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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3期-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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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了大机关的老罗,不管有多么忙,过一段日子都要去一趟下野地。
  老罗不但带来改革开放的新政策新方案,还带来各种专项拨款贷款。有了老罗的支持,下野地很快就发展起来了。下野地的人说起老罗,就像说大救星,大恩人。好多农工自己捐钱,硬是在场部的街心花园,给老罗立了一个纪念碑。

  从青格湖回来不多久,老罗就认了胡豆为干儿子。
  白麦和白豆商量这事,白豆不同意。白豆说,要是胡铁活着,胡铁肯定不愿意。白麦说,认了,对胡豆好。听说对胡豆好,白豆就同意了。
  见了老罗,白麦却说,你要真对胡豆好,就该把胡铁的反革命帽子拿掉。
  老罗说,经历这样一场运动,你政治上还是这么不成熟,真让我替你担心啊。

  那天,黑色轿车接老罗的时候,当然也把白麦接走了。
  看着白麦坐了小轿车走了,地里干活的女人都说,白麦真是个有福气的女人,又可以回城过好日子了。谁都没有想到,过了没有半个月,白麦又回来了,并且又拿着坎土曼和白豆一块下地了。还说再也不走了,就在下野地呆下去了。
  大家都想着是老罗变心了,不要白麦了,只有白豆不这么想。
  连着好几个晚上,白麦都和白豆说悄悄话。白麦说,她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的时候,老罗愣了好久,他没有想到过去这么久了,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白麦还会保存着它,更没有想到白麦还会拿出来。
  白麦说,现在可以办离婚了。
  白麦说,我各方面素质都不高,会拖你的工作后腿。
  白麦说,想要不离,除非你兑现那句话,回下野地,当个普通老百姓。
  白麦说,只要你不离开下野地,我就陪着你。
  第二天,老罗和白麦一起去了民政局。
  白麦给白豆说了那么多,白豆听了,觉得那都不是主要的。白豆说,白麦这样,只是因为心里有了另外一个人。
  白麦摇头,白麦说,她和老罗离婚,决不是因为世界上还有一个叫李山的男人,当然,也并不是因为老罗没有留在下野地做一个平常的老百姓。白麦是在心里认定,老罗还是老罗。经历了一场劫难的老罗,还是劫难前的老罗。
  不过,虽然离了婚,天冷了,刮风了,白麦还是会把老罗给她的头巾围到头上。

  同样,离了婚,到了下野地,老罗还是一样要去看白麦。
  老罗会说到刘妈和孩子,说孩子们很想白麦,说刘妈常常念叨白麦。
  听老罗这么说,白麦有点难受,不让老罗再说下去。换个话题,问老罗个人的事解决得怎么样了。白麦要老罗不要太挑,这么大年纪了,身边不能没有人来照顾,别的方面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心地善良。
  听白麦这么说,老罗就会说,是想找个人过日子,做媒的也不少,可是只要一见面,怎么都看不顺眼,倒还不如一个人清静。
  白麦问老罗个人的事,老罗却不问白麦个人的事,好像白麦一个人过日子,是老罗更愿意看到的。不过,有一句话,却不会忘了问。问白麦想不想回乌鲁木齐,说只要想回,说一声,他一定会给安排好。还说,白豆和胡豆,也可以一块来乌鲁木齐。
  白麦听了,会笑一笑说,谢谢你了,不过,我们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呆在下野地。

  去看白麦,同时还要看白豆和胡豆。他们三个人,住在一块,看起来很方便。
  老罗每次来都会带东西给胡豆,开始是吃的东西,后来胡豆上学了,就给胡豆带学习用具和书。
  看了白麦白豆和胡豆,还会看胡铁,还会在他的坟墓前站上一会儿。还会对胡铁说,那把胡铁锻打的刀子,在青格湖扎鱼的刀子,他一直带着。他把它挂在了办公室墙上,一抬头就可以看到。

  胡豆上学了。和别的孩子不同,胡豆每天回到家里,会有两个女人给他做饭,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由两个女人缝制的。因此,他不光喊那个叫白豆的女人妈妈,还会喊那个叫白麦的女人妈妈。
  胡豆喜欢读书,还喜欢刀子。房子前面放一个草靶,没事时,会站在几米外,往草靶上飞刀子。练完了刀子,会拿一本书看,干爹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书,他的新书就很多,总是看不完。
  白豆和白麦做饭时,胡豆坐在炉子前,边往火里续柴,边翻书看,厚厚的书捧在手里,那样子,倒真像是个书生。
  看书看进去了,牛牛喊他去玩,他都不去,所以都相信胡豆会有大出息。
  那个翠莲还是经常来串门,她又找了个男人。那个男人在武斗时,被炸瘸了一条腿,翠莲说,腿瘸了,没事,别的地方好着呢。
  翠莲也张罗着给白麦和白豆找男人,可她总是刚一张嘴,就让白麦和白豆给堵回去了。

  到了休息日,白麦说,我想吃鱼了。白豆说,我也想吃。白麦说,咱们捉鱼去吧。
  走在路上,白麦老往天上看,白豆问白麦看什么,白麦不说。一看天上有鹰,白麦就不走了,就朝着天上的鹰说话。
  白豆问白麦说的啥,白麦不说。不过,每次看到鹰,和鹰说了话,白麦的样子就会格外不同,就像大姑娘一样,脸上荡起两团红晕。
  玛纳斯河有好多水湾,像大盆子,到了水边,两个人脱了衣服,下到水里。
  全脱光了,白麦一看白豆,问白豆咋回事?白豆低头一看,不知啥时候,垂下的奶子又鼓了起来,一鼓,就又圆又白。还有肚子上的西瓜纹,也全没有了,看上去,光滑得很。
  白麦说,你好像还和在村子里一样。
  白豆说,你看你,你那个也变了,变得比我的还大,比我的还白。
  白麦就笑了。笑了一阵,白麦不笑了,坐在河边的沙滩上,朝着远处看。
  远处有山,山上有雪。那座山,叫阿尔泰山,山里有好多金子。年年都有人去山里挖金子,挖金子的人,顺着这条河去,也顺着这条河回。
  挖金子的人回家的季节,白麦经常独自到河边来。
  终于在有一天的黄昏,站在河边的白麦看到了远处出现了一个影子,虚虚实实地晃荡着。过了一会儿,影子变成了一匹马,又过了一会儿,马背上多了一个人。
  再近些,可以看到骑在马上的是个男人。
  白麦站起来,虽然还看不清男人的脸,心跳却快了起来,身上的血好像着了火一样。
  这个男人会是谁呢?会不会是那个叫李山的年轻汉子呢?


  责编 周昌义





  麻将  万 宁


  万 宁:女,湖南岳阳人,供职《株洲晚报》。曾在本刊发表中篇小说《趟过男人那条河》。出版有作品集多部。


  1

  突然恶心,蓝晓儿皱了皱眉,起身去洗手间。牌桌上唐瓷与敏子正在数钱,一晚的战斗果实。蓝晓儿在洗手池里干呕了几下,有种要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的架势。只是从昨夜到此时,胃里已是空空的了。她掬起几捧水,往脸上抹着。抬头在镜子里看自己。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眼圈黑黑的,脸色蜡黄,跟鬼一样。其实,蓝晓儿不晓得自己在别人眼里早就是鬼了。赌鬼。因为不晓得,她还想极力掩饰。她总是喜欢把别人想成是瞎子。于是她再次打开水龙头,用手捧起一捧水,拍打自己的脸。她以为经过这般拍打,等会儿走出去,脸色会好看些。别人会看不出她打了一夜的牌,这张脸就不是赌徒的脸了。
  从卫生间出来,见梅红瘫在了床上,这一晚她是最大的输家。这个时候她万念俱灰。蓝晓儿冷冷一笑,拍了拍她,说,至于吗?鬼样,今天输了,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唐瓷与敏子收拾好东西准备撤。梅红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蓝晓儿懒得理她,挎起包与唐瓷她们一起下了宾馆的电梯。
  天已大亮。太阳当空。街景依然。一切如同昨日。车水马龙,一派繁荣。蓝晓儿有些虚弱,整个人像是飘着,脚步落不了地。蓝晓儿抬起步子想狠狠地踏下去,可是落地时硬是无力,软软的像中了邪。她有些睁不开眼,面对细细密密的光线,从包里摸出手机。开机后,用手遮着看了老半天,才看清显示:10:09。也就是说,这盘牌局从昨天晚饭后开始到刚才。到这时蓝晓儿的后悔还不晓得从哪里说起。
  说好了凌晨一点散场,可是当时梅红输得很惨,在桌上还向她借钱。打牌人桌上是不借钱的,何况又那么晚了,可是蓝晓儿与梅红的交情还可以,两人除了牌桌上厮杀得不讲情面外,别的方面还可以。蓝晓儿撕不下面子,她点了5000元给她。于是又开始鏖战。本来蓝晓儿手气一直还算可以,可是到了后半夜,她硬是挺不住,思维乱了,牌也打乱了,输钱的人便是她了。其实打麻将有时就是打体力与耐力,遇上疲劳与体力不济时,直接影响情绪与精力,牌势便会倒运。
  这晦气一粘上,甩都甩不掉,一张牌,别人刚打,她一打,便是炮。打得蓝晓儿这样一个胆大的人都不敢出牌。然而这炮手像是当定了,纵是你万般小心,却还莫名其妙地一炮两响。蓝晓儿几个小时里,把上半夜赢的全吐出来,还从自己钱包里掏钱。这一掏便是紧掏,就总是个掏,没完没了。所以,蓝晓儿肠子都悔青了,不该没守时。在说好的时间里散场,既没输钱,还睡了觉。可是因为一时心软,伤了身体不说,到最后晚节不保,成了输家。让她生气的是一晚上她一直是赢的,而打到她跌入最低谷时,牌局就戛然而止。而这个时候也往往是蓝晓儿最不想打的时候,可是她却有些不甘,凭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一个结局。
  其实一场牌局就是一场竞技,应该在规定的时间完成,输了,总是没完没了地拖延,是不公平的。牌局是瞬息万变的,这个时候输了,过一会儿牌势又会大变,输的成赢家,刚才的赢家又成了输家。正因为任何时候都存在着输赢,而且在不断地变化,什么时候结束,输与赢都会有所不同。而如果规定了时间,就公平了。尽管牌桌上有规矩,赢家不能喊走。但蓝晓儿她们毕竟不是职业的赌博佬,要打出个输赢恐怕太难。于是,这几个女人也想明白了,总有个输赢,何必要去熬夜,于是常常在打牌前,一致同意打到一点就散场。可是,昨晚梅红输得太多,她没喊不打,大家也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就耗了下来。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蓝晓儿感觉脸上的肉,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是麻麻的,像有极小的针头刺在脸上,细细的密密的,夹杂着凉意,同时瞌睡也不时袭来,心脏的跳动也有些紊乱。每每这个时候她便心疼自己,想这是何苦,要这样折腾?可是坐在桌上又有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觉。
  蓝晓儿开着她的丰田刚刚起步,她哥蓝可电话打了过来,开口就问,怎么一夜关机?家里也没人接电话。蓝晓儿用肩膀夹着深红色的三星手机,一条坠着韩国娃娃的链子在肩边晃荡,开着车,她对着前边的路说,哥,你烦不烦,你妹总有点私事,我33了,总该有男朋友吧。那边停顿了一下,缓和了语气,但依然充满怀疑说,你要真与男朋友在一起,你哥就不急了,哪天带给哥看一下。蓝晓儿还是那语调,你烦不烦?蓝可在电话这边都感觉到妹妹正皱着眉头,所以他用舌尖舔了舔下嘴唇,把还要说的话咽了下去,说,你过来吃中饭吧,你嫂子炖了乌鸡。蓝晓儿这个时候哪有胃口?看着嘈杂的人群,她按了下喇叭,懒洋洋地说,不来了,还是你们自己吃吧。说得蓝可心里不是滋味,对这个妹妹他不知要怎样来疼爱,一直以来,他们之间,他永远是热的而她却是冷的。有时他想,就是一块石头,焐也焐热了。可她又不是老婆,是可以换的,她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同根同脉的妹妹。本来他们是住在一起的,可是自从他结婚后,妹妹便开始吵着寄宿,然后上大学,大学毕业后,就硬是不肯与他住在一起了。为此他一个人到父母的坟上忏悔过好多次,他在父母面前检讨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
  蓝晓儿回到自己一个人的家,一套哥哥为她买的两室两厅的房子。一进家门,她便把家里坐机的电话线拔了,再关了手机,泡了一桶康师傅坐在八楼封闭的凉台上唆起来,她还在冰箱里找了一根火腿肠。打麻将也是项体力运动,一圈又一圈地摸牌打牌,着实累。所以,蓝晓儿的饥饿来势汹涌,吃完这些,她又迅速地啃下一个苹果。她伸了伸还算是细的腰,打开水龙头,清洗自己。完了,便与世隔绝,进入到她的昏睡中。


  2

  外边的世界很热闹。18岁的山里姑娘贺明明正坐在一辆开往A市的公车上。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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