了许多离奇事件。嘉庆十八年,数百名乌合之众的天理教徒,在太监接应下,居然手持木棍大刀顺利杀进皇宫大内,“酿成汉唐、宋明未有之事”。这一打击让这个辛辛苦苦、兢兢业业了十八年的模范皇帝备感震惊、委屈和困惑。皇帝写了“罪己诏”,回想自己十八年的辛苦,不禁“随笔泪洒”,痛哭失声:“当今大弊,在因循怠玩四字,实中外之所同。朕虽再三告诫,舌弊唇焦,奈诸臣未能领会……诸臣若愿为大清国之忠良,则当赤心为国,竭力尽心,匡朕之咎移民之俗;若自甘卑鄙,则当挂冠致仕,了此一身,切勿尸禄保位,益增朕罪,随笔泪洒通谕知之。”
这样软弱无力的指责在皇帝的诏书中不止一次出现。在诸臣的奏折上,皇帝的批评经常如同怨妇一样,委委屈屈、啰啰嗦嗦。然而,皇帝很少有气魄振作起来,对哪些问题痛下杀手,彻底整顿。终嘉庆一朝,许多政治举措都是有始无终,不了了之。因此,嘉庆朝的政治怪相也就继续层出不穷。到了嘉庆二十四年,发生了震惊一时的兵部失印案。堂堂大清兵部,官印竟然在匣内不翼而飞,负责官员发现了之后也不上报,而是将几个铜钱装在印匣内蒙混,直到半年后才被发现。
政风甚至衰颓到让皇帝想“守成”都守不成的地步。比如延续了一百多年的秋狩的制度,最终就是在嘉庆朝终止。原来,由于围场管理的官员不断盗卖围场中的木材,再加上由于缉查松弛,偷偷进入围场私伐林木捕猎野兽、割取鹿茸的老百姓越来越多,致使林木日益稀少,牲兽锐减。嘉庆第一次打猎时,数千人忙了一整天,只打到两只狍子。到了嘉庆后期,曾经野兽成群的偌大围场已经野物无踪。皇帝打了一整天经常是白忙活。没有办法,这个祖宗成例只好寿终正寝了。
皇帝二十几年如一日,效仿祖先,每天四点就起床,从来不敢歇息一日,可是天下却在他手里变得如此千疮百孔,他这个皇帝当得如此丢人,也难怪他心灰意冷,意倦神疲。
二十几年帝王生涯,对这个懦弱的人来说,简直如同受了二十几年的罪。在撒手而去的时候,他的最后一丝意识也许不是留恋而是轻松。
七
乾隆五十六年,皇帝带领诸子孙在威逊格尔行围。十岁的小孙子绵宁在老皇帝面前引弓搭箭,居然一举中鹿。老皇帝喜不自胜,赋诗一首,中有“所喜争先早二龄”一句,意思是他本人十二岁初次随康熙行围,射中了一只熊。而小孙子初次中鹿的年龄比他还小两岁,看来大清朝一代更比一代强,诚可谓后继有人啊!
老皇帝的鼓励大大激发了小皇孙学习武功的积极性,嘉庆帝的这个长子看来确实继承了爱新觉罗氏的武风。嘉庆十八年,天理教徒攻入宫中时,绵宁正在上书房读书,闻变携鸟枪出视,立于养心殿阶下,连发两枪,击中两名已经爬上房顶的教徒,致使教徒们军心大乱,终于失败。嘉庆帝在回京途中得此报告,欣慰不已,立命封绵宁为智亲王,增俸一万二千两,连他所用的那支枪也赐名曰“威烈”。从那个时候,天下万民就已经知道谁是下一代储君了。
这个后来的道光帝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相当专业的武术家,他创制过一套新刀法,名曰“二百连环刀”。对于火器,他也十分精通,曾经在奏折上与臣下讨论鸟枪的用法:“鸟枪非炮可比,不必论以轻重。朕自幼练习,深其此法。五斤至七八斤均可,全看人技艺如何。……打枪之法,全在随机智巧,非靠膂力也。”词句之间可见他的内行。
可是历史就是这样喜欢与人们开玩笑。大清朝就是在这个颇为精通武功的道光皇帝手里,遭遇到了有史以来最惨痛的军事失败。在鸦片战争中,道光皇帝的军事知识没能给他一点帮助。他的指挥如同盲人摸象,破绽百出。
当然,鸦片战争的失利不应完全归到道光皇帝身上。鸦片战争前清朝闭关锁国政策导致的对西方世界茫然无知,不应由道光负责。战争中由于对洋人缺乏了解,他只能以传统的武器和战术抵御新敌,也势在必然。因此,他败得情有可原。
我们真正无法原谅的是这个武术家在战败之后的表现。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争强好胜、知耻后勇的祖先精神,没有表现出一点早期爱新觉罗氏应对变局时的灵活、机敏和睿智。这个乾隆皇帝寄予厚望的孙子的表现,只能用“麻木”二字来形容。
皇宫内院整洁漂亮的操练场上一板一眼培养出来的武术家和原始从莽中生长出来的武士,虽然都手持刀枪,但思维方式和精神气质是不一样的。道光帝“守成”思想之坚定,甚至超过了他的父亲。一即位之时,他即宣布:“祖先定下的规模制度,都清清楚楚地载在典册当中,我何敢有一点点更改?一心一意遵守祖宗成法,还怕遵守不好,怎么敢在施政中掺进自己的好恶?”虽然到他手里,大清朝已经破烂不堪,可是他从来没有想到除了“守成”之外,还有另辟新局的可能。《宣宗实录》总结他的一生说:“皇帝一生经常诵读祖宗实录,一举一动遵循前规,极少进行更改。”
本来,鸦片战争的结局,对道光皇帝来说,对整个中国来说,该是创深痛剧的。大清开国以来,列祖列宗从未遭此耻辱。父亲嘉庆时出现的种种败政,与他的失败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在这种情况下,他理应睁开眼睛,仔细打量打量这个陌生的敌人,幡然变计,有所作为。可是,从战争结束到道光逝世的整整八年,我们却没有看到他对西方入侵这“千古未有之变局”采取过任何有针对性的措施。不错,他也一再下诏练兵设防,修葺炮台,整顿吏治,图谋挽救。可惜这些措施没有一项超出战前所有诏令,从中看不到一条是由战败得到的启示。不仅林则徐那些探询西事、翻译西书没有引起道光的注意,连影响日著的《海国图志》也被无视,他不仅末能循战争的败征追踪事变的由来,连五口开放的动向也未触动他的心思。儒学的静止世界观牢牢控制了他的大脑,“天不变,道亦不变”的僵硬信条让他彻底丧失了现实感,丧失了适应能力和创新能力。这些满族人的后代,至此已经变得比明代后期的那些脑满肠肥的皇帝们还颟顸无用,因为他们的四书五经背得比明代皇帝要好。
在战争期间,这位皇帝也曾经对外部世界产生过暂时的兴趣。他甚至不耻下问大臣们,那个英国为什么弄了个女人做国王?西洋的枪炮为什么那么厉害?然而战争一结束,皇帝就立刻把这段不快的经历忘到脑后,回复到战前那种浑浑噩噩之中。道光二十三年七月,大臣们进呈了战争中洋人用过的洋枪,精通火器的皇帝亲自试用,认为是“绝顶奇妙之品”,“灵便之至”。然而面对大臣们的仿造建议,他表示反对,说:“仿造二字,朕知其必成望洋之叹。”
事实再次证明,丧失了“实行”精神,再怎么样弘扬“武功”、“骑射”这些形式上的民族传统也无济于事。到了晚年,这位曾经英武一时的皇帝已经完全阿Q化了,史载他“晚年恶闻洋务及灾荒盗贼事”。
八
虽然如此丢人现眼,嘉庆和道光两代帝王毕竟还能竭尽全力,维持了“勤政”、“国语”、“骑射”的“满族传统”的门面。如果不遇到千古非常之变,他们完全可以以“中主”的评价列入历代皇帝榜。
爱新觉罗末世子孙的退化则更让人人心惊。
道光帝的继承人咸丰因坠马受伤,成了瘸子。他是历代满族皇帝中唯一一个身体有残疾者。据说,身体素质差,是他成功角逐皇位的原因之一。
在道光晚年的一次围猎中,武艺超群的六皇子奕訢获得猎物最多,而四皇子奕訢却站在一旁,不发一箭。
原来,奕訢知道自己武功不如六皇子,听从老师杜受田的建议,以不忍射伤正在孕育期的鸟兽为自己辩解。不料道光因此觉得奕訢天性仁慈,符合汉族圣人所说的继承人的标准,从此对奕訢另眼相看。精明强干的奕訢的落选,加剧了清王朝覆灭的进程。
在咸丰之后,满族皇帝已经完全谈不上什么“武功”了。同治皇帝耽于寻花问柳,即使不是死于天花,看来也将以一个荒淫皇帝的名声载入史册。他的堂弟光绪皇帝则身体极差,不但年纪轻轻即长年耳鸣,而且一听到锣声就要遗精。
小皇帝溥仪一度曾很热心一种祖传的体育项目:玩骆驼。祖先们玩骆驼是为健身,是从站着的骆驼背上跳过去,小皇帝却是用树枝草棍戳戳骆驼的鼻孔,瞧着骆驼打喷嚏而已。
至于在清宫中彻底废除满语,则是发生在从江南长大,一个满文不识的慈禧主政时期。因为看着那些弯弯曲曲蚯蚓样的文字莫名其妙,她下令以后大臣的奏折,可以只书汉文,不写满语。至此,“满语”这个语言植物人才算寿终正寝,满族的所有的重要传统,也算是荡然无存了。
九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随着皇帝们意志的崩溃,整个满民族也陷入了金代晚期那样的腐化之中。
清代的普通满族人都是职业军人。国家规定,他们除了“骑射为业”外,不许从事其他任何职业。作为征服者,国家用优厚的饷银来作为对他们的报答。普通八旗兵“马甲兵”一年可以领饷银43两,米23升,还有住房和马匹这样的福利,以乾隆年间生活水平算,一个马甲兵可以养活一家八口。
长时间的承平导致的无所事事,不可避免地败坏了他们的性格。由于王朝末期纲纪废弛,他们根本不进行军事训练,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研究享受。正如巴尔扎克所说,是那些无所事事的人造就了风雅生活。晚清时期,漫长的悠闲生活已经融化了满族人身上最后一点风霜,他们悠然地在繁缛礼节和声色犬马中消遣人生。这些粗犷的关外汉子的后代,却把中原文化的精致、文雅与悠闲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旗兵的儿子老舍说,在清朝最后的几十年,“上自王侯,下至旗兵,旗人会唱二黄、单弦、大鼓与时调。他们会养鱼、养鸟、养狗、种花和斗蟋蟀。他们之中,甚至也有的写一笔顶好的字,或画点山水,或作些诗词至不济还会诌几套相当幽默悦耳的鼓儿词。他们没有力气保卫疆土和稳定政权,可是他们会使鸡鸟鱼虫都与文化发生最密切的关系……”“就是从我们现在还能在北平看到的一些小玩艺儿中,像鸽铃、风筝、鼻烟壶儿、蟋蟀罐子、鸟儿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