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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3期-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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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豆说,开始恨过,那一阵子,我觉得你不帮我的忙,现在不恨了,早就不恨了。我知道不是你不帮我的忙,是我就这个命。
  白麦说,我是你就会恨。
  白豆说,你恨,也是这么个事,你不恨也是这么个事。你恨,也得过去这一天天一年年,你不恨,也一样过去这一天天一年年。
  白麦说,受了那么多罪,你该恨。
  白豆说,人不能恨,一恨,就会生气,就会心烦,就会怨天怨地,日子就越过越苦,人越活越难受。
  白麦说,不恨了又能咋样?
  白豆说,不恨了,人就马上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咋个活法都是这一天这一年,为啥不让自己活得高兴些?要活得高兴,就不能有恨。恨是天上的乌云,高兴就是天上的阳光。谁不喜欢让天上啥个时候都有阳光?
  白豆不是干部,可白豆说出的话,好多干部都说不出来,别看现在白麦认的字比白豆多了,可知道的道理一点也不比白豆多。
  好像下野地比乌鲁木齐更让人明白道理。

  从白豆屋子走出来,白麦的样子没有一点疲倦。没睡多大一会儿,天就亮了。出门时白麦说,能这么一起说话的人不会再有了。白豆说,不知什么时候还能一起这么说话。白麦说,我还不走,还要在下野地呆一阵子,过几天我再过来。

  白麦是干部,来到下野地,不是光来看白豆的,还有工作要干。主要工作,是深入生产第一线,了解农工们的劳动生活情况。
  从白豆家出来,到了场部,见到了马场长。把胡铁抓住后,马营长就升官了,从营长变成了场长。马场长一见白麦,马上说,不好意思,首长来了,也没有给接个风。又说,安排好了,晚上回来给首长接个风。白麦说,我算什么首长,论职位,你还比我大呢,我叫你首长才对啊。马场长说,话不能这么说,你上面来的,只要是上面来的,都是我们的上级,都是首长。再说了,还有罗大首长,我一直跟着他……
  不想听马场长说下去了,白麦说,好了,我要去工作了。马场长说,你去哪个连队?白麦说,你这里哪个连队最远?马场长说,塔桥子最远。白麦说,那就去塔桥子。
  马上要走了,白麦想起了什么。白麦说,那个叫白豆的,我去了她家,看到她家的柴火快烧完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很困难,派人给她拉一车柴火。马场长说,你放心吧,我马上就去安排。
  马场长要派人派车陪白麦去塔桥子,问白麦想让什么人陪着去,白麦想了想,说,那个叫李山的,和我有点熟,不知有没有空。马场长说,行啊,我给看守所打个电话。
  马场长打了个电话,问李山有没有空,要是有空的话,陪白麦首长去连队转转。站在电话一旁的白麦听到李山的声音,李山说,我有空,我马上过去。
  马场长放下电话,不大一会儿,李山就开着吉普车过来了。
  看着白麦上了车,马场长对李山说,早去早回,一定要保证首长的安全。
  李山说,场长就放心吧。

  天气很好,下野地的天好像天天都这么好,一年中,很少能看到天上飘满乌云。
  远处的雪山看起来离得真近,好像一伸腿就能走到似的。
  雪山又高又远,却极重要,下野地的水、河里的水渠里的水、庄稼用的水人吃的水,全是雪山化下来的水。有了雪山,不下雨也旱不了我们的家园。
  车子在两边全是树的路上跑,树好像也在跑,向着相反的方向跑。树里边沙枣树多一些,沙枣树开出的花很香,坐在车子里能闻到很香的香味。
  这样的香味在乌鲁木齐可闻不到,白麦想着离开时带一束回去,放到水瓶里让屋子里充满下野地的香味。
  没有树了,路像绸带在棋格子一样的条田里弯绕,不时会遇到拉着化肥粮食的拖拉机和马车过往。这里的庄稼地可真的很大啊,站到这边望不到另一边。小麦已经发黄而玉米正青绿着呢。白麦打开了窗子,让风能自在地吹进来。她的头发随着飘动起来,她张开了嘴,让各种鲜湿的气味涌进了她的胸膛里。
  白麦觉得很舒服。


  第五章 石头也会被水冲走

  1

  下野地的天就这么怪。
  不下雨,也会发洪水。连着一些日子,太阳如火,烧得地上的土烫脚,就可能发洪水,可能发大洪水,因为不远处的山上,有很大的雪峰和冰川。
  大洪水从高处扑下来,像听到山崩一样,只是等你听到这山崩一样的声响,就来不及了。
  不过,大洪水也不乱发,大洪水也有它的道,它的道就是它们走惯了的老河道。
  河道里一点水也没有,只有一些大大小小圆圆扁扁的石头;或者有一点水,在石头的缝隙间,细线一样断断续续流淌着。这样的老河道在下野地的荒野上常常能遇到,只是同样一条老河道,和上次看到总是很不一样。
  一片很平的滩出现了一条很深的沟,一块比牛还要大的石头,从河的这一边跑到了河的另一边,好像这些石头自己长了脚一样。

  河上原先有一座桥,可桥坏了,桥面往下斜着。
  车子在桥头停下来。李山下车,跑到桥上看了看,说,不行,过不去。白麦也下车,一看,是过不去。
  李山说,算了,不去了,咱们回去吧。
  白麦说,还远不远?
  李山说,不远,一会儿就到了。说着,李山朝着前边一个地方指了一下。白麦朝那个地方看了看,看到一片隐隐的绿。
  白麦不想拐回去,马上就要到了,再回去,太不划算了。白麦朝桥下的河道看了看。没有看到一道很深的沟,只看到在河中间流着水。水不多,有十几米宽,水也很浅,从上面看,可以看到水下面的石头。
  看了看车,车是吉普车,过去打仗用的车。再往河道里看,白麦指了一下河道,说,我看,可以从下面开车过去。
  李山也说,是可以开过去。就是怕陷在泥沙里。
  白麦说,全是石头。不会陷下去的。
  李山说,要是我们自己,就开过去了。遇上这样的情况,都是从河道上开车过去的。可你是首长,我们不能不多考虑些。
  白麦说,是不是觉得我比你们的觉悟低啊?
  李山说,不是,不是这个意思,首长要是不怕,我们就开过去。
  白麦说,开过去。

  开到河道的中间,开到那片很浅的水里,李山担心的事出现了。轮子在水里转着,却只是转,不往前走。
  车子真的陷在泥沙里了。
  白麦有点不好意思了,不是她要让车子从河道上走,车子不会陷在泥沙里。
  李山看白麦有点不好意思,就说,没事,用铁锨挖一下,就可以开出来了。这样的事,我们常遇到,没事。
  李山拿了小铁锨下到水里,挖了一阵,再上来发动车子。轮子还是呆在泥沙里,不肯出来。李山说,没事,真挖不出来,就到前边的地里喊一台拖拉机,把它拖出来。
  李山说着没事,可头上却出了汗。
  看到李山出了汗,白麦真不好意思了,要帮李山挖,李山不让。
  又挖了一阵,不但没有把车子挖出来,车轮子反倒越陷越深了。李山没办法了,看来,光靠铁锨是不行了,得另想办法了。
  白麦说,李山,要不,我在这里呆着,你去找个拖拉机,把它拖出来。
  李山有点为难,离这里最近的连队要十几里地,来回一走,得小半天。倒不是他怕累,他在想,把白麦一个人留在这里,要是出个什么事,他可担当不起啊。
  白麦看出了他的想法,说,你去吧,我没事。
  李山四处看了看,除了几棵野树,没有看到什么可能给白麦带来危险的东西。李山说,那我就去了,你在车里坐着不要动。
  白麦说,好。
  李山走了几步,又把肩上的步枪取下来,放到车里。问白麦,会不会打枪?白麦说,会。李山说,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三个小时后,李山带着拖拉机来到了河边,站在河边,往河道里一看,李山一下子变成了傻子。
  好像变戏法一样,一条干枯的河道,变成了一条新的大河。浑浊的河水翻滚着波浪,湍急的漩涡里,不时浮出死牛死马和死羊来;还有整棵的大树,正被水浪一点点撕碎。
  没有看到吉普车。
  更没有看到白麦。

  2

  在办公室里的老罗正看一份文件,文件是军事法庭送来让他批示的。
  文件上说,根据胡铁所犯的罪行,考虑到他当时由于愤怒而失去了理智,现行反革命和故意杀人的证据不够充分,建议不执行死刑而给予判处无期徒刑的处罚。
  正看到这里,马场长打来了电话。一听电话,老罗脸色发白了,不一会儿又发青了。
  老罗放下电话,在屋子里乱转起来。转了不知多少圈,停下,停到了办公桌前,低头又看到了摊在面前的文件。老罗拿起蘸水的红笔,在上面刷刷地写下了一行字: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纸被划破了。红墨水四处乱洒,像溅起的血滴。

  3

  钢铁做成的吉普车,被洪水摔打成了一堆碎片。白麦不是钢铁做的,白麦的骨头还没有木头硬,白麦的皮肉比野草还要柔软,可是白麦就坐在这个变成了碎片的吉普车里。白麦会不会也成了碎片?
  当然不会。
  白麦肯定不会变成碎片。
  白麦还活着,白麦肯定还活着,白麦一定还得活着。

  没错,白麦是坐在吉普车里。
  李山走了,趟着水,李山走到了河岸上,走到看不见了,白麦收回了目光,身子靠到了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白麦想休息一会儿。夜里只顾着和白豆说话了,没有睡好,这会儿,真的想睡一会儿了。反正不知李山要多长时间才能把拖拉机喊来,不如睡一会儿等他。
  真的睡着了。
  好像没睡多大一会儿,就被吵醒了,以为是做了个什么怪梦,梦里边,天上的雷掉到了地上,在她的四周炸开了,把白麦炸醒了。
  醒了,还能听到那轰隆隆的声音。按说,只要是梦,不管梦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梦一醒就不会有了,可这会儿,白麦睁开了眼睛,还能听到闭着眼听到的声音。不但能听到,那声音还越来越大,大得白麦不光听,还把脸贴到了车窗上,去看那隆隆的声音。
  声音也是能看到的。
  那声音,真宽,铺满了空空的河道。不但宽,还很高。有多高?比河道的堤坝还要高,比盖起的房子还高。又宽又高,还不是站在那里不动。它们在奔跑,跑得有多快,比脱缰的野马跑得还要快。不是一只野马在跑,是一群野马在跑,疯了一样,前边的刚一跃起,不等落下,后边的就压了上来,一群比一群跳得高撞得狠……
  看着还有桥的那边,只眨了一下眼,桥就没有了,被扯开了,扔到了空中。再一眨眼,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无数只野马的蹄子踩了下来,那吉普车马上就一下子裂开了,白麦从裂开的大口子中间甩了出来。

  白麦当然不会死。
  石头被举起来,再扔下。一块大石头扔了几下后,变成了好几块小石头;一棵大树被连根拔起,马上把树枝和树皮剥了个精光,活活的大树马上成了一根没有生命的木头棒子。还有跑得飞快的黄羊,还有皮厚得连子弹都穿不透的野猪,这会儿,全成了小皮球一样,让这群名字叫洪水的野马踢去踢来,踢得粉碎。
  白麦也被洪水举了起来,可白麦没有让自己落到水下面滚动的石头上。
  白麦在海边长大,海潮从远处奔来时,也会把正打海蛎子的白麦举起来,再摔下去,从来没有把白麦身上的一根汗毛摔掉过。别人捉螃蟹捉对虾,要等到大海退了潮,到海滩的泥沙里挖,白麦把篮子挂到腰上,像一条大鱼游到礁石间去用手抓。
  可白麦到底不是一条鱼,她没有让一块滚起的石头砸到身上,却没有躲过没有了树枝树叶的树干。粗大的树干撞到了她的身上,好像把她身体里面的东西撞到了身体外面,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五脏六腑散落在水间。
  伸出手去抓那些散落的东西,抓住的却是那根撞了她的粗木头。她把木头抱到了怀中,和木头一起在洪水中翻滚着。她的名字不再叫白麦了,她的名字也叫木头了。她不再是个女人了,她成了一根木头。
  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成了木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4

  白麦一定不会死。
  白麦只是成了一根木头。
  在水中,成了一根木头也挺好,成了木头,就不会再沉下去,水就淹不了你。成了木头,就不用自己费力气去挣扎了,水会托着你把你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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