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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3期-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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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熄多少回火。蓝晓儿一直往山里开,盘山而行。溪水潺潺,群山逶迤,山峰一浪接一浪,那植被的绿一片深一片浅,像连贯起来的水墨画,各处风景看似相同其实不同。一路上,几乎没有路人。明明说,平常这个时候,会有几个从山下放学回家的孩子,而现在正是暑假。明明说,她们村一共有五个姓氏,七十来个人。但年轻的基本出去打工,只剩下老人与孩子,所以山上实际上常年只居住了三十几口人。
  耳朵里有嗡嗡的感觉。流淌的水声,树林的风声,挤满了双耳,闹闹的,心脏的跳动居然有些像远处的鼓声。一个急拐弯,一辆突突的拖拉机冲了过来,险些撞上。开拖拉机的是两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明明与他们打招呼,而他们看见坐在车里的贺明明显然也很兴奋,下车来,围着蓝晓儿的车打圈,说,你家什么时候攀上了阔亲戚?贺明明却向他们嚷着,你们后退一点,我们才能开过去。那两小子,果真三下两下退出了一条路。因为想指挥他们,蓝晓儿下了车,这一下车,可把她的腿吓软了。拖拉机停在路基边,没有任何护栏,下边是几百米深的山谷。
  蓝晓儿尖叫着,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天呀,这是什么路,我居然也开上来了!
  贺明明说,从乡里到村里本只有窄窄的山路,这是为了做石灰石料运输的刘家贷款修的,经常塌方,路基也不牢。
  蓝晓儿说,这样的路,没出过事吗?
  贺明明说,怎么没有?去年就有三个像他们一样大的孩子开着一辆拖拉机翻到山谷里了,两死一伤呢。
  蓝晓儿说,那他们还开?
  贺明明摇摇头,大声问那两个孩子,下山干吗去?一个孩子说,我娭毑(方言,祖母的称呼)病了,去乡卫生院去。再看后边的拖箱里,一个老妇人拥着一床被子躺在那里。
  重新坐进车里,踩油门,启动,放好前行的挡位,蓝晓儿已经非常后悔只身一人来送贺明明了。她想,我要怎么开回去呀?山里的黄昏来得快,刚刚四点钟,太阳就全落了下来。光线白得有些泛青。瞥见窗外无底的山谷,心到跳到嗓子眼,她叨念着,爸爸,保佑我,妈妈,保佑我。那场小时候遇到的车祸,像个甩不掉的噩梦紧追不放。于是,她越开越紧张,居然大汗淋漓,脚已无力再踩油门了。最后,她说,不开了,这样的地方,太险了。她把车停在一个稍许宽敞的三角地带,紧靠着山。她从车后边的后备厢里背出一个拉杆行李箱,站在路边,看低处的峡谷,成片的树林没有规则地茂密地沿着山崖上生长着,喧哗的水流从树林中传出。蓝晓儿踢下几颗石子,听到落下去时碰撞到树叶的磨擦声,却听不到落底的回声。深不可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蓝晓儿吸了口气,跟着明明走向山里。

  贺明明实在不明白,那么远的路都开过来,只剩一点点,她居然说,不敢开了。她只能提着那两包衣服领着蓝晓儿往前走。
  蓝晓儿想到了林中林,于是摸出电话,可是,这个鬼地方居然没有信号。看着慢慢要黑下去的天,蓝晓儿的脸也黑了下去。所幸的是终于看到人家了。在一处四面是山的洼地上,散落了几栋房子,黛瓦粉墙的,屋顶上正飘散着袅袅炊烟。几亩水田错落有致地盘在高低不平的斜坡上,几头水牛在田埂边吃草。
  贺明明的步子明显快了,她说,我家到了。接着便不顾蓝晓儿,自个儿飞奔起来,直朝一栋依山面溪的农舍跑去。像电影里的镜头,里边一位五十来岁的女人迎了出来,明明扑了上去,喊着妈,我筹到学费了。那女人张着嘴,笑开了,眼角与额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在空气里散发着喜悦的笑意。蓝晓儿在远处看着,也跟着笑。环顾四周,群山环抱,空气里有股森林的味道,住在这里像是住在仙境里。
  只是在仙境里却要过着凡人的生活,一样要柴米油盐,一样要钱财俗物。蓝晓儿随明明进了屋,普通的农家,厅屋的正前方设有神龛,门前有狗洞,大门外有一层半节门。房子是两层土砖房,楼上是谷仓与置放家中贵重物品的地方。楼下,正厅的右边是厨房与饭厅,左边是卧室。屋外有牛屋与猪栏。
  贺明明带着蓝晓儿看了她正在烧的炭窑,这窑炭快烧好了,窑顶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明明说,一些烟老子还没烧透。等烧好了,便可担到镇上去卖。蓝晓儿问,能卖多少钱?明明说,六七毛钱一斤。蓝晓儿是不太会算账的,她不晓得六七毛钱一斤的概念,于是问,这一窑可卖多少钱?明明抿了抿嘴,说,难说,要看能烧多少斤,通常五千多斤的湿柴能烧出一千多斤的木炭,然后挑到山下的镇上去卖,零零碎碎的能卖得八九百元钱。蓝晓儿说,那也不错。贺明明说,太苦了,要窑洞里填满两米多的直径,她与姐夫要上山砍50多担柴,然后砍断折成形放进窑里。烧好后,还要一担一担地挑到山下去叫卖。山里烧窑的人家有的是,所以价钱卖得贱。每下一回山也只能挑上七八十斤,二三十里的山路,实担下山空担上山,有的时候脚都是软的。蓝晓儿听贺明明讲述的时候,眼睛盯着面前这个炭窑。这样的季节,稍稍靠前便有些烤人。贺明明夏天烧着冬天用的木炭,意味着价钱会卖得更贱。这个赚钱的过程既长又苦。那些上山砍柴、劈柴砌窑、挑炭下山、沿镇叫卖的细节蓝晓儿不敢仔细去想,她望着贺明明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对于六七毛钱,她是真的没有概念。但可以肯定,走在路上,就是地上躺着角票块票,蓝晓儿也是绝对不会弯腰去拾的。
  看着炭窑,蓝晓儿说,你别烧了,去城里打工合算多了。这样吧,你住到我那儿,负责搞搞卫生做做饭,我给你600元,然后再到我们超市去站柜台,每月应有1000元左右。虽然你是新手,但估计也不会少很多。这样两个月,你一个学期的生活费是能挣来的。平常你还可看看书。
  贺明明捋了捋额前掉下来的头发,眼睛有些放亮。她笑着点头,说,那我就当真了。
  晚饭的时候,贺明明的妈妈、姐姐与两侄女一大家子围着木方桌吃着。除了一碗用辣椒炒的腊肉,都是山里的小菜,如豆角、南瓜、淮山。腊肉很香。明明指着灶台上方挂着的漆黑的东西,说这腊肉还是过年熏的,用来待客的。本来还吃得有味,可是抬头望一眼,蓝晓儿便有些反胄了。黑得跟木炭一样,正往下滴着黄油。蓝晓儿心里算着日子,现在是七月,与过年之间至少相差六个月,天呀,又没冰箱,这肉不臭也哈了,还每天被柴火熏着。想着想着便没了口味。她四处张望,看见里屋有一台红色的电话机摆在床头的桌上,她想应该是部玩具电话。正这么想着,电话铃突然响起,蓝晓儿不敢相信地望着贺明明,只见她从容地拿起电话,对着电话说着什么。
  直到放下电话,贺明明说,李老师打电话来问情况。蓝晓儿答非所问,你家有电话?
  贺明明说,是呀,去年一个扶贫组给我们村装的。
  贺明明的姐姐说,我们村里实现了电灯电话楼上楼下。
  蓝晓儿依然有些不相信,问,可以打出去?
  可以。可以。大家齐声说。
  蓝晓儿毫不犹豫地给林中林打手机,劈头就说,快,快来,救我。
  这边,林中林正在饭桌上与人闲聊着,一个陌生的号码里,晓儿向他叫着,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以为她遭绑架了。于是,急急地喊起来,你在哪儿?
  蓝晓儿兴奋极了,说,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在L县的大山里,我的车快开到山顶上了,可是看见无底的山谷我就不敢开了,现在让车停在那儿,你来帮我。
  林中林这下松了口气,知道她是去送贫困学生,他骂她,你这不是吃多了撑的?多悬。他念着,晓儿啊晓儿,你要我怎么不去告诉你哥?
  蓝晓儿说,你告诉我哥,那你就别来了。她最烦她哥啰嗦。
  打完电话,蓝晓儿心情出奇的好,她觉得踏实,有人会帮她解决好一切。山里星星点点的灯火,若明若暗。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在山冲里四处回应。她带着贺明明与贺明明的两侄女,又回到车上背下一个户外帐篷包。她说,她今晚要在山上看一晚山里的星星。
  她们就在明明家门的小溪边扎下帐篷,这是个双人帐篷。跟林中林他们玩过几回自驾游,睡在野外,她害怕,喊着拽着要林中林睡到自己帐篷来。一人一个睡袋。在户外过夜,驴友之间男女混睡是件正常的事。蓝晓儿算不上驴友,她只是凑热闹,图新鲜,要她一个人睡在野外,她的胆还小了点。


  5

  林中林对晓儿真像蓝可样,疼爱得近乎宠她。蓝可是亲哥,可以说她训她,晓儿还有点怕他,毕竟长兄如父。可林中林只是一味地宠她,所以晓儿在他面前从来就是任性的。这些年,林中林结过婚做了父亲,到最后又离了婚,如今一直单身着。关于他离婚的原因,他心里一直窝着火,觉得冤屈。可他纵是有千万张嘴也是说不清的。林中林是那种对生活特容易满足的人,那年他儿子三岁,他过着老婆儿子热炕头的滋润日子。可是老天硬是不放过他,居然让他梦见晓儿,梦里晓儿让人高高抛起,摔了下去,下边是黑黑的、深不可见的沟洞。他惊惶失措地叫了起来,晓儿,晓儿……待到他声嘶力竭地把自己叫醒,睁开眼,自己的老婆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然后如同母老虎般扑了上去,大声呵斥,说,你老实交代晓儿是谁?在梦里这样喊她。林中林头是蒙的,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说,我怎么晓得会做这样的梦?我又不能控制梦。
  林中林的老婆通过他的同学很快就知道晓儿是谁。那个时候,晓儿刚分到医院,正与一位有家室的医生热恋着。可是林中林的老婆认定自己老公是暗恋晓儿,吵着闹着要离婚。最让林中林没有面子的是,他的这个梦,居然在他同学中间成为笑料。最后他不得不妥协,以一个罪人的身份黯然退出婚姻,仿佛他真有第三者。所幸的是,由于蓝可在同学中再三交代,晓儿一直不知道。面对晓儿时,有时林中林会想,我是不是真的上辈子欠这丫头的?从小到大,她对他呼来唤去,从来就是理所当然。
  可气的是林中林看着晓儿在那里瞎胡闹,爱来爱去居然爱了两回有家室的男人。说起这个,蓝可就恨,妹妹长大了对他的话总觉得逆耳,越说她,她越是特立独行。
  其实蓝晓儿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每次动她感情的人都是有婚姻的。第一个,成医生。因为他在不经意间为她在病人中解围,以后再看他,晓儿的目光便是柔柔的。少女的这种目光像一种迷魂药,落在哪儿,哪儿便会灵魂出窍。蓝晓儿与成医生的恋情,刚刚开始,便被扼杀。成医生的老婆,每天守候在医院,防贼样防着晓儿。晓儿本想勇敢面对,可是就在她摆出迎战的姿势时,她爱着的成医生却缩在那儿,没一点男人样。只是偶然的一回头,看见成医生在那女人面前那畏畏缩缩的表情,她心凉透顶,突然就厌恶起来。这样一个人,逃都来不及,又怎会去与另一女人争呢?晓儿在痛恨中收回了她从前的目光。过后,再看成医生就像看她的病人样,平平淡淡,隔着道看不见的距离。
  倒是第二次遇到的那个人,让晓儿伤得不轻。那人是大学一老师,叫钱鸣,来晓儿这儿看病,来来去去的,熟了,说要与晓儿介绍对象。也是鬼使神差,晓儿去了,对方是机关职员,高高大大,也还健谈,蛮风趣的。这人叫孙洵,当时晓儿心里还有点点动心,同时她也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湿热热的。那一晚,蓝晓儿与两个男人谈笑风生,介绍人钱鸣在一旁兴致也高。只是见过面后,却再没有听到钱鸣提起这事,像从未有过相亲这回事。晓儿这头只能想,可能是人家没看上自己。那阵子,失落与自卑在她笑容的背后潜藏起来,同时她心里也非常的生气,这个叫孙洵的人凭什么看不上她。你看不上我,那我更看不上你。这是一个人年轻气盛时的心态。所以,两个般配的年轻人从此背道而驰,而且渐行渐远。
  也是巧,钱鸣却常常落到晓儿眼前,有一些追求的举动,表白一些好感。心里的那根细细的弦像是被拨动了,望着这个男人,晓儿想她的真命天子也许就是他了。一旦认定,也没有环顾左右,便如飞蛾扑火,全身心地投入。
  爱了两年,他们的恋情一直没公开。每次钱鸣来医院看晓儿,都以患者的身份。两人像地下工作者,燃烧着火热的激情。直到后来,晓儿觉得有些不对劲,两年的恋爱,他没带她见过他的朋友他的亲人。等她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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